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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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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許星逸掙紮著醒來時,入眼是一片奪目的紅紗。

她剛想伸手揉揉酸疼的肩膀,身後忽的伸出一雙手,摁在她的肩胛骨處,輕重緩急很有章法的揉了起來。極大的緩解了她肩膀處酸疼的感覺。

“姐姐,可好些了?”一個長相明麗的少女從她身後探出腦袋,笑眼盈盈的問道。

許星逸瞧著她有些面生,在一打量,只見少女一身藍紫色衣裙,袖口與裙擺處皆繡著遠古巨獸樣式的圖案,腰間與頸項之間掛著層層疊疊的銀飾,便知少女也並非仙門百家中人。於是支起胳膊,和她拉開了一段距離,“這是在哪?我怎麽會在這裏,和我一起的那個男人呢?”

少女未語先笑,本來肆意張揚的氣質反而因著這幾分笑意添了些親近之意,“姐姐這麽多問題,倒是要讓妹妹從哪一個開始回答呢?”

許星逸不和她玩笑,一板一眼道:“當然是從頭開始回答。”

她的態度不算熱切,少女也不再與她玩笑,走下床榻,隨著她的踱步,腰上掛著的銀鈴互相碰撞,發出一連串脆響。

“好吧。”少女道,“這裏是苗域,我是這裏的當家,我叫小影,你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為你在一片樹林裏昏倒了,有一派人想要綁走你,看上去挺不懷好意的,我的手下出手相救,就把你們帶了回了。和你一起來的那個男人,他在另一間房子裏休息,還沒醒呢。”

少女言罷,對著許星逸俏皮的眨了一下一邊眼睛,“怎麽樣,姐姐,連你沒問到的我都回答了,可還滿意?”

許星逸擡眸,註視著小影的眼睛,那雙眼睛雖帶著笑意,卻不達眼底,帶著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能夠擁有的眼神。

許星逸到底是沒能輕易全信她,她站起身,道:“小影,多謝你出手相救,麻煩你幫忙叫一下那個男子吧。我們回去之後,一定會派人送來謝禮謝姑娘救命之恩的。”

小影看著她,臉上笑容未變,語氣卻冷了幾分,但她並未讓許星逸察覺,而是道:“好啊,既然姐姐好了,我這便送姐姐出去。”

不知是否是許星逸的錯覺,她覺得小影說到“送她出去”幾個字時,將牙關咬的格外緊。

她說著,對著許星逸伸出了一只手。

小影面上仍舊掛著笑,她就這麽看著許星逸,不再向前一步,但也不將手抽回來,就那麽伸著手等著許星逸。

擡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小影現在的身份是她的救命恩人,於是許星逸便沒有多想,將手也伸了出去,與小影的手握到了一起。

二人手掌交觸的剎那,許星逸手心處忽的痛了一瞬,像是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一樣。許星逸甫一皺眉,小影即刻也轉過身看著她,問:“姐姐,怎麽了?”

許星逸張口,才要答話,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小影臉色變了變,打斷了她的話:“姐姐,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言罷,便飛身而去。許星逸沒有真的在原地等她,也悄悄跟了過去。

她這時才發現,少女並沒有騙她,她的確是在苗寨,整座寨子循山而建,高低錯落有致。

待她跟到門口,卻只見通聯苗寨與外界的虹橋已經被炸毀了,碎石淩亂的堆在門口,小影氣憤的踢了一腳石柱,怒聲問:“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敢炸姑奶奶的地盤,活膩歪了是吧。”

素月走出來,將一張用過的標遞給小影:“少主,您看,這是那歹人落下的標。”

小影將那個標舉到眼前,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好幾遍,而後憤憤道:“讓我查出來是誰,一定放蠱蟲吃幹凈你的心肝脾肺腎。”

許星逸趁著她將標舉起來的剎那,也看清了那標的模樣,那標中間的雲騰,越看越像某個人的標志。還未等她細細看清,小影便將那塊標收了起來,她猛地一轉身,嚇了許星逸一跳,許星逸脫口問道:“怎麽了?”

