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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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翌日。

天剛蒙蒙亮,淵渡長老便已經出發了。

稽查司地處盤錦峰頂,是六仙山之首,負責處理仙門百家難以解決的疑難案件,同時也負責協調三界關系。所以想要進入稽查司,僅僅實力強勁是遠遠不夠的,模樣要端正,太美或者太醜都不行。為人要機靈圓滑,不能沒有原則又不能太有原則。許多修者奮鬥了一輩子,也只爭取了一個在門口的掃地的資格。

淵渡長老曾經也差一點就進入了稽查司,可惜他自己放棄了。

許星逸一事他已經用通靈陣同稽查司的各位長老稟告過了,各長老都認為茲事體大,優先處理許星逸一事,倒不用擔心會撲個空。

他愁的是如何面對許星逸的父母。

當年他將許星逸從符靈閣帶走的時候,答應過兩位好友會好好關照許星逸,如今讓好友白發人送黑發人,該如何是好。

“淵渡到了。”一個低沈滄桑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淵渡長老未言其他,先對著面前人拱手施了一個大禮,“許長老,我淵渡沒有看護好星逸,任打任罵,絕無半句怨言。但我淵渡也以項上人頭擔保,一定會盡全力,配合稽查司的各位長老查明此事真相,緝拿兇手,為星逸報仇。”

許長老哀嘆一聲,伸手扶起了淵渡長老,“責任也不全在你,你門中事務本就繁忙,不可能時時盯著我家丫頭。人都道,師父師父,既為師,也為父。你心裏的難過恐不必我和阿宣少,莫要再行此大禮。”

被喚作阿宣的婦人用袖口抹了兩把眼淚,不忍再去看女兒的慘狀,只道:“淵渡啊,她爹說的在理,你也不必再自責了,事到如今,捉了那魔修剝皮抽筋報我痛失愛女之仇才是正事。”

淵渡見那夫婦沒有苛責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待雲千煙拜別了稽查司的四位長老,火急火燎的去追淵渡時,他已經越過了小清峰,馬上要到家門口了。

望著淵渡那被風揚起的寬大袍子,雲千煙心知他這是氣的不輕。

兀的嘆了一口氣,袖裏好像發出了一聲輕哼,只是風聲過大,雲千煙並沒有聽到,而是加快了速度想要趕上淵渡。

望著一座座一閃而過的青翠山峰,許星逸只覺眼睛越來越花,頭越來越暈,胃裏酸苦的味道一股一股的往上翻湧。

yue~。

下一秒,許星逸便吐在了。縱使她動作迅速的將頭伸了出去,但雲千煙的寬袖裏還是沾上了些水漬。

她真不是故意的,她沒有這麽拙劣的惡心人的技法,她真的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暈劍。

她記得雲千煙這個人是很潔癖的,尤其不喜別人沾惹她的東西。

曾有個自恃有點樣貌的小師弟自作多情的想討好雲千煙來通過內門弟子的選拔,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那手剛剛攀上雲千煙的胳膊,還沒來得及調笑幾句,便被一掌帶飛了出去,此後,那身衣服便再也沒見雲千煙穿過。

只是碰了一下雲千煙的衣料便被一掌拍飛數米,她現在直接吐在她的袖子上,怕不是要被揪著脖頸扔下去摔成貓餅。

許星逸惴惴不安的從寬袖裏悄悄探出半個毛絨絨的小腦袋,雲千煙的面紗恰巧被風拂起一角,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只看到雪白修長的脖頸,棱角分明的下顎以及......那紅艷的幾乎欲滴出血來的唇瓣。

她的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雲千煙摘了面紗的樣子,冷厲中帶著美艷,明明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卻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攀援,沾惹。

真是妖孽。

許星逸扭過頭又吐了起來,雲千煙也適時的低下了頭,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淵渡長老也早就發現了雲千煙在追,於是有意放慢了速度,只等著雲千煙趕上來。

淵渡長老一向是很溫和的,脾氣去的很快,更何況今日惹他生氣的還是他最看重的徒弟,還是很不忍心給她難看的。

但是他左等右等,就是沒等到雲千煙追過來。

正納悶的時候,收到了雲千煙的通靈:

“師父,瑞不舒服,禦劍速度不宜過快。您先回去吧,不用等。”

淵渡長老看完通靈訊息又是眼前一黑,自己是越來越不懂這個徒弟了。平日裏他常常勸她多和靈寵培養培養感情,也從不見她上心,整日放任那靈寵不著家的四處亂跑,只一夜之間卻是好到上稽查司也得帶著的地步了。

