凡煙小說

第十回(下)

關燈
第十回(下)

王娡已經慌了神兒:“奴婢不敢要什麽賞賜。”

太子語氣愈加嚴厲:“你勸諫有功,孤不得不賞賜你,你知道嗎?”

王娡不知該怎麽回答,只得說道:“太後和皇上已經賞賜過奴婢了。”

太子將袖子一甩,怒道:“怎麽?你是說孤不配賞賜你嗎?”

王娡連連說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太子道:“孤沒那麽多耐性聽你在這請罪,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黃金萬兩?錦緞萬匹?還是……”

太子忽然身子湊近了王娡,聲音卻越發鄙夷,他腰間的九龍佩閃爍著瑩然寒冷的光芒,就像太子的聲音一樣,冷冷的,雖是伏天,那冷卻沁入骨髓。

王娡不等太子說完,突然說道:“殿下若非要賞奴婢,就賞賜您腰間的玉佩吧。”

旁邊突然傳來良娣嬌怒的聲音:“王娡,你好大的膽子,太子殿下腰間玉佩是你一個奴婢能索要之物嗎?”

太子道:“這也沒什麽,既然她索要了,孤就將這九龍玉佩賞賜給她了。”

栗良娣既驚訝又焦急,忙攔道:“殿下,這玉佩不同別的玉佩,對您……”

太子一擺手,“她是老太太身邊的大紅人,可是立了大功的啊,孤剛才答應她了,就不會這麽小氣。”

說著從腰間解下玉佩,甩在王娡跟前。九龍玉佩觸地的那一刻,聲音脆亮,驚得王娡心裏咚咚亂跳,其上結著五彩絲絳,也都淩亂了,恰如王娡一顆慌亂的心,不知道從哪頭理起,只怔怔地盯著玉佩看。

片刻,又聽太子冷冰冰地說道:“怎麽?你瞧不上這賞賜?”

王娡趕忙緩過神兒來,拾起玉佩握在手裏,“奴婢謝殿下賞賜!”

太子又吩咐道:“差一個人送她回老太太那。”

說罷,拉著良娣的手進芳華殿去了。

王娡回到宣德殿向太後覆命,不提。

且說太子攜了良娣入得殿來,便有宮女端上兩碗冰鎮梅子湯,太子喝了一碗道:“涼涼的,孤正想這口吃呢,你也快喝一碗。”

良娣皺褶眉頭道:“這梅子湯是妾給殿下準備的,妾嫌它太涼了,不想喝。”

太子笑道:“這麽熱的天,喝涼的不正好嗎?”

良娣努著嘴,薄嗔微怨:“殿下都忘記了嗎?”

太子道:“忘記什麽了?”

良娣含了幾分怒氣:“算了,殿下既然已經忘記了,就忘記了吧,反正我不想喝那湯,喝了怪難受的。”

太子恍然大悟,過來牽過良娣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裏:“又生氣啦?我記起來了,怎麽脾胃還是不和嗎,今天有沒有喝藥?胃裏還不舒服嗎?我替你揉揉?”

說罷太子要去替她揉著胃,良娣把手一推,嗔道:“殿下現在心思都不在臣妾身上了,現在又何必關心臣妾?”

太子又牽過她的手,道:“我心思怎麽不在你身上了,我可是一忙完了朝事就趕過來看你了!”

良娣未語先嬌嗔:“才不是呢,為何殿下去給太後請安不帶著臣妾,臣妾一個人孤零零的,剛才去了宣德殿,太後又午睡了,臣妾就巴巴回來了。要知殿下也去請安,臣妾也一同去了,那該多好。”

太子道:“就為這個生氣?你的性子越發驕縱了。你是知道的,我不願聽老太太嘮叨,你和我一塊去粘帶老太太也不喜歡你了,幸好你沒和我一塊去,老太太又把我教訓一頓呢。”

良娣還是撒著性子:“我不管,妾就是喜歡什麽事都和殿下在一起。”

太子道:“你已是當母親的人了,不能總這麽粘著我啊。”

良娣越發生氣,道:“殿下是不喜歡臣妾了嗎,既然不喜歡了,殿下以後就不要到這芳華殿來。”

太子道:“我何時說過不喜歡你了,要是我再不來這芳華殿,你舍得嗎?”

