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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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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戧

遙枝山的山匪已然換了主,姜延來不及整頓,直接帶人調轉馬頭朝山下殺過去。

遙枝山的山匪不明所以,但為了保命還是願供其差使,他們善於偷奸耍滑,在姜延看不到的地方,他們就分散逃跑,漫山遍野都是零星的人,那山頭上還在源源不斷地冒著,就像捅了螞蟻窩似的。

孫昊眼瞅形勢不對,當他察覺到自己陷入反包圍後已然是晚了,探子來報,後方虎堂的兵也湧了上來。

胡日格握緊雙拳:“驅虎吞狼,這是想讓我們自相殘殺,傅九闔好坐收漁利,真他娘是好手段!”

孫昊哪裏能想到遙枝山倒戈得這般快,他緊緊扒著胡日格的衣擺,迫在眉睫還不忘苦苦哀求:“胡日……大哥,大哥現在怎麽辦只要能解我燃眉之急,我就讓你做大當家!我說到做到!”

此時縱然是萬般責難也毫無用處,傅九闔緊逼在後,姜延駐守在前,大雪山橫在東側,估計西邊也有人要圍上來,孫昊已然行至水窮處,當真是無力回天了。

胡日格故作輕松:“你先在這扛一會,我去西邊打探,看看有沒有生路。”

孫昊狠狠點著頭:“好……好,你快些去,也快些回。”

胡日格不會再回來了,他一人撤退尚有生還之機,若是帶著孫昊這個拖油瓶,他估計會和孫昊一起死在這牢籠中。

他頭也不回地駕馬離去,徒留孫昊一人陷入囹圄。

虎堂也知陷入了重重包圍,李木孑從中脫身,不動聲色就繞到了虎堂身後,他與孫昊一般,此刻都是籠中鳥。

傅九闔打馬前行,他著著薄衾還不穿甲,任誰看了都不由得打寒顫。虎堂很識時務,他扔刀下馬,在傅九闔腳下老老實實地跪著。孫昊還在等胡日格,他將身家性命都系在了胡日格身上,他不願投降。

顧百川朝他喊話:“我說,都到這地步了,還掙紮個什麽勁”

“沒到最後一刻,就尚有轉圜,傅九闔,你耍詐,你個卑鄙小人!”

傅九闔覺得好笑,他說:“連那十幾歲的小孩子都知道,刀子上不能流自己人的血,我耍詐已然是對你們最大的放縱,難道你還要看著我刀起刀落,致使蜀州血流成河,殘屍遍野才滿意嗎?”

孫昊被懟地啞口無言,他一直在偷偷觀望著胡日格離開的方向,可那裏始終沒有動靜,甚至連風都不給他奢望,悄悄從別處竄過去了。

“跟在你身邊那個紮小辮的是誰此刻沒見著他,應該是棄你而去對吧?”傅九闔雙手微彎,好整以暇地架在赤盧頭頂。

孫昊別過頭,並不理睬。

傅九闔見他執意隱瞞也不惱,只直起身子拽了拽韁繩,說:“將這些人都帶去邊陲營,把他,給我單獨押送。”

沈初六晚上沒睡好。屋檐下點了炭盆,檐上掛著的冰溜子不停歇地滴著水,濺起的水珠打在了門上,擾得他一晚上不得安寧。

手掌處的疤痕仍未消退,已經一月有餘,依稀可辯。他撐著床頭坐起來,透過窗欞盯著即將被雲層埋藏的月光,落雪紛紛,時停時下,雖沒有邊陲那般天寒地凍,但也算得上折磨人了。

陸常興被人看管在書房,每日都有被精心照看,姜年又愛玩,兩日未見陸常興就好奇,沈初六怕他誤打誤撞見著陸常興,又怕陸常興同他胡言亂語,琢磨著時日差不多了,便讓姜年帶人去蜀州城外接傅九闔。

這是好差事,姜年天不亮就趕著走了。

今日便是花朝祭,天不亮就有人家放起了鞭炮迎花神,刺耳的喜慶讓沈初六前半夜積攢的睡意盡數消散,他披著氅衣趿上木屐便出了門,手裏還握著那溫熱的糖人琥珀。

天還沒亮透,遠處山巒隱匿在青灰色中,似是層層疊疊的水墨畫,伸手便能渲染。

“怎麽一個人”傅九闔從房檐上一躍而下,他袍子上還沾著泥,手掌凍得發紫,臉色略顯蒼白,許是冷成了這個模樣。

沈初六見人不走尋常路,便問:“我還讓姜年去接你了,怎麽從天而降”

“天還沒亮,城門也沒開,我和顧雲帆從後山進的城,那一帶屋檐低,近乎是踩著瓦片過來的,”傅九闔帶人進屋,他掌了燈,喝上一口熱茶暖了暖身,“路上碰見了姜年,李木孑帶他回邊陲營了,還有俘獲的山匪,姜延和顧百川一會就到。”

