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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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隕落

淩子瑜此刻看溫永藺,發現閣老已經不再是那個不怒自威,端莊肅穆的一朝首輔,他話音顫動,聲色喑啞,眉目早已在歲月的洗滌中垂落。像是盤旋在海底沈眠的巨龍,收斂鋒芒時,便默默與海底相融,像是從未翻騰澎湃過。

“經此一戰,百廢待興,朝中中樞有這些人在,必能替陛下分憂。”溫永藺有些許喘不上氣,他歇了歇,繼續說:“永安侯年輕,有血性,陛下定要看在將軍府老侯爺的面子上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北邊的陸寧南,蔣一磬擅長防守,若有戰事,這兩位不適合放在前線,西北的周平濟不遜色於永安侯,陛下可提拔他,既不傷老將之忠心,又能提點永安侯收斂鋒芒。”

餘清端來了清水,溫永藺擺手避開:“蜀州陸常興一案,便是給陛下的警告,朝廷外派的五品以上官員,必須要經都察院考評三年,三年內考評合格者才有資格外派擢升。四郡,四郡不必再分郡府而立了,如今邊陲未穩,一致對外才是當務之急,老臣覺得可以設立州府,將四郡統轄,改名泉州,泉州的主事人不從穎川選,要找個熟知當地民情的父母官上任。”

“還有,還有……”

溫永藺咳得說不出話,他抵著拳頭,臉和脖子憋紅了一片,透過駝色的皮膚映出來,顯得越發令人擔憂。

淩子瑜親手遞上熱茶,是胡子江給他沏的那一杯,溫永藺不好推拒,喝完才說:“還有,太子本心不壞,他之所以要做那些事,都是為了寧王殿下,老臣知道,不能因為區區一言就無視那些無辜失節喪命的姑娘,老臣不為太子洗脫罪名,但求陛下手下留情保他一命,如今明王叛國,死罪難逃,寧王失蹤,下落不明,季家血脈也就在他一人身上,季家人可以不做皇帝,但不能失了根,為了先帝,就當陛下可憐老臣,留他一命吧。”

溫永藺說著就要跪,淩子瑜哪敢讓他如此,他去扶時,溫永藺已從四輪車上滑下。

淩子瑜攙著他,才發覺溫永藺的身子格外冰涼,他不敢再探,心中已有定數,將毛毯往上拽了拽。

“陛下,老臣曾許諾先帝,要守好季家的江山,”溫永藺眼底含淚,像是枯井回了甘泉,“可是老臣覺得,不是誰守江山,而是江山要誰守,這世間最多的便是庸臣,百年難遇是明君,可老臣在陛下的身上看到了孝明帝的身影,那一刻,老臣便知道,陛下,是大瑛的真龍天子。”

失語中,溫永藺竟撫上了淩子瑜的手,那不是閣老的手,那是一個平凡長輩的手。

“當年,咳咳,當年孝明帝駕崩前就是這般撫摸著老臣的手,他將這天下和太子一同托付給了老臣,他要老臣不要嫌棄太子愚笨。”

話音在逐漸變小,但誰也不想在意。

“先帝猝然長逝,但也在崩前召老臣一敘,只是天不遂人願,老臣終是沒見到先帝最後一面。陛下,如今,老臣走不動了,往後的日子自會有賢者輔佐明君,老臣不問功名,只望陛下不忘本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淚水順著枯皺的面頰流淌,溫永藺說:“老臣想談的,都談完了。”

淩子瑜鼻子酸澀,頂在面具後的那張臉早已沒了坦蕩,他緊握著溫永藺的手,想要閣老再留一留。

“閣老,再——”

“陛下,前路還長呢,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帶著大瑛,走吧,走到……走到那光明磊落的青史裏……去看一看,看一看……”

枯皺的手輕飄飄落在淩子瑜掌心,像是落葉歸了根。

餘清不顧淩子瑜,面帶傷色朝閣老的屍身跪地垂拜,久久不起身。

三朝元老,朝中肱骨,文臣風向,就這樣在沈寂中落寞了。

德高望重者匆匆隕落時,誰又記得那個曾經連中三元,舉世登科的少年郎。少年郎站在夕陽下,望著滿頭白發的耄耋老人,眉眼含笑,緩緩提袍慢跑著下階。

“先生,”淩子瑜拜下,“千古。”

——

消息傳到蜀州時,沈叔雲不慎打碎了茶盞。傅九闔伸手撫上他的肩,讓沈雙喚人收拾了碎片。

“溫永藺是一代忠君之士,葬禮應按皇親貴胄的規制來,餘清也要封,若是拖得久,恐生枝節。”

沈叔雲在後勁中點點頭:“淩子瑜懂得這些。”

“怎麽了”傅九闔捏著他的手腕,像珠玉一般攥在手心中。

“遺憾罷了,沒能與閣老做幾日君臣。”

“是了,自你登基以來,多半時候是在我這,”傅九闔眸色微凜,“但朝中失了筆向,餘清又那般年輕,若是鎮不住那群老狐貍又該如何況且,這是太後插手前朝的好時機,她苦心經營,將你推向這個位置,可不是只想安享晚年的。”

沈叔雲頭痛,他閉眼捏了捏眉心說:“她到底是我的舅母,於我有恩,只要她不過分,在前朝怎樣動作我都可以不聞不問。”

傅九闔單指敲敲桌案:“但總要制衡。”

“嗯,”沈叔雲說:“讓許印回去吧。”

許印一回去,就算太後想招兵買馬,也得看群臣敢不敢,錦衣衛的刀就懸在脖子上,考評也掐得緊,太後能保的了一人,但卻保不了一群人。

傅九闔沒再說話,他晚上要同周平濟他們一起商量西北邊陲通關西七部直道的問題。這幾日大家都蠢蠢欲動,北蠻此次都打到家門口了,眾怒難消,從上到下都憋著一股勁,就憑著這股勁要一口氣捅了東察合臺。

備戰一但後延,士氣跌落,便會夜長多夢。

這幾日,傅九闔抽空就教沈叔雲騎馬,他們在蜀州的跑馬場疾馳過,在三山的馬道上漫行。沈叔雲給赤盧身前綴了個銅鈴鐺,鈴鐺響起,空靈幽遠,像是有個壞人在貼著傅九闔耳語,讓他跑慢點,再跑快點。

他們依偎在一起,體溫在夜色下相融,對彼此的味道和習性都了如指掌。傅九闔在這細膩的溫熱中逐漸找到了耽溺於情愛的快樂,他依賴沈叔雲,他需要沈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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