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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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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

薄陽西垂,冷風呼嘯,懸在檐下的燈籠搖搖欲墜,華燈初上,長街宛若璀璨星河。

西門郡有家名叫謝安居的酒樓,就開在西街邊上,鄰著撫寧城墻,檐角上被喜鵲做了窩,成日裏啁啾不停。

邊陲人多喜牲畜,貓啊狗啊常往人堆裏紮。有時日頭毒辣,小玩意們就盤起毛茸茸的身子縮在門檻內側,來往客官都得留心腳下,若是一不小心踩著了哪位爺的尾巴,魁首薄闌可是要罵人的。

薄闌是樓裏獨一個清倌,罵人時眼角都還噙著秋波,眉如墨畫,唇若丹青。可惜他生來是個啞巴,手勢打得行雲流水,指節如蔥白,沒少讓人心生憐愛。

美人身量略顯高挑,比尋常男子還要高出半頭來,但翹屁股細柳腰樣樣不少,街邊紈絝一擲千金只為博得美人歡顏,可人家根本連瞧都不瞧一眼,銀子照單全收,隔帳聞個美人香就趁早滾蛋,講眼緣的事情,若是急了,惹得美人嬌嗔生氣,往後連帳角都觸不到。

樓裏肉香酒淳,衣袂飄香,賓客如雲,老鴇梅姨揮著細帕,正招呼姐兒往大人腿上坐,隨著幾聲摸不出真假的嬌啼,銀子就不明不白如流水般落在了梅姨賬下。

“穎川吶,不好說,”有醉酒浪客舉杯慨嘆,“陛下數月前兀然駕崩,朝中那是一個人仰馬翻。太子黨與皇子黨爭論不休,首輔溫永藺舌戰群儒,攜天下文臣力挽狂瀾,頭破血流為太子開了條明路。哪知韓公橫生枝節,彈劾太子賣官鬻爵,慶王私養親兵,他自己則力推明王上位,明王食邑萬戶且有親兵,黃袍都穿在身上了,卻又被太後以明王是□□孽種為由給當庭阻攔。一群老狐貍推諉扯皮,帝位空虛,實在熱鬧非凡。”

琵琶聲停,有人追問:“那後來如何”

“後來啊,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太後退而居其次,佯裝後宮不論政治那一套,在前朝爭的不可開交時,竟讓自己的親外甥撿著了便宜。”

梅姨含笑打趣:“我雖是婦道人家,但也知曉這江山向來是季氏的江山,太後的外甥,怕是外姓吧。”

浪客提筷敲打碗沿,聲音不知不覺高了許多:“不錯,新帝姓沈,名叫沈叔雲。“沒人在意他直呼皇帝名諱是大忌,似乎在這裏,皇帝就像是畫中的龍,騰雲駕霧無所不能,卻只能掛在墻上唬唬人。

“朝臣自然是不肯,可誰都不想對方得意,在此節骨眼上又找不出合適的皇嗣,太後又以沈氏暫代行權為由,給了首輔與韓公充盈的時間考慮,若再不應允,可就是無理取鬧了。”

“那文臣吵架,武將呢定遠侯為何不表態啊?他可是先帝親封將侯,爵位遠比韓公高出了一大截,他若表態,哪裏還有這麽多事。”

“時候不同了,”浪客哀嘆,“自驃騎將軍戰死沙場後,將軍府就窮途末路了,侯爺年事已高,操戈持槍迎敵不成,還搭上了兩條腿,那腿是生生被蠻人打斷的。武將可殺不可辱,侯爺自知半生清明一朝淪為臟土臭泥,也再沒踏出將軍府半步。”

梅姨小聲嘀咕:“那定遠將軍呢他如今是將軍府獨子,又手握重兵,憑靠一己之力撐起父兄衣缽,在邊陲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朝中定會有人以他馬首是瞻。”

“定遠將軍吶,”浪客欲言又止,“誰曾還不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了……”

杯盞落地聲清脆響亮,引得眾人皆朝二樓花帳伸長了脖子。梅姨一聲誒呦,賠笑道:“薄闌要歇息了,各位爺請好吧。”

