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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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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的一剎那,蘇哲看到的不是曹幼祺, 而是在她身後幾步遠的薛挽香。蘇哲的神情有些微的楞怔, 眼裏的歡喜一閃而過, 續而是沈沈的壓抑。

她的目光在薛挽香身上掠過,片刻不停留, 只望著曹幼祺, 彎起漂亮的眼睛,笑問她怎的這時候才到。“按著腳程,你最晚在上元節也該到玄武山了。莫不是怕大師兄讓你上場比試,你怯場了?”蘇哲穿著一身錦繡衣裝,長袍玉帶,端的是楚楚少年郎。一面說著一面走上前,在曹幼祺身前四五步的地方站定。

料峭春寒的時節, 細細的風從客棧大門灌進來,撩動人心澈澈清寒。薛挽香看著她從燈樹下一步一步走來,臉上揚著笑,眼裏卻波瀾不驚。自始至終, 她都沒有正眼望過她。

薛挽香的心裏盛了委屈。她不明白蘇哲為什麽不告而別, 為什麽不等她。可是她感覺得出來, 蘇哲並不想見到她。素絨的披風下,她不自覺的拽緊了手掌,長長的眼睫像小扇子般撲閃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圈。

曹幼祺覺得氛圍有些奇怪,蘇小滿和她打招呼, 卻沒第一時間撲上前粘著薛挽香,這不合常理啊!在赤龍江的時候蘇小滿是恨不得將薛菇涼捧在手心都怕她化了的。

“你說的是快馬的腳程,我半路換乘了馬車,自然慢些。話說你怎麽又這麽一身打扮?大師兄也由著你撒皮?”她調侃著拍拍蘇哲的肩,俏皮的擠擠眼睛。隔了會,才拉著薛挽香的衣袖上前邀功:“我把人給你妥妥當當的送來了,你拿什麽謝我?”

蘇哲像是這時才察覺到一直靜默不語的薛挽香,她淡淡一笑,從容道:“薛姑娘,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一句話,說得當堂幾人都莫名變色,曹幼祺有點楞楞的:“蘇小滿,你在說什麽啊?”

薛挽香攏著胸前衣襟,臉上已是蒼白神色,她壓著紛亂跳動到隱約疼痛的心房,勉力穩住了聲線:“阿哲,為什麽……”為什麽要走,又為什麽,這樣對我。

蘇哲歪著腦袋,眼眸明亮,語氣幹凈疏離:“不知薛姑娘……”

“蘇哲!”曹幼祺怒了,在她肩頭推了一巴掌:“你這什麽態度啊!你知道薛姐姐為了來找你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嗎!她手上身上全是傷,骨頭折了都顧不上養好就為了早點見到你你知不知道!”

蘇哲眼波微晃,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絨面的披風上。

喜兒弄不清狀況,可對自家小姐的維護壓過了當丫頭的謹小慎微,她瞪了蘇哲一眼,扶著薛挽香低聲問:“小姐,這不會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姑爺吧!!!”

客棧另一頭,陳皓遠遠走過來,完全沒覺出幾個人之間的劍拔弩張,大刺刺的嚷道:“曹小槑!掌櫃的說客棧住滿了!你趕緊的,趁天還沒黑透,我帶你們去找客棧!”

曹幼祺正沒好氣呢,見他走到近旁,張口就道:“找什麽客棧!你隨便找個師兄擠一擠!把房間給我住!”

陳皓給她的洶洶怒氣嚇了一跳,反應過來還待掙紮:“啊?!我,我那房間小,你們三個姑娘也住不進啊!”

曹幼祺冷笑,指著喜兒:“叫掌櫃的搬個矮榻,小丫頭跟我住,薛姐姐還住蘇小滿房裏。”

“薛姑娘要跟阿哲住?”陳皓個沒眼色的,心直口快:“那卿卿姑娘怎麽辦?”

“卿卿姑娘?”曹幼祺一怔,臉色微變:“哪個卿卿姑娘?!!”

