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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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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箭

顧百川陷在蠻軍騎兵間,他被長戟掃下時頭還是懵的。

被凍硬的沙土一經軟化,便摻著泥水,在馬蹄的踐踏下四處迸濺。

泥水遮蓋住視野,他只能用耳朵確認敵軍的位置。馬蹄聲如雷貫耳,震起的地面搖搖晃晃。在這裏,殺他幾乎不需要動刀動槍。一不小心,他就會被鐵蹄碾成一攤肉泥。

馬蹄帶過的腥風讓人忍不住想要幹嘔,嘈雜的刀劍銳鳴震耳欲聾。顧百川拔下虎頭刀,在腥風撲面時斜砍下去。一顆滾燙的頭顱落在他腳邊,噴射而出的血液沖洗掉了眼睛上的泥汙。

他又能看清了,只是這一次,戰場是猩紅的。

他的戰馬已經不知去向,興許是被鐵索拉了回去,也或許是早已戰死沙場。

揮刀而上,斬斷了幾條馬腿。他的虎頭刀裂了缺口,顧百川心頭難掩郁悶,搶了匹戰馬掉頭往回跑。但蠻軍的騎兵營不會讓他為所欲為。

鐵索似乎是他們慣用的手段。當巨大的鐵索鎖住了他的脖頸,後撤的拉力將他從馬上又拖回了地面。

拋出鐵索的人似乎很有興致,他將顧百川拖在馬後騎行,面上笑容分外猙獰。

顧百川翻不過身,只得用手臂攀緊了鐵索。他想向上爬,但是馬匹的速度過快,很快便消耗完了他的力氣。

不論是被勒死,或者是被拖行馬後折磨而死,還是被鐵蹄踐踏而死,他都可以接受,活著體面,死後歸墟,也無需光鮮。

只是,那個死在蜀州城門前的少年,他若有在天之靈,也是急不可耐的想要下來幫忙吧。

可是,顧百川忍不住掩面……

他真的沒有力氣了。

盔甲掀起硬土,揚起的土渣如雪般宣洩。

“哥——”

小猴血淋淋地站在他身邊,屬於少年的輪廓是朦朧的,他與天地相接壤,就是不願留於世間。

“就打算這樣了嗎?”

他的聲音是那樣輕,和他平日裏的聒噪模樣截然不同。

他長高了,也長大了,成熟了。

“你從沒教過我該如何赴死,所以我那日懸於城門,難免慌張。”小猴莞爾一笑,似是從未計較,“哥,我從沒怪過你。我還沒去過穎川,哥,帶我去吧。”

“我……”顧百川早已淚眼朦朧,他看小猴的身影逐漸變成了黃沙殘影,再也不見時,他似是被付以使命。

就在這血與光之間,兵刃交戈之際,顧百川吐口血沫,拼盡全力高擡虎頭刀,刀刃刺入地面,鐵索緊絆的那一刻,顧百川感覺自己要身首異處了。

箭矢飛來,直入顧百川身側,發出“錚錚”的嗡鳴。箭身上還掛著血肉,顧百川只瞧了一眼,就知是誰。

李木孑一箭穿心射殺了那蠻人,又隨手撿了蠻人的彎刀斬斷了鐵索。

顧百川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他仰面朝天,淚水打濕了半邊面頰。

他總是自責那日沒有救下小猴,小猴死前那既渴望又絕望的眼神顧百川至今忘不掉。那是他午夜夢回的寒涼,是他偽裝毫不在乎實則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小猴的不責怪,顧百川沒有理由拒絕,但他不敢回應,他甚至沒有勇氣同小猴說完一整句話。

“雲帆!”李木孑猛得抓起他怒吼,“你在幹什麽!這是戰場!你稍不留神就會沒命!你站起來!”

顧百川撐地站起來,他拭去淚水,千言萬語在喉間滾動,卻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木孑見他魂不守舍,實在想打他一頓,又擔心他身陷險境威脅重重,只好給他記下,回頭在算賬。

“姜延!把顧雲帆帶回去!”

姜延的劍還刺在敵人的胸膛裏,他拔出劍,血濺了他一臉。

“別碰我!”顧百川突然有了意識,他跨上馬,顫抖著用紗布纏在腕上三道,直到傷口不再出血才掉轉了馬頭,“少君,多謝。”

李木孑雖感疑惑但心有餘而力不足,他不知顧百川的身體狀況如何,只是這一別,他實在深感不祥。

“姜延,別跟著我了,去護著雲帆吧。”

姜延轉過頭,只說:“顧將軍擅近戰。”

“我知道,”李木孑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說:“可你看他那模樣,我放心不下,你去吧,我一個人可以。”

“那這根火油箭給你,”姜延從身後取下一根箭,箭頭用浸磷油布緊包著,一經射出便會劃出一道醒目的白光,常用來軍中傳信,“一旦有危險,立刻傳我。”

“好。”

地勢平坦的地方攻起來並不容易,西北大營磊有高墻,火油巨石滾下城墻,血跡連成了一條線。火油味充斥在空氣中,似是一點就燃。

北蠻的戰車早已蓄勢待發,他們給戰車裝上了重甲,雖然不易被損壞,但是行動卻十分緩慢。

戰車裝有萬箭.弩,萬箭齊發時遮雲蔽日,如身臨黑夜。傅九闔給西北大營配有玄鐵盾,一旦敵方動用萬箭.弩,所有士兵持盾待命。

城墻上的投石機砸向緩緩湧入的戰車,點燃的油桶也在空中爆炸。可當萬箭齊發之時,李木孑能清楚感知到這箭的份量不對。

他躲在玄鐵盾下,與營中士兵面對面。他隨手拔下一支箭,竟發現這支箭的箭頭與箭身之間有一層鍍鋁,他將鍍鋁扯開,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李將軍,這箭裏為何會藏有火藥啊”

李木孑也不知,他反覆揣測,後知後覺。

“趴下!”

箭矢脫手後,還沒落地便發出一聲巨響,爆炸力和點燃的油桶足矣相提並論。

“這——”

沒等士兵說完,頭頂的玄鐵盾便已經被炸得歪斜。李木孑將他拽到自己這邊,皺眉道:“他們不可能給每支箭都藏有火藥,興許這只是他們卑劣的恐嚇,穩住。”

果不其然,一陣轟炸結束,落下的箭便都是再普通不過的。

再過一會,連箭聲也沒了。

李木孑舉弓起身,上馬沖鋒:“繞到戰車後面,一波人掩護,一波人挖洞,把戰車趕到洞裏——”

他還沒說完,就被身後之人一腳踹下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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