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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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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褐色湯藥自沈初六微張的嘴角緩緩溢出,順著白玉般的脖頸側淌進裏衣,傅九闔拈起帕子擦了擦,在擡頭看見顧百川時,只微微偏了頭,問:“什麽事

顧百川面色微妙:“剛看老李行色匆匆,你說他了”

傅九闔將人放回榻上,起身欲要與顧百川去帳外談,顧百川順勢掀簾,同傅九闔一道站在了雪夜中。

“西門郡此戰的俘虜都被囚在地坑裏,烏蘭蟄此次工於心計,竟想出了以人牙子之名運輸蠻軍。那日井下別有洞天,就是他用來打掩護的地方,我就說那老頭怎麽突然就暴躁了,人家養人是用來傳遞軍情的,咱們倒好,上那去買仆從,不懷疑咱們懷疑誰。”

傅九闔只著一件單衣,單薄的像是大漠枯草。他靜盯著薄暮月色,自嘲似的笑笑,嘴裏的哈氣擋住了他眺望的視線,他就在那一陣仙氣裊裊中問:“你猜這次蠻人突襲,和穎川有沒有幹系。

“沒吧……”顧百川不敢過於肯定,畢竟依穎川的尿性來看,這事也不是幹不出來。

“陸常興暫且不提,他曾是穎川都察院正四品左都僉事,後被外放於蜀地任順天巡撫府丞,我與他沒有交情。但那四郡府衙劉紅衛可受了我不少恩,他屍位素餐,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要替他立足府衙官威,他怕我,自然不敢蹬鼻子上臉。所以,劉紅衛叛國,我無法理解。”

顧百川拖肘思忖著:“你不是已經讓姜延去活捉劉紅衛了嗎"

傅九闔瞟了他一眼:“劉紅衛犯下反叛大錯,你覺得他敢活著來見我”

“那你讓姜延……嘶,你懷疑……

“也不無可能。倘若此次突襲當真出於穎川之手,”傅九闔暗沈的眸子兀然變得猩紅可怖,他盯著遠處與夜幕融為一體的山巒,咬牙切齒道:“老子就要謀反。”

顧百川打了一個激靈。

謀反。這兩個字是懸在將軍府祖宗牌位上的利刃,它為君主所有,卻被萬眾所持。傅家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然是看遍了世間繁華,可奈何朝堂風大,求不得榮光是意料之中,可求不得安穩,卻令人心灰意冷。

老侯爺步步退,只為打消君主疑慮,老頭喪子屈尊,傅家如遭滅頂之災。可傅九闔繼父兄衣缽,承國之帥印,從來不求別的,只求能憑一己之力為父兄報仇,在大瑛兒郎灑熱血的地方為前仆後繼的將士們立個碑。

他從未動過歪心思,可又怕穎川忌憚,因而六年未歸家。他生在穎川繁華裏,如今卻只能憑靠在邊陲城墻上眺望故土,間隔在其中的不是山川大河,而是淺薄的君臣之誼。

“大帥,”士兵單膝跪地,“姜統領回來了。”

傅九闔點頭示意,看到姜延正往這邊走著,他搓了搓手,發覺今晚這風吹得可真帶勁。

姜延行過禮,說:“大帥,屬下帶人偷潛進劉府,發現劉府上下已空無一人,屬下已經派人去各處搜尋了。不過在劉紅衛的書房中,屬下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冊賬本,賬本很是陳舊,封皮上都起了黴,泛著一股潮臭味。

“這賬本上記錄了劉府的開支,這六年來,幾乎每個月都有一筆數額巨大的銀子不知所蹤。屬下順藤摸瓜找到了原先在劉府做賬房先生的老師傅,”姜延擡起手,“把人帶上來。”

老師傅被摔在雪地上,骨頭咯咯響,傅九闔蹲下,搓了一把雪,問:“老伯,辛苦跑這邊陲營一趟,只要你把劉府的賬目一筆一筆講清楚,本帥就差人送你回家,讓你過個好年。"

老伯發已全白,身形枯槁,面上的溝壑紋路比樹樁上的年輪還要密,他咳嗽了幾聲,搖著頭沙啞道:“不……不成,一筆一筆定是說不清的,劉府的賬房先生不只草民一個。”

“不止你一個”顧百川問,“那劉府上下都走光了,為何就剩下你一個”

“草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就提前告了假,誰知那……那蠻子……”

多半是劉紅衛走的急,忘記了這還落了一個半身入土的。也或許就是因為老人家要落葉歸根,身子孱弱,估計不能在蠻人刀下求生,留著也無用。

傅九闔抓起一把雪:“劉紅衛每月都要從稅賦中劃出三千兩銀子,你可知道這筆銀子的去處”

老伯想了想,說:“不曉得,不過劉大人經常會和順天巡撫府丞陸大人書信來往,他識得的字不多,有時便會托草民代筆。”

一個地方府衙竟能和順天巡撫府丞有交情,除非陸常興和傅九闔一樣,是個混賬。

顧百川:“那你可知他們都來往了些什麽”

