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佩

關燈
玉佩

第二日一早,顧百川推開門就看見了兩個人同枕而眠的良辰美景,暖爐燒得通紅,屋子裏熱得人快要窒息。顧副將不由得被諂掉了下巴,他後退的動作太大,不慎驚醒了小美人。

沈初六覺淺,旁邊又躺著這麽大一個人,他睡不著,便在聽見動靜的瞬間睜開眼,看到了顧百川陷入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尷尬境地。

傅九闔也沒睡著,但若是同他一起起身,豈不就坐實了自己一晚上的提防之心。

沈初六站起來,又悄無聲息坐了回去。傅九闔半個身子壓著他的衣角,他拽了拽,擡腿跨過了傅大帥,一邊找鞋一邊問:“我鞋子呢”

顧百川滿臉疑惑:“我……我不知道啊。”

他幫著沈初六轉了一圈也沒能找到,奇怪的是,兩個人一同在榻上酣睡,腳踏上竟連一雙鞋都沒有。

昨晚有人幹了虧心事,自然不敢穿鞋進來。沈初六掃了眼躺在榻上裝死的傅九闔,光著腳下了地。

顧百川攔住他:“你去哪”

沈初六指了指樓下:“找地洗漱。”

小美人前腳離開,後腳傅九闔就一股腦從榻上坐了起來。他似乎憋了很久,此刻正喘著氣,眼底烏青,面色混沌,看著不像是休息過的樣子。

顧百川壓低了眼瞼,故意踩沽:“人家身上還有傷呢,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常言道美人最會憐香惜玉,我怎麽瞧著,你慣會霸王硬上弓。”

“上你姥姥,”傅九闔搓一把臉,想到昨晚一無所獲他就頭疼,不僅栽了跟頭還丟了臉,天下哪有這麽羞恥的事情。他嘴硬地說:“外間太冷,我不過是去蹭個暖爐。”

“寒冬已至,你到現在都還穿著薄衫,在邊陲營被凍的發紫也沒見你要披狐裘,現在又裝個什麽身嬌體弱,”顧百川打開窗,罵道:“你可真是玉上凃白漆,裝賤。”

“你大早上吃了屎了嘴這麽臭。”

“我這是就事論事,”顧百川用手掃了一把沿上流蘇,“對了,今日立冬,先帝下葬你沒去,新帝登基你也沒去,再過幾月新年將至,陛下按理要祭祀。今年是永昭元年,也是永昭首祭,估摸著十二月就有宦官來邊陲宣旨了。”

傅九闔疲憊地捏捏眉心,隨口說:“不去。”

“擱平日裏只是打聲照面的事情,你若不想回去便不回,但這次人家是帶著聖旨來的,你若不回,就是公然抗旨,你還怕穎川那群老賊抓不住你的把柄”

“說了不回就是不回,”傅九闔又躺回去,疊起腿,閉著眼呢喃,“除非陛下親自來請我。”

“那你臉還真夠大的,”顧百川不與他說廢話,轉身時猛然想到了什麽,他當著傅九闔的面掏了掏衣襟,傅大帥見狀皺起眉:“我就說你幾句你就要惡心我”

“啊呸,”顧百川從衣襟裏掏出一塊玉佩,不情不願地遞到傅九闔手裏,“昨晚我本想起夜,可便所〔1〕有人,就只能去墻根處尋個方便,可老天無眼,讓我險遭飛來橫禍,一雙白靴就堪堪砸在了我腳邊,這玉佩就是從那靴子裏滾出來的。”

傅九闔欲言又止。

顧百川知道這人齷齪的心思,他咬牙切齒:“,我瞧這玩意工藝玲瓏,應當價值不菲,就帶過來給你瞧瞧。”

這玉佩是個小立方,通身成橘紅色,大概有一指長,水潤玉澤,赤璧微瑕,玉頭鑲著金絲繩,玉尾綴著錦流蘇,放在手掌心微微發涼,確實是個難得一見的寶貝。

穎川時崇瑪瑙,其後便是美玉,再往後則是金銀銅鐵,尋常人家的孩子有塊屬於自己的玉佩並不少見,可像這塊如此金貴的璞玉倒是罕見。

沈初六那雙破爛裏竟還別有洞天,他將這寶貝藏著掖著,不就是想要掩人耳目,這其中的份量,傅九闔比誰都明白。

他隨性哼笑,將玉佩漫不經心拋給了顧百川,“去給我穿個繩。”

顧百川:“穿繩幹什麽”

“我要拿它做個吊墜。”

顧百川:“你怎麽不在脖子上掛座山呢”

才過卯時,謝安居方才開始灑掃。天際一點明黃探進了盥洗池裏,水波粼粼的光影穿梭在沈初六修長的指間,他五指輕合,卻瞧不見那點透色。

“這幾日不安寧,叫你家妹子沒事就待家裏。”跑堂的二青在櫃臺“劈裏啪啦”打著算盤,他身邊站著個女人,麻布纏頭,面帶兇色,手裏正輕一下重一下地擇著野菜。

一想到自家妹子,女人就忍不住怒火,冷著臉抱怨:“沖著梅姨的面子,我爹才給我那傻妹子尋了個好人家,那是劉府衙的親侄兒,以後還能在衙門謀個好差事。可我那妹子不知是中了哪方邪,竟領了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男人回了家。那男人滿身是血,被打得遍體鱗傷,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兒郎,偏偏我那妹子稀罕的緊,誰說幾句就和人急,我爹氣病了,這幾日正窩心嘞。”