小影搖搖頭,“沒事,姐姐,恐怕你這些日子暫時都沒辦法離開了,你也看見了,這虹橋都被人炸毀了。別的我不敢說,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是方才在樹林裏意圖綁架你的人幹的。你這樣貿然出去,保不齊他們在守株待兔呢,還是等虹橋修好,我在派人將姐姐送回去,更安全一些,姐姐,你覺得呢?”

許星逸看向苗寨山門前的一片狼藉,目光覆雜,猶疑不決。最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道:“小影,那便麻煩你了。”

“這算什麽麻煩,我很喜歡姐姐,你能多留幾天,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小影又笑了起來,情緒高漲的吩咐著座下其他人為雲千煙收拾房間整理東西,看上去倒真像巴不得許星逸留下來似的。

“就把我院子裏那間雅閣收拾出來給姐姐住,姐姐,從雅閣的窗口望出去,風景好得很呢。”

素月應了一聲,目光轉到許星逸身上,笑道:“這位姑娘好福氣呢,那間雅閣,其他人可是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呢。”

許星逸聞言,心裏莫名有些不太舒服,於是道:“啊?是這樣的話,就請不要收拾雅閣了,我剛才住的那間屋子也挺不錯的。不用再另外麻煩你們了。”

“多嘴!”小影對著素月叱了一聲,“跟姐姐說這些做什麽?”素月低頭下去了,小影又轉過身,拉著許星逸道:“姐姐,你不要多想,這寨子裏都是我自己人,自然不會讓他們去住,給我弄的一塌糊塗,但是姐姐你畢竟是客人嘛!這是我的待客之道,姐姐要是拒絕的話,那我可要生氣了。”

許星逸沒辦法,無奈的應道:“好吧,那就謝謝小影了。”

房間很快收拾好了,小影說她要去查是誰炸了她的大門,便先走了,由苗寨的其他人帶著許星逸前往雅閣。

拾級而上,只見一座恢弘的圓頂小樓建在山腰,黑灰色的磚瓦反而讓這小樓又額外多了些神秘絹雅的氣息,推開門,景致又大有不同。若說外面看,是恢弘典雅的威壓的話,那麽屋內布置則是張揚肆意的喜意,大相徑庭的風格,許星逸莫名覺得,按照小影的性格,的確是會這樣布置屋子的。

帶她來的人只是替她打開了房門,並沒有和她一同踏進屋子,“姑娘,我們便先退下了,有事您直接捏傳呼號,我們會有人上來的。”言罷,行了一個古怪的禮,便都退下了。

許星逸突然想起來,小影告訴她,由這個房間的窗子望出去,景色格外美麗,於是便走到窗前,推開了鏤花的窗扇。

極目所見,翠影重重疊疊,期間或坐落著幾座小樓,或修者高高的哨臺,千花萬葉乘風飛旋於此,皆是帶著極致的苗族風情,各色行人閑適其中。赤紅的落日將餘暉盡情鋪灑向大地,將整座苗寨渲染成一鎏金世界。時不時,於眼前掠過一群飛鳥,可謂偷得浮生半日閑,無怪乎小影說這邊景色好。

另一邊,小影翹著二郎腿,勾起的嘴角帶這些洋洋得意,她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點著木桌,聽著素月匯報。

話畢,輕蔑的嗤了一聲,“仙族的人也不怎麽聰明啊,我只是略施小計,她就留下來了。”

素月怔了怔,道:“少主,您炸毀虹橋,偽造魔主的標,不就是將那人留下嗎?怎麽說的她留下來您倒是有些失望似的。”

想到那座虹橋,小影便有些肉疼,她哼了一聲,“我需要她留下是因為要用她解毒,跟我瞧不上仙族並不沖突,我花了這麽大的代價,要是還沒有成功的話,後果你知道的吧。”

小影的話帶著濃濃的威脅意味,素月仍舊是那副淡定的樣子,道了一聲諾,才要退下,又將那標舉上來問:“少主,那這個標怎麽辦呢?讓魔主發現了我們偽造了她的標一定不會輕易饒過我們的。”

“那就不要讓她發現,你去處理幹凈。給魔主發信,邀她一個星期後來我這吃喜酒。”小影道。

“一個星期,這時間也太短了吧,能行嗎?你體內這蠱毒,若非自願為之,只會起到反效果。”素月好心提醒。

小影將兩只腿交疊著翹在凳子上,擺了擺手,滿不在乎道:“一個星期足矣,再者,許星逸那娘對同性之愛可謂深惡痛覺,當年雲千煙走火入魔,她可是貢獻了最大的一份力,你覺得她可能允許女兒在我這等下三濫之人身邊留太久嗎?”