老伯細細回憶,皺眉道:“零星記得幾個字,蜀地,山匪,銀子……嗯……就這麽多了。”

傅九闔沈默著點點頭,他手撐著膝頭,蹲了好一會,等手裏的雪化成了水,指尖留著些泥巴,他才長嘆一聲起身,對姜延說:“把老伯小心送回去,再給些幹糧和水。”

姜延:“大帥,幾日前拘著的那些人……”

傅九闔目無波瀾:“裏面難免有奸細,全殺了。”

姜延走後,顧百川才說:“這事,你不好辦。”

陸常興有鬼,想要辦他就要跨到蜀地。蜀地緊挨著西北,兩地之間就隔著座朵甘山,先不說地域之別,就按傅九闔與陸常興兩人之間不來不往的關系來說,傅九闔實在不應該多管閑事。

可這事危及國運,蠻子這次突襲的是西門郡,下次可能就是東湖郡,傅九闔能守得住一次,那是因為提前窺得了先機,蟄伏於謝安居等著大魚上鉤。可他不能次次這般小心謹慎,所謂百密一疏,暗箭難防。

“不好辦就不辦了唄,”他挺直了腰,在顧百川面前轉了轉胯骨,似是要展現自己的無邊風韻,他眨著眼,眼裏露著壞心思,臉上卻帶著笑說:“你替我向朝廷寫道折子,最好把此戰寫的慘一點,就說我斷了胳膊斷了腿,差點為國捐軀,其餘的事就別提了。"

顧百川假情假意地笑笑:“直接把你寫死不是更好。”

傅九闔故意含羞刮了刮顧百川的鼻子:“這不是怕你舍不得嘛。”

“滾!”顧百川後退一步就要作勢踹他,“傅殊閑,你個不要臉的畜牲!”

沈初六醒來時已是翌日破曉,雪下了一夜,這會有些歇氣的意思。帳裏暖爐燒的旺,熱的他起了一身薄汗,此刻更是口幹舌燥,舌頭活像是皸裂的麥田。

他在昏暗中瞧見了床頭案幾上擱著一盞茶,便撐著腰從被褥裏滑了出來。

可那盞茶離他太遠,任憑他怎麽勾手都夠不到,沈初六不禁有些惱,他耐著性子一鼓作氣,也沒能將茶盞往自己身邊挪動半分,反倒不慎將茶盞推了下去。

茶盞碎在了氍毹上,茶水潑了躺在床邊打地鋪的傅九闔一臉。

他似彈簧一般直起身,帶著些幽怨的眼神盯著此刻正想逃竄的小美人

傅九闔抹把臉:“好在本帥沒有把夜壺放在桌上的習慣。"

沈初六:“……”

“想喝水怎麽不叫我”傅大帥一躍而起,將地上的碎瓷用腳撥到了一處,擡首瞧了瞧面目呆滯的沈初六,問:“怎麽不說話”

沈初六後知後覺,掩著半邊臉道:“嚇死了。”

“嚇死了”傅九闔提壺給他倒了杯水,“你怕鬼”

沈初六伸手接過,把水喝完了才用袖口揩了揩嘴角,又自然而然地還給傅九闔,說:“誰地底下還沒幾個親戚啊。”

傅九闔順勢坐在榻邊,皎皎月光從帳縫偷偷溜出,蔓延至沈初六的胸口,傅九闔盯著那抹柔色看了許久,才問:“那日你怎麽不跑”

沈初六:“我為何要跑”

“你可以趁亂離開西北,到了蜀地,自然有機會回穎川。”

昏暗中,沈初六輕嘆一氣,無所顧忌地搖搖頭:“我不想回去。”

傅九闔覺得有趣,笑問:“這世上還有不想回家的人”

沈初六盯著他,似乎也將這句話用在了他身上。傅九闔淺嗤一聲,從容一笑:“我早已把邊陲認作是故土,這就是我家。”

“你倒是鐘情。”沈初六勾頭看著地面,想笑,卻最終沒能笑出來。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傷心事,眼裏溢出的悲慟與這夜色格外相襯,再暗一點,他就要把這漫漫黑夜都融進眼中了。

他說:“不像我,居無定所。”

“居無定所才能四海為家。”傅九闔疊腿靠在床檐上,他被一盞茶徹底潑散了睡意,此刻是睡不著了。沈初六昏了一天一夜,此刻也躺的腰酸背痛,兩個人皆無睡意,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你那日救我一命,就當報恩了。”

沈初六側過臉,說:“你命硬,死不了。”

“要不能帶兵打仗呢,”傅九闔苦澀一笑,“這位置不是一般人能擔得起的。”

沈初六聽著他說。雪又不知何時下了起來,帳外巡防軍清脆的步伐掩住了兩人的談話聲。細碎的月光被螢火連成帛帶,悄無聲息流進了夜幕。昏暗中,沈初六靠著墻,無比認真聽著傅九闔說出的每一個字,他以極致溫柔的目光投以月下最舒朗的笑容,在那誠摯的純粹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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