自從許星逸過世,他看不懂的事情就愈發多了,淵渡面色分外凝重。

雲千煙將速度放緩,一只手將許星逸從袖袍裏揪了出來,許是被風吹得久了,那柔白的手指泛著涼意,實打實的按在皮肉上,冰的許星逸直接把脖子縮沒了。

但也清醒了。

註視著面前平靜如深潭的眼睛,漸漸倒映出自己張牙舞爪的樣子。

雲千煙眉角蹙了蹙,許星逸內心才生出來的那一點小歡喜立刻轉變成了緊張,生怕雲千煙將自己扔下去。

她知道雲千煙對這個靈寵沒多少感情。

締結契約那日見了一面,一直到靈寵中毒才算是正式見第二面。

她是很想用心靈感應警告雲千煙不許把自己扔掉,但是因為瑞先前也沒用過心靈感應,所以她不會用,當然,也不能用。

要是被雲千煙發現自己現在的托身之所,她的所有計劃就都泡湯了。

於是許星逸咬咬牙,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盯著雲千煙,鼓起腮幫子,軟軟糯糯的叫了一聲。

聽到聲音的那一瞬間,雲千煙那雙冷漠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瞬的喜悅,許星逸睜大了眼睛待要再看,對方已經恢覆了慣常的不近人情。

一陣熟悉的香味襲來,雲千煙處理好她吐得穢物後,把她塞到了另一只寬袖裏。

“別怕,回去稟了師尊我就帶你去找蟠龍露。”

許星逸倦懶的趴在溫軟的廣袖裏,沒有應聲。

果然那女人並沒有那麽好心要提自己查明死因,沈冤得雪。她只不過是給自己找一個能夠光明正大的雲游大川救自己靈寵的機會,否則以淵渡的性子是絕不可能允許雲千煙放著好好的任務不做去找什麽傳說中的蟠龍露的。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還有那麽一瞬間,相信了她的鬼話。

既是如此,那許星逸就偏不讓她如意。

********

淵渡軟硬兼施終究還是沒能勸動這個徒弟。

“師父,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山門,可千萬保重身體。別忘了乾坤大陣的結界,那魔修不知用了什麽辦法闖進來的,結界上一點裂紋也沒有,您多加註意。”

淵渡擺擺手,“我這個老頭子哪裏還需你嘮叨,多話,要走快走,不然我可要反悔了。”

雲千煙行了禮,剛轉過身子,又聽到一陣嘈雜的呼喊聲。

是水玲瓏帶著一眾弟子趕過來了,內門的是想趁機和雲千煙搭話混個臉熟,外門則是想看看這平常難得一見的大師姐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水玲瓏上前交給雲千煙一小瓶丹藥,“拿著,保命用。我辛辛苦苦大半年就煉出這一小瓶,自己還沒舍得用呢倒先給你了,可不許給我浪費。”接著,上前一步湊到雲千煙耳邊輕聲道:“我會盡力幫你,你自己也註意安全。”

雲千煙點點頭,剛要開口道謝,在她肩頭趴著的小貓突然不安分起來,揮舞著爪子,不知要做什麽,雲千煙只得先去安撫小貓,一只手握著她軟軟的貓爪,柔聲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了?”

許星逸並沒有答話,卻又沒有停下吵鬧。

“好了,快出發吧,莫耽擱了。”淵渡皺著眉催促道。

“好。”雲千煙應了一聲,又對著淵渡行了一個禮後這才禦劍離開。

“大師姐真是人美心善,許星逸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大師姐還以身涉險去幫她。”

“對啊,要我說,那魔修說不定就是許星逸放進來的,不然乾坤大陣的結界怎麽一點異樣都沒有呢。”

“她瘋了吧,真是個神經病。”

“整天笑嘻嘻的那個樣子,不知道在高興什麽,神經病。”

淵渡像是沒想到眾弟子和許星逸如此不和,厲聲喝道:“是都閑的沒事做嗎?!誰允許你們這樣妄議二師姐的?”

眾弟子被他這一叱責,也都做鳥獸散。

這些話被雲千煙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

漆亮的眸子中,難得流露出憤怒的情緒。許星逸倒是神色如常,這種級別的排擠對於她來說,簡直就是毛毛雨。

看著雲千煙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許星逸握了握爪,收了聲,淡漠的合上了雙眼。

稽查司的四位長老又撫慰二人一番後,便將許星逸的屍體擡上了明鏡臺。

明鏡臺是一面具有回溯之能的四方大鏡子,可看到死者咽氣前的最後一小段時間的記憶碎片,在探查真相中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四位長老將手覆在明鏡臺的四角上,鏡面登時爆發出炫目的白光,幾秒後,浮現出一個俏麗清秀的身影,肩頭雖扛著一個體型是她兩倍的妖獸,腳步卻並不沈重,蹦蹦跳跳的便進了山門。

將妖獸送進了熔煉爐,她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肚子便向著廚房走去。

幾位長老驚得胡須一抖,“這....這是禍害青山鎮的妖獸鋸齒虎嗎,馭獸宗派了五個人都沒能成功收服,沒想到這丫頭.....”