“少主。”素月似乎被她的話刺傷了,神情憂忡。

小影一只手穿過腰間系帶,很隨便的將一塊古玉扯了下來,不斷的拋擲著把玩,完全不把這價值連城的古董當回事,“影三那老東西想讓我死,給我下天寒蠱,想讓我這一脈徹底絕種,我偏不如他的意,我不僅要活著,還要他好好的看著我是怎麽把他那一脈,一個一個,全都殺光的。”

“好了,不說了。我去看看那個女人在幹什麽,你且下去忙你的吧。”小影說著,甩著手走了。

素月看著小影離開的方向,頗為奇怪,少主說要去雅閣,走的卻是去庫房的路。想到自家少主性子格外跳脫,素月搖搖頭,心道還是不要多嘴提醒她,轉身去信函閣了。

許星逸在雅閣轉了一圈,再好的景致也看膩了,便靠在床頭小息,但靠著靠著,她發現不對,苗寨的人疏忽了,沒給她送被子。

她雖是修道之人,但這靈力的使用範圍也是有限制的,比如這苗寨,便是一處限制外來人使用靈力的地方,這倒也是常見的,許星逸並未多想,只是捏了傳呼號,想要一床被子。

傳呼號才剛響了一聲,許星逸的房門便被叩響了。

拉開門栓,只見小影笑的單純燦爛,“姐姐。”

“你怎麽來了?”視線下移,只見小影手裏還抱著一床大被子,小影身量本就不及許星逸,那被子被她抱在懷裏倒顯得格外吃力。許星逸忙伸手要去接過。小影卻並不給她,笑嘻嘻的躲了過去,“怎麽,是我來姐姐不高興嗎?”

許星逸啼笑皆非:“怎麽會。”

“姐姐有事情吩咐,我自然是要親自來的。”小影一邊將被子替她整理好鋪在床上,一邊道。

“姐姐,苗寨在你之前很少來客人,我們苗寨人有自己的修煉功法,因此也不怎麽用得上被子,被子常年積在倉庫裏,有些潮了,我是曬了一會才拿給你的,因此便有些晚了。”

許星逸沒想到小影看上孩子氣,心思倒是真誠細膩,於是也笑著對她道:“那便謝謝小影了。”

“那姐姐打算怎麽謝我呢?”小影說著,自來熟的挽上了她的手臂。

許星逸轉頭去看矮她一頭的小影,莫名覺得自己多了一個小妹妹,於是笑問:“你想要什麽呢?”

“我想要姐姐陪我過年!”

“過年?”

“當然不是按照你們那邊的日歷,按照我們苗族習俗,明日便正好是年,姐姐,你來的趕巧呢,以前我都是一個人過,從來沒有人陪我。”

許星逸由她這句話牽動了心緒,莫名想到了一個人,她也曾經對自己說,從來沒有人陪她過年,她們約好一起跨一個燦爛盛大的年,結果卻是慘淡收場。

小影見她楞神,抱著她的手臂搖了搖,人也貼了上來,呼吸輕淺的掃著許星逸的耳垂,“姐姐,怎麽了?”

許星逸宛如應激一般,猛地推開了小影,“不要靠我這樣近。”

小影立刻換上一副驚愕的表情,淚花在眼眶裏打轉,“就連姐姐也很討厭我嗎?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許星逸後知後覺,看著小影的表情,立刻心生懊悔,“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歡別人靠我太近。”

“好吧。”小影眸光閃了閃,不知她又想到了什麽,仰著頭只道:“那明天晚上姐姐可要陪我去看煙火秀啊。”

“好。”話說到這份上,許星逸哪裏還能拒絕,只得應下。

素月思來想去,覺得僅一紙書信,不太可能將雲千煙叫過來,大概率是派個什麽使者送上一份賀禮了事,為了少主的計劃,她決定親自去魔域一趟。

苗寨和魔域相隔不甚遠,她趕到門前時,雲千煙恰好也剛回到魔域。

甫一靠近雲千煙身邊,素月便嗅到了一股血腥氣,雖不甚濃烈,但苗人用蠱,天生嗅覺便優於常人,因此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血氣並沒能逃過她的鼻子,雲千煙似乎有所察覺,和她拉開了一截距離,冷聲問:“素月姑娘突然到訪,是有什麽要事嗎?”