二樓鳶尾花帳高懸,帷幔垂落,香薰盈然。貴妃塌上斜臥著一人,端是看只能看見一地飛舞的潔白衣袂,湊近了看,才能看到這層層疊疊中竟還斜倚著一個美人。

美人手掌淬上了茶水,清黃的水珠自指尖滑落,茶盞孤零零碎在氍毹上,任由仆從一片片仔細拾去。

“大帥……”

仆從走後,顧百川才在傅九闔身前單膝蹲下,用帕子擦拭他的手心。傅九闔五指微曲,眉稍輕挑,懶懶地側過身,低聲呢喃:“穎川的事,就當作沒聽到。”

顧百川輕嘆:“即使裝聾作啞,新帝登基,咱們照樣要去朝見賀禮,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算算日子,你已有六年未回過穎川了。”

傅九闔緩緩睜開眼,那雙孤傲的眸子裏依稀倒映著穎川城內模糊又清晰的繁榮街景。不過白駒過隙,他竟然已經駐守邊陲六年了。

“六年了,”傅大帥一甩錦繡玉袍,“還是沒人能取我狗命。”

顧百川:“……”

“爺,”梅姨小心翼翼地敲門,“剛才可是惱了聽見爺砸了杯盞,奴家心裏揪得疼,現下官老爺們都散了,爺可有吩咐”

傅九闔輕挑眼角,在顧百川的註視下緩緩端起身,擺出一副平易遜順的模樣。他沒梳妝,長發披散在腰間,鬢發遮擋了若隱若現的喉結,他手上戴著銀玉鐲子,鐲子上還綴著玉墜,輕輕晃動,便是一陣悠揚的悅聲。

顧百川前去開門,梅姨探頭觀望,笑問:“顧大人,剛才可是爺生氣了?”

傅九闔在後面搖搖頭,伸手不疾不徐地打手勢:“茶太燙了。”

“那便好,茶放涼些喝也是行的,”梅姨後退一步,輕帶上門:“爺早些休息。”

梅姨踏著碎步走了。顧百川嘆口氣,趴在門上靜聽了半晌,等到走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他才轉過身憤憤低語:“穎川都翻天了,你一不進都,二不巡營,成日鉆進這煙花巷子裏惹得一身騷!侯爺要是知道你這般作賤自己,不得快馬加鞭跑到邊陲來狠狠抽死你。”

“老頭半身不遂,站起來都費勁,你別動不動拿他嚇唬我,”帳中燈芯閃爍,傅九闔半張臉埋在陰影中,“我不入都,我肩膀上就扛著一顆腦袋。穎川那群老狐貍個個好算計,去了就得掉層皮,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還是待在老家樂享其成吧。蠻人若是犯了賤,老子就去提刀打仗,沒事就軟玉溫香地哄人,無人拘束,舒坦自然。我這輩子就是死,也要坦蕩地死在這片土地上。”

“你也知道那群老狐貍滿眼都是算計,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把算盤打到你頭上,就不怕那群狐貍奪了你的兵權”

傅大帥悠哉悠哉地吹了聲口哨:“用不著,誰想要我給他就成,沙場賣命本就是個刀尖舔血的活,剝了我的鎧甲,削了我的官職,爺單憑這張臉,賣身養你好不好”

“我用你養!”顧百川氣地跳腳,如果傅九闔不是統帥,他分分鐘能將這成日裏苦喪的倒黴蛋千刀萬剮。他盯著傅九闔的臉看了一會,嘖聲說:“聽說新帝是個百年難遇的美人坯子。”

大帥果然上套了,支楞起腰板問:“比我美”

“你自己入都一窺即破唄,”顧百川走到窗邊,冬日的薄雪已經壓低了枯草,寒風與細雪纏綿不休,紛紛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細的拍打聲。黑暗的巷道裏閃過幾個人影,他關窗的手一滯,說:“人牙子泛濫成災,倒賣過來的人比牲口都多,你再不管,四郡府衙也要撂挑子。”

