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端

關燈
爭端

溫永藺半晌不回話,若非那單薄的胸膛還在起伏,賀嵐都要以為溫永藺被季如錦氣的背過氣去了。

“首輔,如今這局勢尚不明朗——”

“不明朗”溫永藺突然開口,沙啞的音色讓賀嵐汗毛倒豎,“老夫倒覺得,沒有比這更明朗的了。”

賀嵐俯下身,為溫永藺斟了杯熱茶。

“閣老,微臣愚昧,還請您不吝賜教。”

溫永藺推開他舉杯的手,顫聲苦笑:“殿下如今百口莫辯,陛下意欲不追究,可不追究,就是最大的指責。如今穎川各處書院聯合翰林院一並起哄,翰林院先不說,各地書院議論紛紛,錦衣衛與禦林軍視若罔聞,這又是聽了誰的授意”

賀嵐恍然大悟:“這……這是陛下的意思”

“從他上位那日,我便知曉這日後逃不開的樁樁件件,東宮便是他最大的威脅。太後當年執意如此,韓渝為了掣肘老夫不得已讓步,如今東宮已窮途末路,老夫倒要看看,韓渝那個老狐貍一手栽培的學生能掀起什麽大浪!”

他說完便是一陣兇咳,賀嵐趕忙拿來帕子,卻瞧見那帕子上沾了些血。

“閣老,閣老,身體要緊!”賀嵐直起身,欲要喚人尋大夫。

溫永藺在沙啞間扯住他的衣擺,猙獰道:“順……順勢而為!陛下,不會傷及殿下性命。你註意分寸,那些學生都是日後的國之棟梁,傷不得。必要時,可帶著他們直接面聖,由陛下親自定奪。”

賀嵐汗淋淋地追問:“閣老,必要時,是何時”

溫永藺還想細說,可脖頸間的那股鐵銹味愈來愈濃,他張不開嘴,手腳逐漸癱軟,在賀嵐的慌亂中昏睡了過去。

翰林院門外擠滿了血氣方剛的學生,初春還算清涼,他們竟只著薄薄單衣橫立在賀嵐的路前。

賀嵐知道這群學生碰不得,只灰頭土臉迎合著:“各位說的都有道理,可你我皆是這世間螻蟻,太子殿下如何判,東宮何去何從,這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間,又豈是你我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太子殿下喪盡天良違背天道!陛下若執意徇私,就是與東宮同罪!”

“穎川今日已經下葬了數十位女兒,神武大街錯棺都錯不開!十裏長街盡掛白幡,哭喪冥錢不絕如縷。陛下拿人命徇私枉法,是要遭天譴的!”

“無論如何,我們要討一個說法!”

賀嵐說了那個說這個,在人群中止不住轉圈,唾沫星子每每落在他臉上時,他連擦都不敢擦,可算是體會了一把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感覺。

沈叔雲掐算著時間,眸光一斂,問:“沒動靜”

沈雙搖頭:“各方都不曾動。”

奏折被直扔進畫婁裏,陛下攥緊拳頭:“那就添把火。”

賀嵐勸的口幹舌燥,他實在不知道什麽叫做必要時候。他覺得此刻便是必要時候,可隨隨便便就將鬧事學生往陛下跟前帶,難免會被扣上失責的帽子。

喧鬧聲不止,賀嵐在頭昏腦脹時甚至漸升了去找韓渝想辦法的心思。

“我們要一個公道!百姓要一個結果!”

“嚴懲東宮!”

賀嵐早已汗流浹背,他瞇著眼睛,用手給自己的脖頸扇風:“公道,結果,嚴懲,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有學生發覺不對,立刻打破僵局:“你這是在遛我們!欺負我們文人只會口誅筆伐嗎?!”

賀嵐趕忙糾正:“我也是文臣吶!”

“賀大人是太子黨!”逐漸有人帶偏了風向。

賀嵐面色發白:“青天白日不要信口雌黃!”

“那就給我們一個——”

“給什麽!”曹玉帶著錦衣衛威風赫赫趕來,他順手提起一起哄學生的衣襟,不顧賀嵐阻止將人往翰林院的石階上拖,“陛下金口玉令,你們倒是把自己看成一方人物了,怎麽,陛下的決定,還要給你們一一交代”

被拎著的學生雙手掐住曹玉的手腕,怒罵:“狗賊,放開我!我們都是讀書人,你若是敢動我們一根毫毛,天下文人豈會放過你!”

賀嵐欲好言相勸,可曹玉連半分開口的機會都不願給他,只哂笑:“現在知道你是讀書人了讀書人就要有讀書人的樣子,堵在門口像潑婦罵街似的就是你們文人宣洩不滿的方式你可別糟踐了文人二字了!”

“文人風骨,士可殺不可辱!”學生一把奪過曹玉緊扣在鞘裏的繡春刀,“我等為天下謀正道,為百姓奪心安,若是能因大道而以身殉國,我等自會甘之若飴!”

曹玉心道不好,可任憑他再怎麽快也攔不住,那學生早已抹了脖子,橫屍翰林院前。

“錦衣衛殺人了!”

“陛下要殺盡這天下文人了!”

“此時不破,更待何時!”

場面越發混亂,錦衣衛與學生扭打在一起,繡春刀出鞘的聲音如風一般刮過賀嵐的耳膜,他兩眼發黑,一頭栽了下去。

曹玉跪在龍涎殿前請罪,與他一同跪著的,還有翰林院學士代表餘清。

餘清是寒門出身,學富五車卻對外自稱才疏學淺,從不急於在各方表現。為人冷清孤傲,沒什麽朋友,一心願處於翰林院打磨沈澱。

面聖這事本輪不到他,只是唯一會說話,能說上話的已經死在了曹玉刀下。賀嵐知道餘清,不疾不徐,不驕不躁,只有他去面聖才可保萬無一失。

兩人足足跪了兩個時辰,陛下仍沒有要召見的意思。

曹玉眼尖,瞧見了正欲悄然離開的劉宜城。

劉宜城打發走永祿,徑直走到曹玉身前,若無其事道:“你啊,鹹吃蘿蔔淡操心,陛下要你解決翰林院學生的問題,你是錦衣衛出身,震懾二字你不明白,偏偏要搞出一條人命來。現在倒好,惹了文人,保不齊要用筆桿子戳死你。”

曹玉知道,劉宜城後半句話是說給餘清聽的。

餘清跪的筆直,佯裝沒聽見。

曹玉膝行幾步,諂媚道:“掌印,您給通融通融。”

劉宜城俯下身,慈愛地拍了拍曹玉的半邊臉:“無妨,有人會為你脫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