素月拱了拱手,算是行禮,“的確是有一件大事。”

“那且隨我進來吧。”雲千煙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素月隨著雲千煙,一路到了正廳,一旁的小使上來斟了兩杯茶,素月端起瓷杯,笑道:“這茶聞著倒不像魔界的東西。”

雲千煙擡眼,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寒意灼灼,威壓力十足,“素月姑娘的確聰敏,不過是於人間隨便帶過來的一點茶葉罷了,你先前說有大事,所指的是什麽?”

那茶入口極苦,可若忍著那苦味咽下肚去,嘴裏便會慢慢彌上一股甘香味,且氣味芳香沁人,聞著有安心定神的作用,哪裏可能是人間產物,素月所知,這上天入地能夠采到這種茶葉的地方,便是仙界的洛神樹。

雲千煙竟然還和仙界私交甚好嗎?素月心裏又多了幾分揣摩。

“我們少主要成親了。”素月並未將心中所想表露出來,笑著答道。

雲千煙怔了一瞬,有些不解的重覆了一遍:“成親?”繼而又問,“和誰?”

素月端著茶杯,只放在鼻子地下嗅著,卻並不去喝,“是一個仙族的人。”

雲千煙更愕然了,“仙族人?”

“是啊,這個人來頭不小呢,為著她的安全著想,我們不能貿然將她的身份透露出去,所以,這神秘的面紗,還是請魔主一個星期後,親自前來我們苗寨揭曉吧。”素月放下茶杯,起身施禮,“告辭了,殿下。”

素月走後,雲千煙立刻便叫來了秦晚晴。

秦晚晴作為雲千煙的左膀右臂,自然是知曉方才的事,只道:“仙族有名有姓的公子哥那麽多,怎麽可能會把許星逸一個女修擄去結親,殿下,你也太異想天開了。”

雲千煙原地踱著步子,仍舊是緊蹙著眉頭,“不行,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你去,去仙界刺探一下消息,看究竟是何方人士要去結親,順便問一下許星逸現在在哪。”

秦晚晴瞅著她,只覺哪個是主要任務,哪個是順便可不好說,無奈嘆了一口氣:“殿下,你這是何必......”

“快去,回來有賞。”雲千煙拿賞激她,秦晚晴即刻腳底生風,奔著仙界去了,不消一刻鐘便又回來了。

“殿下,打聽清楚了,許星逸好好地待在劍靈宗呢,我還瞅著她和許母敘話呢。”

雲千煙點頭,莫名松了一口氣,亂七八糟的心也終有平靜了下來,轉身坐在圓凳上,問:“那是誰要和影樺那個詭計多端的女子成親?”

秦晚晴:“這個......沒有打聽到。保密這麽嚴格,看來真是個來頭不小的人呢,殿下要去看看嗎?”

雲千煙蹙眉,細細思索了一會,道:“我去,你和夢瑤隨我一起,你去挑一份賀禮吧。”

“諾。”

仙界,稽查司大殿內再次亂成了一鍋粥。

平白無故的,許星逸和拂寧兩個人都消失了,還沒留下一點痕跡,有之前的巫族一事在,眾人不敢怠慢。

“報,查清楚了,夢妖是被魔主帶回魔域了,她說夢妖實際是一只鬼繼承了妖力所化的,不歸咱們仙界管。”

聽到夢妖在魔界,許母想到過往種種,激動的拽住了仙使的衣袖,“那星逸和拂寧呢?是不是也是被魔界的人擄走了?”