傅九闔順著方向望過去,他眼瞼低垂,雙目微瞇,似乎聽見了耳側有鈴鐺脆響。

寒風裹著涼意,鈴聲與哀嚎糾纏在了一處,一時分不清何處是清明,何處又是熾熱。

翌日一早,堂下就驚起一陣喧嘩,謝安居有每月初六點花燈的傳統,這花燈並不是尋常的油燈,而是美人。

邊陲四郡的戶籍都由邊陲營定遠大將軍親自過目,嬰孩前腳落地,後腳就要入籍,不論是尋常百姓還是卑賤奴仆,凡是踏入邊陲四郡,衙門與將軍帳的桌案上皆會有冊籍記錄,誰也鉆不了空子。

正因如此,人牙子在邊陲四郡驚不起浪,就換著花樣挑釁定遠將軍的底線。

比如瓦子點花燈,花燈上寫著形容美人的詩句,瞧上哪個點哪個,只要給了真金白銀,不過半個時辰就能給爺洗幹凈送到臥房中去。

只要給了錢,力氣活也能給爺省了去。

這些女孩幾乎都是人牙子從好人家偷來的,不臟,但都帶著些傲性,只要不從那就打,把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打得梨花帶雨,不怕死的就讓你死。女孩多,自然是要死幾個,但怕死的就老老實實去接客,這是死理。

顧百川將這次花燈上的條子都手抄了下來,拿給傅九闔時,他只掃了一眼,擡手從中抽出了一張。

雲破月來花影碎。

“把這人帶上來。”

顧百川狐疑:“你就這麽確定”

“我猜的,”傅九闔淺淺一笑,冬日的風從窗縫中溜進來,吹亂了如絹帶般綿延的香薰,紙條輕輕翻動,覆在了香籠之上,他隨手拈起,淡然啟唇:“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

顧百川努努嘴:“你不會又覺得是他吧”

“常宿於北方之人,初到南方,尚不曉得江南春天來得這樣早,不得不懷疑梅花是奪目明珠。”傅九闔眉間輕挑,“我倒想看看,這幅江南春景圖,到底有多令人心馳向往,這個人我要了。”

顧百川搓搓手,為難道:“怎麽說呢,買的人挺多,價嘛,不低。”

“多少”

顧百川伸出三根手指:“三萬兩……黃金。”

傅九闔突然笑了一下,短促而毫無征兆。

他沒錢。眼緣的事,談錢多不解風情。

顧百川帶著人上來時,傅大帥嫌棄地收了收腳。女孩倒好,除了額角有一處淤青外再無傷痕,穿著也幹凈整齊,而那男孩,卻生生被打到半死,冬日寒風凜冽,凍爛了他身上的鞭痕,他又穿得單薄,此刻匍匐在柔軟的氍毹上,身子還在不住的顫抖。

“擡起頭。”

女孩聽話照做,男孩卻因背部的傷無法擡頭,他甚至聽不到面前上座之人在說什麽。顧百川只能扼住他的下巴往上擡,傅九闔瞧見那張臉,心下除了衷心讚嘆外還有些莫名的熟悉與心疼。

這人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除了面色虛白,目若枯井,像是一具被蛀空的軀殼外,簡直稱的上是世間絕色。

這的確是一張值三萬兩黃金的臉。

如果傅九闔有錢的話,他一定毫不吝嗇。

“你是哪的人”傅九闔問。

男孩聽得模糊,少頃才艱難回答:“穎……穎川。”

算是半個老鄉。

穎川的人都能被拐到邊陲來,西門郡的人牙子當真有一手。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虛晃著眼,虛弱呢喃:“沈……沈……”

他還沒說完就猛地倒地暈了過去,傅九闔側著耳朵問:“他剛才說他叫什麽?”

顧百川搖搖頭:“沒聽清。”

人已經暈了,傅九闔就讓顧百川把人帶下去好生看顧。他撣了撣身上的寒氣,將手交替懸在熱爐上烤火,熱碳時不時發出細碎的破裂聲,他一瞥伏在地上的女孩,隨口問:“你,是替誰來傳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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