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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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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

傅九闔臉色稍霽:“好,你今日受驚了,睡一會吧,日落前我叫你。”

沈初六點點頭,不再說話。

姜延從仵作那來,見傅九闔一人立於檐下負手眺望,便過去呈報:“大帥,人確實是吞藥自戧的。”

“事有蹊蹺,這人不會是陸常興安排的,更不會是那群山匪做的,”傅九闔皺眉凝神,“陸常興要借山匪殺我,自然不會引火上身,那刺客今日也並非是沖著我來的,他更像是在引著我走,讓這場被動的局變為了主動。”

姜延聽得稀裏糊塗,他試探著問:“屬下愚鈍,大帥可否說明白”

“我們此行只是為了捉拿劉紅衛,劉紅衛與陸常興之間又有著千絲萬縷的幹系,陛下有令命我除蜀賊,就是逼我插手蜀州之事,這事說到底就是穎川給我們埋的陷阱,他們若不想辦我便罷,若是想辦我,也不必苦苦尋由頭了,這件事足矣讓我攤上狼子野心,謀逆犯上之罪。”

姜延恨得咬牙切齒:“鳥盡弓藏,卸磨殺驢,這不是穎川慣用的伎倆嗎?我不去犯人,人卻來犯我,大帥駐守邊陲六年不曾歸都,看似強硬實則已在退步,可穎川根本不明白。”

“我倒是可以繞過這個陷阱,穎川要我除蜀賊,我完全可以借山匪之手除掉他,這與我毫無幹系,我大可以脫身不顧,山匪若殺我,我便剿了他,倘若不殺我,我便裝個瞎子,”傅九闔似笑非笑,“但今日行刺一事,就是將我逼回了原路。這本是陸常興的殺招,卻在此刻就對我全盤托出,我只能也必須先去剿匪,若是不剿,又是勾結山匪意圖謀反之罪。”

一步之差,黑白顛倒。

“那人既然不是陸常興安排的,那又是誰”

傅九闔面色陰鶩:“誰想我為人掣肘”

姜延恍然大悟:“穎川。”

沈初六是穎川的人。傅九闔將他帶回邊陲營時,李木孑就曾提醒過,一切關於的穎川的人或物都不能信,可念在西門郡那次救命之恩,傅九闔對他卸下了防備。

可今日,卻又打的他措手不及。

現在想來,刺客行刺時,沈初六又怎會躲得那般快,他一個不會武的人,卻反映那樣敏捷,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出。

可方才問他,他卻那般堅定。

從初相識時,他優雅從容,哪怕是那樣狼狽的模樣,卻也讓人覺得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的矜持與貴氣。

他又出身穎川。

“姜延,”傅九闔聲音冷了幾分,“讓穎川的探子去查,所有沈氏世家都挨個查,看看是哪個沈公子不慎丟在了西門郡。”

落日燦燦,像熔化的金水一般,暮色雲彩波瀾,仿佛碧玉一樣晶瑩鮮艷。

蜀州城門上的巡防軍在寒風中搓了搓手,問身後的斥候:“大人,最近城內流民太多了,真的不派弟兄們趕他們走”

“趕你娘,人家都是來咱們蜀州逛花朝祭的,”斥候吐了煙,望向城內,“再說傅大帥也在,裝也要裝出樣子。”

陸府別院,傅九闔推門而入,與正穿衣的沈初六面對面,沈初六面色微紅,粉潤潤的格外好看。他瞧見傅九闔時也不躲,低頭束著衣帶。

“睡飽了”

沈初六點點頭:“嗯。”

傅九闔將床幔紮起來,居高臨下伸出手,柔聲說:“陪我出去轉轉。”

沈初六扶床站起來,沒搭上他的手,也不問去哪,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連話也不講。

傅九闔收回手,兩人一同出了陸府,在街上閑庭漫步。

月落星沈,華燈初上,花街燈如晝,燭火似天明。兩人齊肩而行,拖長的黑影在斑駁間一爭高下,沈初六比傅九闔低很多,他側過頭,眼睛正好能看到傅九闔的脖頸,青筋略顯,喉結微動。

風起人間,傅九闔緩緩說:“我幼時,很喜歡躥行在這樣的街道,神武大街熱鬧非凡,歡聲笑語,衣香鬢影,管家老伯管不住我,總是差使將軍府的侍衛給我當跟屁蟲。那時我就在想,父親和兄長放著這麽好的地方不待,偏要去邊陲吃沙子。”

沈初六垂目,緊握著手心中的糖人琥珀。

“後來,我哥戰死,朝廷卻不敢派兵為我哥收屍,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永遠沈睡在了將軍坡上,和他一起葬在土裏的,還有他那視同生命一般的赤膽忠心。我爹說過,兒子是他帶出去的,怎麽帶出去的,他就要怎麽帶回來。老頭很堅強,他不吃白發人送黑發人那一套,他勇闖葉爾羌,卻最終敗給了歲月,還丟了尊嚴。”