仙使低頭:“宗主,這倒沒有,我們沿途查了個遍,沒有證據表明是魔界抓走了他們。”

“不是她,還能有誰?!不行,我要親自去魔界看一看。”許母怒氣沖天,當即禦劍要趕往魔域。

許父一把拉住她:“阿芳,你不要沖動,我們才放出星逸在劍靈宗閉關的消息穩固人心,你這麽一鬧,魔域惱了要和我仙族再起沖突不說,咱們自己這邊也是會人心不穩,前功盡棄啊。”

“那你說該怎麽辦?難道要我睜眼看著女兒受苦嗎?”

“阿芳,你冷靜一點,咱們首先要相信星逸的能力,她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再者,如果真的是魔主綁走了星逸,那必定是不會苛待她的。若不是魔主做的,你如此貿然前去,傷了兩族和氣不說,還耽誤了救星逸的時間,不是嗎?”

許母轉念一想,覺得許父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對於雲千煙,她心底到底還是有幾分愧疚,同時也覺得,如果真的是雲千煙,那麽必定不會傷害她的女兒。

到此時,便也冷靜下來,放棄了殺到魔族的想法,只是仍舊加大了追查的力度。

遠在苗寨的許星逸,只當她發出的消息順利的送了出去,待在苗寨和小影一起準備著過苗年要用的東西。

過苗年的前一天晚上,小影端著一個檀木盒子來找許星逸。

盒子打開,是一套染藍配紫的衣服。

小影伸手將衣服從盒子裏拿出來,一套華麗的長裙赫然出現在許星逸眼前。

“這是?”

“這是給姐姐過年穿的禮服,姐姐喜歡嗎?”

只消打眼一看那繁雜的重工苗繡和綴綽的金銀鏈子,便知價格不菲。

許星逸向來奉行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一個小妹妹的東西。

“美是極美,只是不必送給我。心意我領了,這樣貴重的裙子小影還是自己留著吧。”

“怎麽了,姐姐不喜歡嗎?”小影癟著嘴巴,有些不開心的問。

許星逸素來看不得別人對她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見到小影這幅樣子,便又猶疑了,“倒也不是,只是……”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窗外,一陣煙花燃爆的聲音。

小影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扯著許星逸的胳膊:“姐姐,開始放焰火了,我們下去看焰火吧。”

不待她回答,小影便將她拉了下去。

人潮裹挾著二人湧向廣場,俚語言唱聲交合著焰火綻放的和篝火燃燒的劈啪聲,許星逸沈寂的心也被帶著微微躁動。

“走吧姐姐,我們也去玩一玩。”暖橙色的火光映亮了少女的面龐,看著她言笑晏晏,置身於熱鬧的氛圍,許星逸這才發覺,她自以為已經習慣了孤獨,實際並沒有。

越是熱鬧,襯得她越發孤獨。

越是孤獨,她越是難以抑制的瘋狂想起那個人。

她晃神的間隙,手中被塞進了一個焰火棒,小影小心的替她點燃。

金花閃閃,緊接著一片繽紛沖上雲霄。

“姐姐,新年快樂。”

耳邊是喧騰的人群,但小影這句“新年快樂”仍舊是格外清晰。

許星逸唇瓣動了動,輕吐出一句:“小影,新年快樂。”

許是臉上表情出賣了她,小影沒再繼續隨著人群鬧騰,而是和許星逸一起攀上了屋頂。

二人席地而坐,也不嫌冷,各自悶頭喝著杯中的酒,小影率先開口,打破了沈寂:“姐姐,我們正式的認識一下吧。”

“好。”

“我姓影名樺,是苗疆蠱的傳人。”影驊說著,悄悄用餘光去瞧許星逸的臉色,見她聽的專註,表情沒有什麽波瀾,才又放心的講了下去。

“我每日習煉蠱之法,偶爾也和夥伴去下河摸魚上樹捉鳥,日子過的平淡安寧。直到我十三歲的時候,我阿叔為了和我父親爭奪苗王的位子,給我們一家全部下了蠱。”

聽到此,許星逸的眸光斂起,帶著些緊張,但並未開口發問,只是等著影樺自己接著講下去。

“我娘體質敏感,當場不治身亡,我爹撐了幾天,最終也一命嗚呼。臨死之前,他把他煉制的,最毒的一只蠱蟲給了我,告訴我,覆不覆仇,全憑我的意願。”