薛挽香此時臉上血色如潮水褪盡,蒼白脆弱。她擡著眸看蘇哲,期盼她開口解釋些什麽,整個人都有些搖晃,而眼裏,已是一片波瀾。

“阿哲……”蘇哲抿著唇不說話,薛挽香微顫著開口:“這就是,你不願見我的原因嗎……”

蘇哲見她站在方桌旁,說不出的纖細柔弱,不知是不是一路奔波,發鬢都有些散亂了,明明既害怕她說出答案,又固執的想求一個結局。蘇哲心裏又酸又澀,被拋棄的委屈夾雜著再相遇的歡喜和心疼一股腦兒湧上心頭,她向她走了一步,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都順著聲音望去,一個穿著淺綠短襖的丫頭從木樓梯上跑下來,驚慌失措的叫嚷:“姑爺!姑爺!!我家小姐暈過去了!”

蘇哲一楞,自然往樓梯走去。薛挽香聽到這個稱謂,再看她匆忙離去的背影,哀莫大於心死。她決然轉身,往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舉步欲行,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來,她捂著臉,不願讓自己過於狼狽,可是眼淚怎麽都止不住,一瞬間模糊了眼睛。她走得急,甚至看不清前路,“嘭”的一下撞在方桌桌角上,腿上傳來鉆心的疼。

曹幼祺又氣又急,幾步上去掰過薛挽香的肩膀,回頭厲聲叫喊:“師兄!!嫂嫂暈過去了!!!”她一面叫著一面捂住薛挽香的唇。

沿途跌宕疲累已極,薛挽香全靠一片癡心撐著,而今癡心錯付,心神俱傷,她搖晃了一下,想要扶住桌沿,可眼前黑霧彌漫,她實在撐不住了,神思漂離的一霎間,她看到蘇哲疾步沖到她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著急。

她輕輕一笑,放松了自己,跌入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謝謝你,贈予我一場美夢。

如此而已。

曹幼祺看著蘇哲橫抱起薛挽香,快步往樓上走,邊走邊沖她喊:“你去看看柳卿卿!”踏上臺階時又沖著陳皓補一句:“幫我請大夫來!快去!!”

淺綠短襖的丫頭急得直跺腳,喜兒路過她身邊,狠狠瞪她一眼,蹬蹬蹬跟著跑到樓上去了。

陳皓目瞪口呆的站在大堂裏,被曹幼祺狠狠瞪著回不過神來。曹幼祺恨聲問:“這到底怎麽回事?”陳皓啊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曹幼祺見指望不上他,心裏又掛念著柳卿卿,一手抓過旁邊丫頭的手腕,喝道:“還不走!”

丫頭給她嚇住,再看“姑爺”已經被“別的妖精”拐走,房裏沒個能話事的人,只得將這位曹大小姐帶回去了。

陪都客棧的房間多半按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來排序,柳卿卿別的不多,銀子還是挺多的,自然住在天字一號的上房裏。

她其實沒有暈,只是實在不慣西北邊幹燥的氣候,到此三四日,越發蔫蔫的。百無聊賴間聽說蘇哲在大堂裏和人爭執,她揮揮手喚來貼身丫頭筱筱,讓她支個小丫頭下樓,以“小姐暈了”為由,把“姑爺”帶回來。權當解圍了。

房裏熏了月麟香,甜膩膩的。柳卿卿倚在貴妃榻上,撚著一粒蒲桃。房門被推開,她慵懶的合起身前的軟裘,曼聲道:“鬧完了?鮮買的蒲桃,請你來嘗嘗。”說著鳳眼微挑……額!!!忽然見到眼前人,她的表情明顯一怔。

曹幼祺走上前來,盯著她嬌艷欲滴的紅唇,和紅唇邊已經剝開綠衣發蒲桃,頓了一頓,視線緩緩上移,望進她眼裏。

“柳姐姐。你怎麽在這兒?”曹幼祺半跪下來,與她視線齊平。

柳卿卿在舞風樓見慣了風浪,很快收拾了情緒,斂眸淡淡道:“我在哪兒與你何幹。”

“你來尋我?”

“曹姑娘說笑了。你我近日無怨遠日無仇,我尋你做什麽。”柳卿卿起身避開她的目光,撩起珠簾,往寢臥走去。

堪堪要踏進寢室時一只矯捷的手捉住了她的皓腕,往後輕扯,柳卿卿被這力道帶得往後退了一步,曹幼祺恰是近前,托住了她柔弱無骨的腰,半環在懷裏。

四目相對。各有萬語千言,訴不出口的,都隱約在眼底。

“小姐,蘇公子恐怕過不來了。”貼身丫頭筱筱走進房間,打眼看到倆人暧昧的姿勢,呀的捂住了眼睛。

我什麽都沒看到!不要讓我長針眼!