傅九闔是帶著一千蜀州守備軍走的,回來卻帶回了邊陲營的人,沈初六給他斟茶,還沒開口問,傅九闔就替他解了疑:“總要留一手,我在東湖郡時就給顧雲帆傳了信,要他帶著一萬兵馬假扮成流民潛入蜀州城直達南田,那有前朝荒廢的校場。”

原來在東湖郡的那些日子,是傅九闔用來拖延時間給邊陲營潛入蜀州城用的,他一早就做好了準備,看來自己設計行刺當真是多此一舉。

“想什麽呢?”傅九闔用手在沈初六面前晃了晃,“陸常興呢怎麽不見他”

沈初六面色如常:“天色未亮,陸大人想必還在睡著。”

“那再睡會”

“你兩日未曾歇過,你先去睡吧。”

傅九闔站起身,他想去睡覺,但不想就這麽去,只得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手足無措地撓撓後腦勺。

他從九朝山下打馬而歸時,第一次有了殷切期盼凱旋的心思。不像是曾經打完仗後拖著疲色回營的委重投艱,而是想要盡快回去滿足自己私心的欲|望,他想見一人,那人亦在等他。

“要不……”

沈初六只微微側頭:“嗯”

“算了。”他不知是拉不下臉,還是說不出口,那股莫名的沮喪此刻格外真切,就在胸口處凝結成一團陰雲,悶得他喘不過來氣。

他獨自躺在床榻上,須臾間,聞到了沈初六的味道。

淺淡的香,又帶些飄渺的柔,隱約可聞,若是使些力,就只能聞見枕頭裏的那些陳年香料。

就這一會,傅九闔也睡得極不安穩。

輾轉床榻間,總是夢到穎川漆水橋畔的解紅樓,他眼前一片霧白,眼睫上也積滿了冰雪,一眨眼,那雪挨著皮膚,頃刻間就化作了水,與眼淚交融,一同自面頰上滑落。

他趴在雪地上,應是醉了酒,迷了路。

他忘記了四周大雪紛飛,好像有什麽剜心痛楚被封鎖在了那年的茫茫大雪中。

整個畫面就此定格,他看到一雙傷痕累累的赤腳,緩緩走到了他有限的視野當中。

他想擡頭去看,可四肢動不得,他心下一陣慌亂,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可怎樣都做不到。

四周陷入黑暗,那雪地和那雙赤腳又慢慢浮現。

如此反覆,冰冷的夜包裹著揮之不去的夢魘,將那恐懼坐實了。

傅九闔睜開眼,天已大亮,沒有雪,也不冷。

顧百川和姜延已經回來了,門外吵吵嚷嚷,屋裏卻不見沈初六的影子。

傅九闔覺得那夢奇怪。大雪覆蓋了樓宇,院內萬籟俱寂,解紅樓是何地,他為何就如此篤定那是穎川漆水橋畔的解紅樓他為何會陷在雪中落寞流淚那雙赤腳又是誰

陰鶩驅之不散,傅九闔打開門,寒氣將他徹頭徹尾地沖醒了。

“沈初六呢”

顧百川覺得傅九闔此刻就是一個找娘的蝌蚪,時時刻刻都要過問沈初六的去向。他瞧著傅大帥沒出息的可憐模樣,說:“你睡覺的時候,陸常興要自戧,姜延想叫醒你,但被沈初六攔著,說你幾日奔波辛苦,不想叫你費心,瞧瞧,人家多貼心,我要是個女子我就以身相許了。”

傅九闔皺眉:“人在哪裏”

“書房唄,還能在——誒,你那麽急幹什麽”

陸常興確實該死,按道理來說為躲著嚴刑審訊,畏罪自戧是個開脫的好法子,但沈初六去幹什麽顧百川和姜延,甚至隨便知會一個侍衛都可以解決,他去幹什麽或者是,他想幹什麽

傅九闔一腳踹開書房的門,陸常興已經死了,嘴角溢出的血呈黑紅色,應該是中毒,他淩亂的衣袖間橫著一把開刃且帶血的匕首,而沈初六就瞠然自失地坐在一旁的書案上,左手手掌還在止不住的冒血。

傅九闔迅速扯下一片衣擺,又挨著撕成布條,拉過沈初六的手掌就要為他包紮,沈初六也不躲,就靜靜地看著傅九闔忙碌,兩個人心照不宣的保持沈默。

等包紮完後,沈初六的左手已然成了一枚粽子,他苦笑道:“好醜。”

傅九闔不想爭論這個,他直接地問:“你來幹什麽”

沈初六定了定神,說:“我想同他問幾句話。”

“問什麽”

“他為何要助蠻人傳遞軍情。”

傅九闔整頓衣衫,斂容正坐在沈初六面前,稍顯嚴肅道:“那你問出什麽了嗎?”

“沒有。”

“沒有”傅九闔被氣笑了,“那你自作主張過來幹什麽現在人死了,怎麽審怎麽徹查”

沈初六從未見過傅九闔生氣,他楞了楞神,又在頃刻間低下頭去,低聲道歉:“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

“沒用。”

“……”

沈初六見傅九闔被氣得沒話說才敢擡起頭,他盯著傅九闔的眼睛,再次誠摯地道歉:“我不會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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