“我沒有順著爸爸的意願,把蠱蟲下到阿叔的身體裏,我把蠱蟲吃了下去,將自己煉成了一只最為強大的蠱,畢竟,一只蠱蟲只能殺一個人,而我變成蠱的話可就不一定了。”

影樺說這話的時候,恰好一只明藍色的煙火在二人頭上綻放,藍光映著她的半邊臉,更顯癲狂之態。

許星逸已經有些醉了,她癡癡苦笑著評價:“瘋了。”

影樺轉頭,看著許星逸透著酒意的眼睛,突然梗了一下,半晌,才接著講道:“不錯,當時的我,的確是瘋了,在那時的我看來,只要是站在我阿叔那邊的,全部都是該死的。我把血管割破,將血流進他們的水裏,只要是喝過水的人,無一例外都中了我的蠱,供我驅策,因我而死。我阿叔也因此被從苗寨趕了出去。”

“但是,我的下場卻也並沒有比他好上多少,我身中天寒毒,每到大年這一天,都要忍受剔骨之痛,若是不能解毒,成年那日,便是我的死期。”

“我看上去好像是報了仇,但是我的爹娘卻也回不來了,而我自己,也要因此獻祭。”

許星逸一雙眼睛在夜幕中好似星子,她眨著眼,擡起手,摸了一下影樺的發頂:“小妹妹,可憐的瘋子。”

影樺勾唇,扯出一抹不帶多少感情的笑,“姐姐,我只是想告訴你,過去的就讓她過去吧。”

許星逸聞言,卻忽的一下靠近了影樺,一雙漆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半晌,道:“撒謊,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根本就沒有放下。”

影樺經年掛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伸手捏了一下許星逸的肩膀,附在她耳邊悄聲道:“姐姐,你喝醉了,安心的睡吧。”

她的話音很低,入耳像是鬼魅輕語,許星逸下意識的想要抵抗,最終卻還是沈沈的睡去了。

影樺方才營造出的那點微醺感瞬間全無,她又恢覆為了慣常的冷漠張揚,擡手吩咐:“把她抱回雅閣,生蠱,取血。”

那名小使才剛觸碰到許星逸,忽然卻又被她一把打開了手,“罷了,還是本少主來吧。笨手笨腳的。”

她一展胳膊,伸手從許星逸的腿彎抄過,很輕松的便將她抱了起來,素月跟在後面,心道:“莫不是演戲入了迷,將自己也困了進去。”

回到雅閣,屏退了左右侍從,偌大的屋子裏很快便只剩下素月,影樺,許星逸三人。

見影樺遲遲不動手,素月開口催促,“少主,動手吧,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年了,再不取血煉丹,等到天寒毒發就來不及了。”

影樺並沒有直接回答素月,而是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

“和姐姐一起被抓進來的那個男人呢?”

“在地牢裏關著呢。”

“全手全腳嗎?”

“全手全腳。”

“取血煉了丹便不一定要成親了吧?”

素月秀眉擰起,“那怎麽行,煉制丹藥只是起輔助作用,想要治根還是要雙修才可以,少主,這種時候你不要說你起了惻隱之心。”

影樺並未否認,“她很像我的姐姐。”

尤其是她醉著酒喊她小瘋子的時候。

素月細細的端詳了一番許星逸,側臉看上去的確與影樺的胞姐有幾分相似,當下便道:“少主,鏡花水月,物是人非,影燁少主如果還活著,一定不想看到您這幅優柔寡斷的樣子。”

不錯,她的姐姐已經死了,許星逸長的再像,終究非是能取代影燁的。

影樺眼神又冰冷下來,漠聲下令,“動手吧。”

素月拿出一根極細的銀針,在許星逸手腕血管處刺了一下,接著將血盡數引到一個銀碗裏。

“少主,稍等在下一時半刻,這就去為您煉制丹藥。”

