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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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許星逸一夜無眠。

她仰臥在床榻之上,驚恐的等待破曉。一種深重的無力感由心底蔓延至全身,若是換做旁人尚且有應對之法,可那是她的生身母親,難道還能真的和母親兵戈相向嗎?

她還沒有大逆不道到那種地步。

對!給雲千煙傳信!就現在,趁著她母親還未醒。

許星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舟,她連鞋襪都沒有穿,幾步躍至圓桌前,開始執筆寫信。

已是隆冬,地板處反上森森寒意,許星逸卻渾然不覺。

“昆侖派,速去!”

許星逸為了節省時間寫的很簡潔,而後將信紙幾下折成了一直飛機,在頭部註入法力,而後躡手躡腳的走到窗邊,悄悄的將窗子打開一條縫隙,將紙飛機放了出去。

一顆亂七八糟的心,終於在目送紙飛機乘風而去時,平靜下來。

她暗自長舒一口氣,放一轉身,卻差點一頭撞到母親身上。

許母負手站在她身後,觀察著她的臉色:“你好像有什麽開心的事?”

許星逸手指繳著衣角,“沒有。”

說著,眼神裏透著小心翼翼的緊張。

好在許母並麽有繼續追究,她一眼便掃到許星逸眼下淡淡的烏青,不免有些心疼,用手輕輕拍了拍許星逸的腦袋,“怎麽了,沒睡好嗎?”

許星逸輕輕地搖搖頭,“沒睡。”

許母看著許星逸這副樣子,的確心疼,她很想安慰女兒幾句,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說,她了解自己的女兒,除非同意和雲千煙在一起,否則她是不會輕易的因為她幾句話開心的。

擡眼,於半開的窗戶中忘了一眼窗外,火紅的太陽已經初拂大地,枯黃的草葉上掛著的蒼白的霜,一面是生機,一面是頹敗,整派景色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怪誕感。

掐算了一下時間,許母起身:“走吧。”

“符靈閣那邊還有點事需要娘去處理,這次,娘就先不和你一起去了。”

許星逸耷拉著的眼中登時放射出精彩的光芒,只可惜許母很快又將她的希望掐滅了。

“這是東菱和惠榮,這次,就由她們兩個護送你去昆侖派。”

話音剛落,兩個面容古板嚴肅的中年婦人走上前來,對著許母行了一個禮:“閣主放心,我們一定會將小姐安全的送到昆侖派的。”

許星逸這時倒是出奇的安靜,沒有再負隅頑抗,雖然仍舊是蔫蔫的,但還是聽話的跟著東菱和惠榮禦劍離開了。

許母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寒風拂亂她的發絲,素日在意形象的她竟也沒有伸手去理一理,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的女兒,直至那個身影化成了一個黑點,最終消失在天邊,才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原先許母站著的地方,靜靜地躺著一個殘敗的紙飛機。

待她回到雲霄閣時,便見雲千煙端著一個托盤,正靜靜地站在那。

許母迎過去,笑著問:“千煙啊,怎麽了?有什麽事情嗎?”

雲千煙搖搖頭,“只是來送一下早飯,敲門沒有人應,我就在門口等了一會。”、

許母接過她手中的托盤,推開門,道:“進來坐吧。”

雲千煙跟在許母身後進了門,卻沒有見到許星逸,於是問:“姨母,星逸去哪了?”

許母坐在圓桌旁邊,笑吟吟的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雲千煙:“怎麽?你這早飯是專門送給星逸的,我這姨母只是沾了星逸的光嘍?”

雲千煙沒料到許母會親自給她斟茶,雙手恭敬的接過,“哪裏,姨母和星逸都是一樣重要的,只是早起沒有見到她,有些奇怪罷了。”

許母啜了一口茶,“星逸不早起練早課嗎?”

“啊,練的,一直有練,只是不會起這樣早。”雲千煙說話時,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眼底透著溺人的溫柔。

許母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笑道:“你不用框我,我的孩子我了解,她一定是不會早起出早功的。”

雲千煙咬了一下唇,悄悄笑了一下。

“星逸和你一樣,都是好孩子。只不過這個孩子,從小生活在避風港裏,沒有見識過什麽大風浪,一向隨心所欲慣了,有些小性子,如果有什麽冒犯到你的地方,姨母在這替她給你道個歉,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雲千煙楞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虛笑應道:“姨母,星逸挺好的,您為什麽要這麽說?”