那時的風,是從邊陲吹來的,連父兄身上常年綴著的露珠都帶著邊陲最不羈的自由。

傅九闔輕笑:“將軍府一朝沒落,沒人會記得他們揮斥方遒時的豪邁英勇,也無人知曉他們盔甲下的傷痛,世人看到的,都是最膚淺的,他們只看到了功名,利祿,卻沒看到老頭與兒子的一腔熱忱,他們對邊陲的熱愛,勝過世人仰慕龍座。”

天色微涼,不經意間竟下起了雪。

“我怨他們留我一人在穎川,可時至今日我才知道,我是他們跌落人間最後的防線。君主無情,世道又能好到哪去,我在孤獨中逐漸變成了忠貞之士與亂臣賊子的邊防。”

千裏孤墳塵世望,從此故鄉是他鄉。

在披上盔甲的那一刻,穎川紈絝已然變成了邊陲統帥,他帶著兄長殘存的意志,攜著父親此生不被抹去的傷痛,與那世世維系的,看似堅不可摧實則一潰即敗的君臣之誼。

他踏上戰場,揚的是傅家百年英名。

敵軍不可怕,可怕的是回頭,沒有家。

邊陲的風,只有邊陲能感受到。

“我恨穎川,因為勝敗對他們來說,只是奏折上的寥寥數筆,沒有鮮血,沒有嘶吼,沒有傷痛,成也好,敗也好,對他們而言沒有分量。我早已把邊陲視為故土,我就算死,也要葬在邊陲營。”

沈初六擡起手,欲要接過那涼薄的雪花,可初雪紛紛,哪片都未曾為他留下。

本是鳳簫聲動最風流,奈何策馬揚鞭赴南關。

“今日在這栽了跟頭,平白遭人算計,是我大意了,”傅九闔苦笑,側過身低頭認真瞧著他,“我此刻再問你最後一遍,今日行刺,是你不是”

沈初六擡指掃去了傅九闔鬢上的水珠,他似是動容,又似是堅定,在月下雪落中嘆了口氣,輕如蜚雲。他說:“不是。”

傅九闔聞言只道:“我信你。”

第二日,傅九闔便同陸常興在書房裏商量剿匪事宜,爐上的水已經燒開了,熱氣將壺蓋頂起,滋滋作響。

昨晚下了雪,地上卻不著痕跡,墻角處潮濕的青苔上還落著些雪白,被姜年一腳踩下去,連青苔都不見了。

陸常興為傅九闔奉茶,他說:“九朝山最是險峻,也最是易守難攻,又逢蘇麗江與初陵江兩江交織,崖岸高峻,就是爬上去不慎跌落,也會被大水沖走,再無生還之機。大帥,一般的軍隊根本就上不去,更別說打仗了。”

傅九闔掀開蜀州地形圖,他抿唇看了看,伸手指向了一處山頭:“這是大雪山,我看大雪山與九朝山是同系脈絡,怎麽會上不去。”

“誒呦大帥,大雪山之所以叫大雪山,正是因為大雪會封山嘛。這山正好位於風口,替江南八城擋下了冬日嚴寒,山頭一年四季都是大雪覆蓋,盛夏酷熱,那上面都是白花花一片,更別說現在正是臘月寒冬了。”

可傅九闔沒有選擇,九朝山易守難攻,他若就這麽赤條條地上去,就是給人去送人頭的,敵人在暗他在明,此路不好打。但若走大雪山就不同了,他與敵軍齊肩而行,誰也不占下風。

蜀州匪患縱橫交錯,旁系分支宛如虬亂樹根,他能滅一個山頭,保不準其他山頭的土匪不會挽成一股繩來對付他。他不能按著順序來,也不能由遠及近,更不能由近及遠,他要繞。

“大雪山上不去,那本帥就不上了,本帥就要先攻九朝山,”他說完似是想起了什麽,瞧了瞧窗外,特意囑咐,“陸大人,內子體弱,此行怕是會傷身,本帥就將他暫時安置在貴府上,陸大人可要好生替本帥照看。”

陸常興本想勸他再想一想,一聽後文頓時忘記了前話,拱手受托:“大帥這是哪裏話,公子在臣府上,臣定不敢怠慢,大帥放心,待大帥凱旋,臣一定完璧歸趙。”

院外,沈初六正聽姜年講著傅大帥帶他征戰西北的故事,檐下滴著水,在水窪中濺起了水花。黑色暗影擋住了沈初六賞景的光,他擡起頭,傅九闔已將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沒讓你出來嗎?這麽冷,也不知道穿厚點。”

沈初六站起來,疲憊地看了看天色,問:“談完了”

“完了,”傅九闔將人往屋裏帶,“我把你和姜年留在陸府,你替我看著陸常興,若是他要動手腳,你大可讓姜年去傳信,他的馬雖然腿短,但是跑得快。”

“好。”沈初六有些失落,但終歸還是應下了。

“還有一事,”傅九闔掀開簾子,“這場仗我勢在必得,剿匪我最在行,不論陸常興同你說什麽,你都不要信,也不要著急,三日之內,我定會安然無恙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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