柳卿卿退出曹幼祺的懷抱,轉過身,不讓她看到她緋紅的臉頰。

曹幼祺這才想起樓下的事,蹙著眉,滿臉不高興:“你和蘇小滿是怎麽回事?”

柳卿卿氣笑了:“曹姑娘這是來興師問罪嗎?”

“你!”

“我乏了。曹姑娘請回吧。筱筱……”柳卿卿終於挑開了珠簾,聲音裏透出冷意:“送客。”

曹幼祺不肯走,筱筱跟得她家小姐日久,風月場裏最擅長推卻的,她推著曹幼祺往門邊讓:“曹姑娘,我家小姐確有不適,方才幾乎都暈過去了,你還是先回去吧。異日再來。”

她不敢把話放狠,留了空白的餘地。曹幼祺無可奈何,被她推到門邊,引她上樓的小丫頭打開門,將她“請”出去了。

曹幼祺前腳剛走,柳卿卿就從寢臥裏出來,合衣枕在貴妃榻上,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蛋嫵媚無方。可是筱筱很清楚,她家小姐不高興了!

而且是很不高興!

筱筱嘆口氣,給她剝了幾粒蒲桃,斟酌著道:“小姐,你既千裏迢迢的來尋她,又何苦氣她呢。前兩日和蘇公子扮做一對是不得已,如今事情也差不多過去了,曹姑娘也回來了,你還這麽著,不怕她當了真嗎?”

柳卿卿怒道:“難得我巴巴的來尋她還不能給她一點氣受了!”

筱筱想扶額。她家小姐什麽都好,就是太淘氣,鎮日裏給那些王孫公子寵壞了,一點兒委屈都受不得。“你若真不想和她在一處了,那要怎麽給她氣都是無妨,可是筱筱想著,小姐吃了這麽多苦才尋到她,怕還是想與她長久在一處的吧。”她語音略頓,見她家小姐沒有反駁,才又續道:“若只是你和她倆人置氣也就罷了,可是她師兄弟們都在這一處,我們喚著蘇公子做姑爺,日後回了君山派,難免有一句兩句漏出來,到時候她爹娘會怎麽想?你與她本就艱難,這般添堵,豈不是難上加難?再一則,方才在樓下,聽說蘇公子的夫人也尋來了,一聽我們小丫頭喚她姑爺,蘇夫人難過得都暈過去了。小姐此時不與曹姑娘說清楚,難道還要上演一出二女爭夫嗎?”

“可她那時那麽可惡,我難道就這樣平白被她欺負了不成!”柳卿卿想起月餘前在舞風樓的事兒,依舊難過得薄紅了眼圈。這人說走就走,一點挽留的餘地都沒有。若不是她放下矜持來尋她,只怕她倆一段過往,真的就此兩散了。

她竟然也舍得!!

筱筱再嘆一聲,勸慰道:“咱們當時也有不對嘛。若不是你借著廖公子試她,又哪會引起那麽大的誤會。曹姑娘畢竟還小……”

“你是說我老???你今晚不想吃飯了是不是!”柳卿卿何嘗不知自己有錯,就是知道,才會不遠千裏的來與她分說明白。可是她有錯,不代表她能接受旁人說她錯,何況這個人是她貼身丫頭,居然不向著她,哼!

筱筱看她盛怒,趕忙挽救:“不是不是。我家小姐貌美如花,怎麽會老。是我嘴拙。”

“來不及了!”柳卿卿借題發揮,將怒氣轉移,哂笑道:“今晚許你吃飯,但是不許吃菜!青菜都不行!”

“小姐……”筱筱大哭。

曹幼祺被趕出房門,滿心失落的走下樓梯。

天色已暗沈,大堂上只有兩個閑嗑的店小二,見她下樓,其中一個迎了上去,問她有何吩咐。曹幼祺眨巴眨巴大眼睛,才恍然想起來,客棧已經沒有客房了!她今晚還沒地方落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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