幾位長老對視一眼,對許星逸的實力有了初步了解,許星逸如此強勁的實力都能被那魔修一掌穿心而死,足以見得對方是個何等危險的人物。

接著向下看,一團黑影懸浮在標有“雲千煙”名字的飯盒上鬼鬼祟祟的飄著,轉了一圈後往飯裏撒了一把白色粉末便要奪門而出,被許星逸抓了個正著,許星逸將手中的饅頭一扔便追了出去。

二人行至一處偏僻的樹林,眼見黑影要逃出升天,許星逸一擊打過去,黑影仿佛早有準備一樣,側身躲過,對著許星逸的心腹部便是一掌。

那一掌極其淩厲,許星逸的胸口瞬間血流如註,人也搖搖晃晃的倒了下去。黑影趁機逃了。

許星逸重傷,但還殘存著些許意識,便靠著雙手一點點的挪動,可惜這時正是用午膳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發現許星逸。

許星逸終於爬不動了,蜿蜒的血跡染紅了大片地面,她閉上了眼睛,不必再忍受剜心之痛。

幾位長老沈默的將手拿了下來。

阿宣夫人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將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嘴裏不斷地說著:“都是媽媽的錯,媽媽不應該讓你去劍靈閣,你再看媽媽一眼好不好。”

躲在角落的許星逸看到母親痛哭流涕的樣子,心就像是被苦堿水泡著一樣,皺縮在一起,酸酸的疼。

沒有人知道在她瀕臨死亡的一個時辰裏,她看到了雲千煙,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呼喊她,但她依然沒有理她,一如往常般冷漠的走掉了。

這是她藏在心底的,連明鏡臺也照不出來。

“阿娘,女兒不孝。”許星逸忍不住出了聲音。

稽查司的四位長老五感都是極其靈敏的,這幾聲雖然極輕,卻沒能逃過他們的耳朵。

“誰?”二長老說著,便循著聲音走過來,其他幾人也是面色凝重。許星逸一事涉及巫族和仙族的陳年舊怨,且也不知那黑影的行蹤。屬於重大案件,是應該嚴格保密進行調查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許星逸深知擅闖稽查司的後果,將身體縮成了小小的一個團。

身中蝕骨毒,她的法力全失,就連最簡單的隱身術也使不出,如果她對著二長老賣個萌,他大概會心一軟,然後.....

讓她死的體面一點。

“師父,各位長老。”千鈞一發之際,雲千煙的問禮聲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

許星逸身形一晃,便回到了雲千煙的寬袖裏。

雲千煙的袖裏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似冬日裏被雨水淋過的梅,減了幽魅添了深邃,極好的安撫了許星逸緊張的情緒。

淵渡長老灰白的眉毛險些皺的連在了一起,少有的露出了責備的表情,語氣嚴厲“千煙,你怎麽來了?誰允許你擅自來的?你也想常常挨罰的滋味嗎?莽撞!”。

雲千煙垂下眼,半邊身子埋在陰影中,“徒兒知錯,徒兒認罰。”

稽查司的幾位長老也是知道她的,這個半路入門的弟子的天賦讓她的光芒足以蓋過任何一個人,想不註意到她都難。

二長老巡視一圈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之處,以為是自己空耳,便替雲千煙開脫道:“算了算了,淵渡長老,千煙一向穩重,想來是有急事同你說。”

淵渡長老看著雲千煙,“你有何事?”

雲千煙猛地擡起頭,“稟師父,徒兒想協助稽查司調查師妹一事。”

淵渡氣的耳朵直冒煙,“有稽查司的各位長老還輪得到你個小丫頭片子,不知分寸目中無人,給我回去關禁閉三個月。”

他盡心盡力的培養這個徒弟,費盡心思的和稽查司的四位長老處好關系,就是想等雲千煙大乘期一突破便進入稽查司,這丫頭還如此不知輕重,以前也不見她如此毛躁。

雲千煙這一番話卻正中稽查司的下懷,許星逸一案但凡長了眼就能看出兇險無比,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生的希望。更何況雲千煙修為在仙門百家中數一數二,人又生的聰明。

於是幾位長老當即接下了話頭,“千煙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識,極好。淵渡長老,你這徒弟我們可是早有耳聞,厲害得很,你就別藏著掖著的,讓徒弟借這個機會歷練歷練,弄不好就是功成名就,輝煌遠超你我啊。”

淵渡冷冷的看了雲千煙一眼,拂袖而去。

雲千煙對著同幾位長老商議畢了,這才火急火燎的去追淵渡。

許星逸貓在雲千煙的寬袖裏,不知盤算著什麽,須臾,短圓的貓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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