許星逸再睜眼,只覺頭昏腦脹,她起床,甫一下地,雙膝一軟差點直接將地板磕出兩個窟窿來。

她伸手支住自己,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個不易察覺的小紅點,抿嘴一笑。

小孩子到底就是小孩子,這麽快便被她帶著走了。

她手心裏,靜靜地躺著一串鑰匙。

事不宜遲,許星逸運氣恢覆了一陣後,覺得經脈沒什麽大礙,靈力運行如常,便即刻輕手輕腳的向著苗寨地牢趕過去。

拂寧被關在地下好些天,見到許星逸登時撲上來,但並未出聲,只是那表情分外扭曲,著實將許星逸嚇了一跳。

四下的看守已經全數被許星逸打暈了去,她一把一把的試著鑰匙,無奈運氣不佳,一直試到最後一把的時候才成功的打開牢門將拂寧放出來。

拂寧只是臉花了一點,味道難聞了些,身體倒沒什麽大礙,深知此時不易多言的道理,二人即刻向著寨子門口飛奔過去。

奔了沒一會,拂寧突然出聲叫住許星逸:“師妹,我有一個問題。”

許星逸頭也不回:“出去再問。”

拂寧搖頭,“出去再問就晚了。”

“我想問的是,我們為什麽不直接禦劍飛出去,那不比兩條腿跑快多了。”

許星逸腳步未停,“飛不出去的,你以為我沒試過嗎?這苗寨四周都被設了結界,飛到一定高度就會被拍下來。我猜想要出去說不定也有結界一類的東西,昨晚偷偷拔了那少主一個發簪,大抵能蒙混過去,快走!”

拂寧伸出大拇指:“師妹好聰明。”

影樺站在二人身後,撫掌稱頌:“姐姐果然聰明。”

這聲音實在是再耳熟不過了。

二人對視一眼,紛紛加快了步伐。

影樺負手,不緊不慢的跟在二人身後:“姐姐,停下,再跑我可要生氣了。”

許星逸心道:“這種時候,誰會聽你的乖乖停下啊,那不是傻子嗎?”

於是腳下生風,跑的更快了。

身後,影樺冷冷一笑,接著伸手一抽,從腰間頓時抽出一條數米長的鞭子,橫腰打過去,地面登時列出了一條寬大的縫隙。

許星逸和拂寧暗道不好,下一刻,兩個人便齊齊的摔在了地上。

許星逸胳膊擦到了一塊碎石子,鮮血汩汩流出,影樺踱步上前,很果決的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料,幾下纏在許星逸的胳膊上,替她止住了血。

眼瞧著計劃敗露,影樺也不再偽裝,她蹲在許星逸面前,笑的格外肆意,“姐姐,你的血可是好東西,千萬不能這樣白白流掉。”

拂寧再一次回到了陰冷潮濕的地下牢房,許星逸則是被送回了雅閣。

二人就這樣站在雅閣裏對峙著。

影樺看上去並不慌張,事實上她也不需要慌張,她早在許星逸體內種下了蠱,只是許星逸並不知曉而已。

管他天南海北,只要影樺願意,意念一動便立刻能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影樺並不想那麽對許星逸,盡管她才擺了自己一道。

她只是像通知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樣,道:“再過幾日我們成親,你不要再搞幺蛾子。這裏是我的地盤,你逃不出去的。”

聽著影樺淡然的語氣,她說的結親的重要程度似乎就等同於“我們一起去吃一頓飯”。

縱使不悅,許星逸卻也只能暫時先應下來,防止她一個不開心下個蠱毒死自己。

影樺並沒有因此放松了對許星逸的監視,雅閣內外派了重兵把守,她本人也不再前往大殿議事了,就在雅閣對面的房間裏待著。

許星逸與她斡旋幾日,每次都很快被抓了回來,如此幾番下來,她竟然生出了一種插翅難飛的感覺。

大婚如期而至。

許星逸宛如行屍走肉般被換上了喜袍,正是之前影樺送她的那套重工苗繡禮服。

雲千煙自覺旁人結親,她穿一身暗紅色的袍子似乎不太妥,於是便換了一件靛色的,帶著夜明珠便趕去了苗寨。

影樺早早的便在門口等著了,見雲千煙一行人來了,眼中滑過一抹得逞的意味,她笑著迎上去,“呦,魔主殿下終於來了,我在這等了您許久啦。”

