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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州州府內坐滿了官員，能來的都來了，吳岳山攜幕僚覲見沈叔雲，事先已準備好了蜀州各方賬本，林林總總整合為一，親自為陛下呈上。
“陸常興在時，這賬本就是個擺設，漏洞百出，哪怕是劉方提著腦袋也補不上。”吳岳山痛心疾首，“如今遭此劫難，蜀州重振又是個無底洞，陛下，恕臣直言，這賬就是比爛賬，三年五載也填不上，就算把臣殺了，臣也是黔驢技窮。”
眾下官竊竊私語，其中多為吳岳山的幕僚。他們都在小心翼翼窺探著陛下的神色，畢竟這位新帝的喜怒誰也摸不清楚。
“誰說要填這賬了，”沈叔雲喝口茶，“陸常興的賬，追本溯源就是季子風的賬，他人呢”
“錦衣衛在四郡通蜀州的關口抓到了他，這會就關在地牢裏，”沈雙說，“烏蘭蟄大勢已去，他定要投奔其他蠻人。”
許印俯首:“陛下，大帥已攜西北大營肅清四郡，這會可能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要派錦衣衛去迎嗎？”
“不必，”沈叔雲眉眼含著柔色，“他不喜這些。”
吳岳山:“那這賬——”
幕僚重咳打斷:“陛下都說不填了，大人還在這糾結什麽！”
“啊，是了是了，是我愚鈍。”
暮色漸起，屋裏很快燃起了燭臺。沈叔雲隨意翻看著賬本，說:“不是不填了，而是不讓你們費心，季子風不是已經抓到了嗎？抄了明王府，銀子全填在這裏。況且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韓渝身為明王的先生，難辭其咎，朕以一紙詔書指以淩子瑜，務必今日之內，拿下韓渝，抄了國公府。”
拿下韓渝，這天下便姓沈了。
如今太子被廢，寧王失蹤，明王被擒，季家所剩直系血脈蕩然無存。首輔溫永藺病重，難以委任，沈氏獨權則是大勢所趨。
現如今唯一能與沈氏抗衡的便只有傅氏一門。
韓渝傾倒，朝中不願拜於沈叔雲座下的官員便視將軍府為避風港，紛紛隨波逐流，劃為兩派，一為皇黨，一為傅黨。
朝中波橘雲詭，地方也只能看眼色行事，人人都提著腦袋如履薄冰，生怕站錯了隊禍及九族。偏偏陛下似是聞所未聞，甚至連傅九闔立下了戰功也絲毫不設防。
沈叔雲笑道:“蜀州翻修是費些工夫，那城墻都被蠻人糟蹋成了篩子，民居也毀了許多，困難重重，便辛苦吳大人了。”
吳岳山哪敢攬辛苦，立刻說:“陛下這是折煞臣了，陛下是臣的君父，這些都是臣應該做的。”
“朕還是怕累壞了大人，”沈叔雲默默看向許印，“許印在外派前是錦衣衛北鎮撫，如今兼任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有事也可遣他去做，由他在側相助，大人自會輕松些。”
這短短的幾句話涵蓋的內容可海了去了。
先是許印，他本已降職，如今不過就是一個看押輜重的隨行錦衣衛。現在不僅官覆原職，還升遷為錦衣衛指揮使，這已經算是一步登天了。再是吳岳山，吳岳山就算再升兩級，官位也沒許印高，他哪敢隨意差遣許印，沈叔雲的意思便是讓許印盯著他，賞罰分明，功過相抵，敢弄是非，決計不放過。
吳岳山只得百依百順。
子時，蜀州地牢的大門在寂靜中打開。
季子風端坐在雜草上，閉目養神，似是摒棄了外界所有。他聽見動靜便知來人，道:“你來了，烏蘭蟄死了，那些事我並不清楚，你不必問我。”
沈叔雲疑道:“那些事，什麽事”
季子風豁然睜開眼:“是你”
“回話。”沈叔雲白衣在黑暗裏似是綴著光，他站得挺直，明明身無外物，卻給人以無堅不摧之感。沈雙就站在沈叔雲身後三步之外，他盯向季子風，眼神裏什麽也沒有。
“沈叔雲，你憑什麽站在這裏，質問我”
“憑什麽？憑本事啊，”沈叔雲一哂，“難不成，憑通敵叛國，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是，我承認我引狼入室。可你呢？你鳩占鵲巢！你打亂了這江山原有的秩序！你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