許母搖搖頭,“她現在還年輕,很多事情她並不能處理好,只是憑著一時的喜歡沖動做出抉擇,好在你沈穩嫻靜,不像她一般任性,不然這個劍靈宗,只怕會烏煙瘴氣的很啊。”

言罷,許母恰好喝盡了杯中最後一點茶,她放下杯子站起身,雲千煙也機械的跟著她站起來,雖然仍舊是周道有禮,但是毫無生氣,倒像是個提線木偶。

許母伸手拍拍雲千煙的肩膀:“好了,不用送了,星逸呢,是先走了,姨母在符靈閣等著你,和你一起過年。”

一路上一語不發的雲千煙突然伸手拽住了許母:“姨母,請您告訴我,先走了,是走到哪裏去了?”

許母回身,盯著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良久,並未答話。

雲千煙突然想到,很多年前水玲瓏用調侃的口吻告訴過她,已經有公子去登符靈閣的門求親了,她心底湧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這個猜想似乎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氣,雙膝一軟,便直直的跪在了許母面前。

膝蓋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雲千煙卻像是感受不到痛似的,抓著許母的衣袖問:“姨母,求求您跟我說實話吧,星逸她到底去哪裏了?”

這個動作,她的親生女兒昨夜也才剛剛做過。

雲千煙死寂卻又隱隱帶著些渴求的眸子,漸漸的和許星逸昨夜的面容融到了一起,許母的心震顫了一下,心底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這個想法剛剛冒頭,便被許母惡狠狠的踩了下去,這個時候動搖,那麽她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付諸東流了,她還是那句話,任何人都不允許成為她女兒的變數,她的女兒,需要永遠光芒萬丈,永遠一騎絕塵,任何一點可以讓人詬病的地方都不能夠在她女兒身上出現。

但雲千煙的樣子也實在可憐。

老天爺,你倒是造的什麽孽呢,怎麽偏生叫這兩個人糾纏到一起去了。

許母決定為了女兒的前途做一次惡人。

她伸手,想將雲千煙拉起來,雲千煙硬是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好嘛,性子比她女兒還犟。許母心想。

她也不再執著於扶起雲千煙,而是緩緩開口:“星逸小時候,有一門娃娃親。她今年已經滿二十歲,是時候去履約了。”

雲千煙驀的瞪大了雙眼,她似乎是想說什麽,但聲音啞的厲害,許母沒有聽清楚,只看著她一下又一下的搖頭。

許母緊緊地攥著帕子,“沒有任何人逼她,我也知道你們兩個的事,我剛才也同你講過了,她只不過是一時任性,現在想通了,自然也就走了。她不好意思和你道別,這個惡人,便只好由我這個做母親的來當了。”

“其實星逸給你留了一封信,姨母怕你見了信更傷心,本不打算給你的,但現在看來,若是不給你,恐怕你也不會信的。”許母說著,憑空變幻出一個折成紙飛機狀的信紙,遞給雲千煙。

雲千煙接過信紙,動作不怎麽利索,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似的,怎麽也展不開那封信。

許母好心的替她打開。

慘白的信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已走,勿念。”

雲千煙妄圖從那筆跡中找出些蛛絲馬跡,可看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那也確實是許星逸的手筆。

她像一粒在陰暗地下蟄伏了數十年的種子,一點一點,好不容易掙脫了陰霾,才剛剛想擁抱一下屬於她的光,卻在那麽一瞬裏被灼燒而死。

信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許母這次很輕易的便扶起了雲千煙,她再次拿出那個鐲子,順利的套上雲千煙的手腕,“你怎麽說也救了我們家星逸一命,我們呢,不喜歡欠別人人情。稽查司那,我們是一定會替你擺平的,這次,你可以坦然的接受了。”

雲千煙看著許母禦劍離開的身影,千瘡百孔的心裏,只不斷的重覆這一句話:“用不到了。”

雲千煙孤身站在道邊,看著那輪高懸在天空之上的火紅圓日,張開雙臂。

她好像是擁抱了一下太陽。

好像是短暫的擁有過。

但是她的心為什麽這麽疼呢?不知是心臟,她的五臟六腑,全身經脈,都酸酸澀澀的,像是壓抑了很久的病痛,終於在此刻爆發出來了。

丹田內封存的那股紫氣開始不安分的橫沖直撞起來,似乎想要沖破她的束縛。

這可真是太糟糕了,雲千煙心想。

但是她也堅持不住了。

她直挺挺的向後倒去,手腕上那個通透碧綠的鐲子磕在一塊石頭上,輕而易舉的便被擊碎成了幾塊。

師姐,你忘記了你和腦婆曾經許諾一定要互相信任了嗎?支棱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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