雲千煙深知眼前人面上笑說好,心裏記仇賬的性格,態度禮貌又疏離,只是公事公辦的祝賀了一句,便隨著小使進到了大殿裏。

苗人沒有那麽繁雜的禮節,賓客到齊之後結親禮便很快開始了。

雲千煙瞧著那被蓋著蓋頭,被人緩緩牽著走到高臺之上的身影,驚愕一瞬:影樺結親的人,竟然是個女子。

接著,便又覺得那女子的身形格外熟悉。

她蜷在膝頭的手指縮了縮,緊盯著臺上一雙人的動作。

在影樺的手即將碰到那女子的臉時,兩根筷子突然飛速的襲擊過來,影樺閃了過去,同時也和新娘拉開了一段距離。

臺下,雲千煙才堪堪放下手,是誰扔的這兩根筷子不言而喻。

霎時,熱鬧的宴席再無一人出聲。眾人的目光齊聚在影樺和雲千煙二人身上。

那一道道隱忍克制的目光投射出的精光無不在呼籲一件事:打起來打起來。

苗族和魔族不合,已經是人們心中的共識了。但如此擺到明面上的不對付,倒還是第一次。

影樺微微一笑:“殿下這是何意。執意要與我過不去嗎?”

眾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齊聚在雲千煙身上。

雲千煙看向影樺的眼神冷漠,“你要跟人家結親,問過人家的父母沒有?”

眾人的目光又唰的一下,轉移回了影樺身上。

影樺並不驚慌,她勾唇笑道:“我苗族人認為,二人結親,只關乎自身,無關於父母,也沒有拜父母這個習俗,她雖是仙族人,可與我結親這件事,是她自己同意的。”

眾人的目光又都齊聚在新娘身上。

新娘蒙著蓋頭,緩緩點了點頭。

只那麽一瞬,雲千煙抑制不住的想要掀翻面前的桌子,她摁在膝頭的手有些顫抖,只是還沒等她動作,從天而降一記重石,瞬間將地面砸了一個大坑,連帶著傷了好幾個賓客。

影樺算著時機到了,拉著許星逸便要走。

許星逸卻站在原地,“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故意將那標在這個時候送去仙族,想激化仙族和巫族的矛盾達成你覆仇的目的,對嗎?”

影樺只道:“你看,那邊已經打起來了。你過去又能討到什麽好處呢?”

許星逸已經確定了十之八九,她掏出捆仙鎖,麻利的將自己和影樺的手腕綁在了一起:“你也不要跑了,仙族更安全。隨我去說清楚你的所作所為。”

影樺盯著她,仍舊是保持著那慣常的笑臉,露出兩顆虎牙,“姐姐,你這麽怕仙族與魔族交惡嗎?是因為誰這麽顧慮呢?”

許星逸手指一頓:“你不要瞎說。”

影樺並未閉嘴,接著道,“姐姐,你以為你這樣做,她便會承你的情嗎?吃力不討好的事還是少做為好,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啊。”

“她一開始知道結親的時候,可是不願來的。方才你以為是在維護你,那只不過是演給你看罷了。”

許星逸越聽越亂,索性不再繼續聽,她伸手拽住影樺,“你有話還是留著去稽查司說吧。”

“恐怕沒有那個機會嘍。”影樺笑道。

“什麽?”許星逸蹙眉。

影樺努努嘴,“看身後。”

雲千煙幾乎是頃刻間便斬斷了二人之間的捆仙鎖,影樺趁機逃走,許星逸才要去追,一股勁力抓住了她的手腕,逼的她不得不停在原地。

轉身,對上一雙妖冶的狐貍眼,眼尾帶著明顯的紅,許星逸被她抵在石壁上,二人僅隔一指的距離,呼出的氣息互相糾纏。

雲千煙就那麽看著她,也不說話,許星逸手腕處突然傳上來一陣酸麻,她脫口而出:“雲千煙,你幹什麽?”

雲千煙沒有回答她的話,一片柔軟點上了許星逸的唇,許星逸推她不開,只能咬了她一口,血腥氣在唇舌間蔓延,雲千煙卻像瘋了一樣,不管不顧,似乎想要將許星逸拆骨入腹。

本章所敘苗族相關均有為劇情需要加工內容,切莫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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