地牢裏回蕩著回聲，沈叔雲不免蹙眉，說:“秩序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天下有秩序可言，若有秩序，一個郡主府的庶子，又怎能做皇帝又怎會置身於酒樓飽受欺淩在一個不講道理只講肆意的世間談秩序，是不是有點滑稽”
“別再為你謀權篡位的行徑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了，若百年後你功德無量，你今日所為才有所值。但不出所料，你只是季氏江山裏一條畸形的蟲，待天下回歸正軌，你又能在正史裏留存多久”
季子風自以為每一句都在刺激著沈叔雲，可沈叔雲平靜的可怕，但他那面色卻又極其認真，像是不曾錯過季子風所說的每一個字，可是無關緊要的雲淡風輕卻也是那般真實。
“你我所求不同，倘若我說，我從來不在乎什麽名聲，什麽正史，你信嗎？”
季子風嗤笑:“你自己都不信吧。”
“我信吶，是你不信罷了。我要的從來不是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正如你說，天下總有回歸正軌的一天，但我不在乎，我只要我的百年，我不為沈氏一博，我是為我自己。就算天下平定，我將這天下拱手相讓，誰都可以，只要是姓季的，誰都行，唯獨你，季子風，你不行。”
季子風怒不可遏:“沈叔雲！你可真自以為是。”
他並未察覺，沈叔雲似乎並未自稱“朕”，他一直沒有。
“我是這天下的螻蟻，我是正是邪尚無所定，我有功有過，依舊不曾判決，但你，你讓四郡蜀州千萬百姓置身水火之間，你，就是罪人！”
“呵，”季子風苦笑，“我倒很想看你會怎麽向傅九闔闡明這些。”
沈叔雲心下忐忑:“你什麽意思”
“誰殺了傅子望，誰辱了傅齊，誰置傅家窮途末路，如今是你穩居上位，待傅九闔提刀殺入穎川逼問你時，你還會同他說，我，就是罪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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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下官竊竊私語，其中多為吳岳山的幕僚。他們都在小心翼翼窺探著陛下的神色，畢竟這位新帝的喜怒誰也摸不清楚。
“誰說要填這賬了，”沈叔雲喝口茶，“陸常興的賬，追本溯源就是季子風的賬，他人呢”
“錦衣衛在四郡通蜀州的關口抓到了他，這會就關在地牢裏，”沈雙說，“烏蘭蟄大勢已去，他定要投奔其他蠻人。”
許印俯首:“陛下，大帥已攜西北大營肅清四郡，這會可能已經在返程的路上了，要派錦衣衛去迎嗎？”
“不必，”沈叔雲眉眼含著柔色，“他不喜這些。”
吳岳山:“那這賬——”
幕僚重咳打斷:“陛下都說不填了，大人還在這糾結什麽！”
“啊，是了是了，是我愚鈍。”
暮色漸起，屋裏很快燃起了燭臺。沈叔雲隨意翻看著賬本，說:“不是不填了，而是不讓你們費心，季子風不是已經抓到了嗎？抄了明王府，銀子全填在這裏。況且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韓渝身為明王的先生，難辭其咎，朕以一紙詔書指以淩子瑜，務必今日之內，拿下韓渝，抄了國公府。”
拿下韓渝，這天下便姓沈了。
如今太子被廢，寧王失蹤，明王被擒，季家所剩直系血脈蕩然無存。首輔溫永藺病重，難以委任，沈氏獨權則是大勢所趨。
現如今唯一能與沈氏抗衡的便只有傅氏一門。
韓渝傾倒，朝中不願拜於沈叔雲座下的官員便視將軍府為避風港，紛紛隨波逐流，劃為兩派，一為皇黨，一為傅黨。
朝中波橘雲詭，地方也只能看眼色行事，人人都提著腦袋如履薄冰，生怕站錯了隊禍及九族。偏偏陛下似是聞所未聞，甚至連傅九闔立下了戰功也絲毫不設防。