二青嘿嘿一笑:“嫁誰不是嫁,只要疼媳婦,那就是好兒郎。”

“你是不知道,那男人……”

“啥呀”

女人唉聲嘆氣:“胃口太大,前些日子竟吃了一頭羊,清水煮的,膻味又腥又臭。我妹子說他半夜做夢囈語,說將來還要帶我們去東察合臺。我的親娘嘞,東察合臺在哪我都不知道。”

沈初六直起腰,面色有些不好看。

東察合臺,蠻人的故鄉。

大瑛與蠻人的西北戰場在葉爾羌,幾十年來,兩方將領皆以葉爾羌為分水嶺,邊陲營不會給蠻人踏過葉爾羌的機會。過了葉爾羌就是東察合臺,類似大瑛穎川與江南八城的關系。

因而百姓只知葉爾羌,卻不知東察合臺。

邊陲四郡乃西北最先推行黃冊與魚鱗冊之地。穎川黃冊十年一動,而到傅九闔這裏,嬰孩前腳落地,後腳入籍,如此密不透風,就是怕給蠻人細作留下可趁之機。可目前來看,漏網之魚還是避無可避。

沈初六回去的時候,手裏拎著梅姨給的四枚熱騰騰的肉包子,顧百川與他擦肩而過,沈初六迎面微笑著點頭致禮。

屋子裏暖氣氤氳,不過下去了片刻,他的雙頰就被凍得發白,好在暖爐生熱,冰涼的臉也緩緩泛起了紅暈。

他穿的是傅九闔擱在門外的木屐,推門瞧見公子光著腳沒鞋穿,倒覺得有些滑稽,不禁露了笑。

傅九闔見他笑不免心虛,故意提高了音量:“別忘了昨晚說的話。”

沈初六毫不回避:“報恩嘛,怎麽個報法”

“床笫之事你做不來,那自然就要做點別的。”

“別的”

傅九闔指了指衣襟,說:“既然花錢買了你,尋常雜役要做什麽你也要跟著做,采辦算賬,洗衣做飯不會就跟著學,晚上還要提前來給你公子暖床。”

沈初六眼前發昏,他扶住頭呢喃:“這麽辛勞,倒不如放我自生自滅。”

傅九闔的手微微攥緊,他心頭疑慮未消,此刻又添了氣,面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 。不過他想了個法子,傅大帥扒開衣領,露出了頸下的玉佩。

“好看麽”

他像個逢人便開屏的孔雀,眼裏的驕傲與挑釁盡數顯了出來。

沈初六倒吸一口涼氣,笑說:“還給我。”

傅九闔勾起唇角,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口,邊嚼邊說:“讓我看看你腿上的傷。”

沈初六無奈地掀起袍角:“這是我的傳家寶,辟邪驅惡的。”

傅九闔蹲下身,細細看了看沈初六腿上的傷。傷口幾日沒沾水,又用的是上好的金瘡藥,痂結的快,再過幾日就能恢覆如初了。

只是即使有傷也不妨這兩條腿細膩緊致,白若玉瓷,吹彈可破,骨肉均勻,尤其是那大腿裏側淺淡的紅痕,多少引起了傅九闔一些不端的心思。

他戀戀不舍地起身,說:“本公子身上盡是兇煞之氣,借我戴幾天,等本公子什麽時候一身清氣了再還給你。”

沈初六無法,也就隨著他去了。

***

穎川城內,漆黑的古樓城墻矗立在城門兩側,平生厚重肅殺之氣,瞭望臺上軍旗獵獵,蒼鷹翺鳴。冬雪淺淺雕零,密織在空中紛紛揚揚,不過片刻,蒼白便落在了地面上,悄然化為一縷眾生。

鳳祥宮外的雪已經被清理幹凈,如今又鋪上了一層潮濕。

太後不喜陰暗,常常樂於坐在檐下與蒼鷹玩樂,那蒼鷹是定遠侯戍邊打仗時特意為太後訓的,活潑伶俐,睿智聰慧,如今十餘年如白駒過隙,別說老的老,殘的殘,就連鷹也飛不起來了。

樂杉為太後披上氅衣,在太後手掌中添置了一個湯婆子。

“憶川登基幾日了”

樂杉算算日子:“算上今日,已一月有餘了。”

“一月有餘了,”太後虎口摩挲著瑪瑙佛珠,閉目靜思,“憶川少時多病,從而遭郡主心生厭棄,哀家潛邸那時常能瞧見他帶著一身傷,坐在府邸門外逗麻雀,他見哀家盯他盯的緊,竟偏過頭叫了哀家一聲阿姊。”

那時她已經梳起了婦人鬢,長衫寬袖,端正賢惠,那一聲稚嫩的阿姊,將她一把拽回了豆蔻之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