良娣扭過身去,道:“有什麽舍不得,就怕殿下舍不得吧。”

太子道:“真舍得我走?那我可走了。”

良娣怒道:“有本事你就走。”

太子道:“那我可走了。”

良娣道:“走就走,有什麽大不了的。”

太子道:“我真的走了。”

說罷,擡腿向外走去。剛走了幾步遠,只聽後面傳來一陣嚶嚶哭泣聲,“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太子停下腳步,猛然回頭,只見良娣哭得梨花帶雨,越發顯得身子單弱,讓人愛憐,便三兩步搶過去,一把將良娣攬在懷裏,“別哭了,孤才舍不得走呢。”

良娣趴在太子懷中啜泣道:“你欺負人,你欺負人……”

太子撫著她的臉頰,見鬢邊有一縷碎發,替她往後攏了攏,道:“別哭了,看把妝都哭花了。”

正說著,有人進來回稟:“太子殿下,吳國太子劉賢就要入朝了,陛下口諭請殿下招待吳太子。”

太子道:“哦?孤早就聽說吳王叔叔劉濞本事超群,已經有兩年沒入朝覲見了,這次他把他兒子遣來,孤可得好好招待招待這位吳國太子啊,聽說他棋藝不錯,孤正好跟他切磋切磋。你回去告訴父皇,孤一定好好款待吳太子,一定讓他好好領略領略天家威儀。”

來人答應著去了。太子在芳華殿用了午膳,然後歇午,自是不提。

王娡從北宮回來後,才過了幾天,李季就又慌慌張張跑來向太後稟告:“大事不好了,太後……張貴人……張貴人……”

太後已料著幾分,鎮定說道:“慌什麽,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王娡在旁聽著,心一下子揪起來,只聽李季大喘氣道:“貴人……她快不行了,跟奴才說離世後想葬在長安郊外那片木槿花下,讓奴才來求太後的恩典。”

太後半晌不語,李季跪在殿前依舊喘著粗氣。王娡給太後打著扇,太後突然道:“別扇了,丫頭,你得替哀家去送她一程。告訴她,哀家和皇上這輩子都念著她的好,但祖宗家法不能廢,她畢竟是惠帝的皇後,是劉家的兒媳,死了也不能飄在外面,還是去地下陪惠帝吧,這是皇家的榮耀,也是皇家的規矩。”

王娡答應:“諾!”

太後又叫過房公公,“你去回皇上,就說是哀家的意思,張貴人死後葬安陵,不起墳。”

房公公答應著去了。王娡也跟著往外走,太後又叫住她:“先回來,丫頭。”

王娡回來,太後卻不說話,又等了好半天,太後還是不語,王娡方問道:“太後,您還有什麽吩咐?”

太後長嘆一口氣,“罷了,祖宗家法,哀家也越不過去的,你去吧,就照哀家先前吩咐你的去辦。”

王娡應了,隨著李季一溜小跑來到北宮。剛進了宮門,便見宮女來來往往,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臉上並未流露多少悲戚之色,只有李季,眼淚早像瀑布似的滾將下來。

王娡說道:“公公快別哭了,貴人見了會越發難過,你去將貴人最喜歡的一套衣服拿來,我給她換上。”

李季一邊擦淚,一邊答應著去了。王娡這才進裏間來,見張貴人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嚇人,一點兒生機都沒有了,不禁眼圈發熱,強自忍者,走近榻前。

張貴人微微醒轉,見到是王娡,想擠出一點兒笑容,卻怎麽使勁也擠不出來,只得拼命伸手去抓王娡。

王娡會意,牢牢握著她的手,含淚道:“太後又差我來看貴人來了,太後還說她老人家和皇上一輩子都念著貴人的好,過幾天還要親自來看貴人呢。”

張貴人點點頭,用力道:“我怕是等不到太後了,好妹妹,沒想到是你送我最後一程,太後……太後……太後準了嗎?”

王娡明白她在問什麽,想她一生孤苦,最後的心願竟不能達成,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真相。瞅著她,只淚眼模糊。

張貴人使勁拉著她的手:“快說啊……準了嗎?”