沈叔雲笑道:“蜀州翻修是費些工夫，那城墻都被蠻人糟蹋成了篩子，民居也毀了許多，困難重重，便辛苦吳大人了。”
吳岳山哪敢攬辛苦，立刻說:“陛下這是折煞臣了，陛下是臣的君父，這些都是臣應該做的。”
“朕還是怕累壞了大人，”沈叔雲默默看向許印，“許印在外派前是錦衣衛北鎮撫，如今兼任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有事也可遣他去做，由他在側相助，大人自會輕松些。”
這短短的幾句話涵蓋的內容可海了去了。
先是許印，他本已降職，如今不過就是一個看押輜重的隨行錦衣衛。現在不僅官覆原職，還升遷為錦衣衛指揮使，這已經算是一步登天了。再是吳岳山，吳岳山就算再升兩級，官位也沒許印高，他哪敢隨意差遣許印，沈叔雲的意思便是讓許印盯著他，賞罰分明，功過相抵，敢弄是非，決計不放過。
吳岳山只得百依百順。
子時，蜀州地牢的大門在寂靜中打開。
季子風端坐在雜草上，閉目養神，似是摒棄了外界所有。他聽見動靜便知來人，道:“你來了，烏蘭蟄死了，那些事我並不清楚，你不必問我。”
沈叔雲疑道:“那些事，什麽事”
季子風豁然睜開眼:“是你”
“回話。”沈叔雲白衣在黑暗裏似是綴著光，他站得挺直，明明身無外物，卻給人以無堅不摧之感。沈雙就站在沈叔雲身後三步之外，他盯向季子風，眼神裏什麽也沒有。
“沈叔雲，你憑什麽站在這裏，質問我”
“憑什麽？憑本事啊，”沈叔雲一哂，“難不成，憑通敵叛國，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是，我承認我引狼入室。可你呢？你鳩占鵲巢！你打亂了這江山原有的秩序！你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
地牢裏回蕩著回聲，沈叔雲不免蹙眉，說:“秩序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天下有秩序可言，若有秩序，一個郡主府的庶子，又怎能做皇帝又怎會置身於酒樓飽受欺淩在一個不講道理只講肆意的世間談秩序，是不是有點滑稽”
“別再為你謀權篡位的行徑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了，若百年後你功德無量，你今日所為才有所值。但不出所料，你只是季氏江山裏一條畸形的蟲，待天下回歸正軌，你又能在正史裏留存多久”
季子風自以為每一句都在刺激著沈叔雲，可沈叔雲平靜的可怕，但他那面色卻又極其認真，像是不曾錯過季子風所說的每一個字，可是無關緊要的雲淡風輕卻也是那般真實。
“你我所求不同，倘若我說，我從來不在乎什麽名聲，什麽正史，你信嗎？”
季子風嗤笑:“你自己都不信吧。”
“我信吶，是你不信罷了。我要的從來不是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正如你說，天下總有回歸正軌的一天，但我不在乎，我只要我的百年，我不為沈氏一博，我是為我自己。就算天下平定，我將這天下拱手相讓，誰都可以，只要是姓季的，誰都行，唯獨你，季子風，你不行。”
季子風怒不可遏:“沈叔雲！你可真自以為是。”
他並未察覺，沈叔雲似乎並未自稱“朕”，他一直沒有。
“我是這天下的螻蟻，我是正是邪尚無所定，我有功有過，依舊不曾判決，但你，你讓四郡蜀州千萬百姓置身水火之間，你，就是罪人！”
“呵，”季子風苦笑，“我倒很想看你會怎麽向傅九闔闡明這些。”
沈叔雲心下忐忑:“你什麽意思”
“誰殺了傅子望，誰辱了傅齊，誰置傅家窮途末路，如今是你穩居上位，待傅九闔提刀殺入穎川逼問你時，你還會同他說，我，就是罪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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