王娡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搖搖頭哽咽道:“太後說貴人終究是劉家的兒媳,還是要享受皇家的榮耀,讓您去陪伴惠帝。”

張貴人聽了,微微擡起的身子猛地摔在榻上,只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王娡還以為她就要不行了,連聲喊道:“貴人,貴人,貴人……”

半晌張貴人方蘇醒過來,突然睜亮眼睛,王娡倒唬了一跳,張貴人用力拉住王娡的手,道:“好妹妹,這裏不是我的家,安陵也不是我的歸宿,我本就是一個孤魂野鬼,放我出去吧,我不要再和皇宮有任何牽掛,如果有來世,我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我要離這遠遠的,離他們遠遠的,好妹妹,你就成全了我吧。”

說罷,整個人又不停地喘著,王娡哽咽難言,又聽她道:“好妹妹,不要哭,我不值得你哭,眼淚總有哭完的一天,你看我現在都沒有眼淚了。我該去了,只是我太不甘心,我想離了這裏,尋一個清凈的所在都不能,我不甘心啊,妹妹!”

王娡聽見這話,五臟六腑都快碎了,她見四下無人,拭淚道:“貴人,讓奴婢鉸下您的一縷頭發,將來想辦法為您在長安郊外那片木槿花下建一個衣冠冢,您看可好?”

張貴人聽了,不禁喜道:“這樣再好不過了,這樣再好不過了。”遂扯過一縷青絲,讓王娡鉸了,王娡連忙用錦帕裹好藏了起來。

這時有宮女進來回稟,“皇上差人傳口諭來了,娡兒姑娘快去接旨吧。”

王娡出來,見傳口諭的是房公公,未先開口,房公公先道:“我的好姑娘,裏面怎麽著了,皇上口諭‘喪儀一切從簡,按太後吩咐辦,不起墳,不哭喪,葬到安陵就是了。’擡靈的人都安排好了,你傳了話就回去吧,這裏陰氣重,不是你應該長呆的。”

王娡道:“房公公,我看就是這一時半會兒的事了,我服侍貴人穿了衣服再走吧,既來了,好歹送她最後一程,請公公開恩。”

房公公道:“我開不開恩的能管什麽用,只是提醒你別回去的太晚了,太後還等著聊天說話呢。”

王娡道:“公公盡管放心。”

說時李季早已捧過一套衣服,王娡接了,轉身又進了裏間,擡眼但見兩三個宮女正架著貴人的兩只胳膊穿衣呢。

王娡忙攔道:“擦過身子沒有?給貴人換這套吧,這是她最喜歡的。”

宮女們已經領教過王娡的厲害,縱然心裏不願意,也不敢違拗,只得一面答應“擦過了”,一面又褪下剛穿的。

王娡知道張貴人極愛幹凈的,又親自重新為她擦洗身子,方將新衣換上了。觸手身體,已經沒有多少餘溫,唯胸口尚有一絲熱氣,王娡附耳問道:“貴人還有什麽什麽需要奴婢做的嗎?”

張貴人微微搖了一下頭,驀然睜眼,直直地瞅著房頂,道:“娘,你為什麽這麽狠心,我……去……了……”

說罷,身子一挺,香消玉殞,撒手而去。

因得了皇上口諭,不哭喪,眾人也省了悲戚,只有王娡默默垂淚。

王娡進宮初年七月初六,張皇後薨,誠如太後所言,葬安陵,不起墳,不哭喪。出殯儀式極簡,寥寥數個宮人而已。王娡甚至都沒來得及問一聲她的名字,就去了。

後來才聽說,張貴人原來叫張嫣。嫣,有美好之意,可她的一生並不美好。王娡原以為只有自己的命苦,沒成想曾經的大漢皇後卻也這般命苦。

宣德殿庭院也有幾株木槿花,正如火如荼開著,王娡手拂花枝,只覺眼前明亮的花色如此刺眼,此花雖美,只可惜朝開暮落。

忽有一雙手搭住肩膀,王娡猛然回頭,卻是房公公,聽他道:“又想起張貴人了吧,如今她已經在安陵下長眠了,我悄悄地告訴你,入棺時我讓人在貴人手中偷偷放了一朵木槿花,權當是成全她的一點心意吧。”

王娡喜道:“房公公果然慈悲,貴人泉下有知,也應當是安慰的吧!”

房公公道:“貴人是不是覺得安慰,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太後喊你說話去呢,娡兒姑娘快去吧,這都耽誤一會兒子了。”

王娡忙答應著趕往宣德殿內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