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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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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並沒跟著巡撫大人去府衙,而是留在了行館前衙。等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 聽到外邊有人聲喧嘩, 不一會, 見到浩浩蕩蕩一群人湧過來,為首的是一頂官轎子。

師爺和一眾隨從都到門前迎著, 蘇哲垂手站到一旁, 巡撫大人在門前落轎,進來看到蘇哲,道了一句:“蘇少俠。”

鄢州城是腹地大城,行館依照前衙後府的格局建成,內外通透,寬敞明亮。蘇哲隨著巡撫大人走進衙裏,拱了拱手, 也不客套,直接問,可是審出來了?

巡撫大人接過丫頭遞來的茶,嘆息道:“雖還未審, 事情始末已有端倪。可惜了曾大人為官清廉, 就要毀在他兒子手裏。”

蘇哲不想理官場的事, 依舊拱手道:“既然大人已查訪事情經過,草民的娘子無故被他捉去一事,想必大人定是知曉了。”

巡撫大人也是個人精,聽她這般說,便先把話給堵了:“曾家小子是拘回來了, 可人還沒審。蘇少俠,你放心,來日本官定會還你個公道。”

蘇哲一聽心中來氣,環手笑道:“大人,這曾公子以尋到草民的下落為由,騙了我娘子去府衙,若不是我娘子抵死不從,又得人相助,只怕我一心為公回來,見到的就是一具沈冤的屍首了。”說到這裏,忍不住又恨又後怕,她冷冷道:“旁的我也不說了,他扇過我娘子一個耳光,我要把這個耳光扇回來,這個,不過分吧?!”

巡撫大人聽到此,放心了一半。蘇哲這個要求確實不過分,任誰碰上這種事,沒往死裏揍都算輕的,何況曾家小子黑心黑肺,幾乎把她倆口子都害死了。

師爺跟了巡撫大人也有七八年,見巡撫大人默不作聲的飛了個眼色,他立即心領神會,上前道:“蘇少俠還未來過行館吧,不如隨鄙人四處走走?”

他說著擡腳就往後頭去。蘇哲瞥眼看到巡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也跟著他去了。

七拐十八彎的走到一處陰暗房子,裏裏外外都站著衙役。門前兩個穿著官差衣服的男子一齊向師爺行了個禮,師爺擺擺手,帶蘇哲進去了。片刻後門裏也走出兩個衙役,只留著師爺和蘇哲兩人,走進最裏頭一間被木欄圍住的隔間。

隔間裏鋪了稻草,倒不至於太臟。想是曾大人求過情,冷炕上還堆了棉被子。木欄上的銅鎖打開來,裏頭的人大約還想著總有家人來救,無所謂的轉過頭。屋子逆著光,他一時看不清來人的模樣。

蘇哲倒是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小青!

“你你你……你要做什麽!”待她走進隔間,小青也認出來了,嚇得直往後躲,一面又哭又叫:“大人,大人救我,她要殺我!”

巡撫的師爺別過臉,只當沒看見。

蘇哲一手揪住他衣領,冷笑道:“小青公子,別來無恙。”

小青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的剛要說什麽,蘇哲已懶得廢話,捏緊了他領子,森然道:“你敢打我媳婦!這一巴掌,我還給你!”

她說著右手擡起,含了內力,狠狠一巴掌甩過去!

小青被她打得直撞到左側的木柵欄上,又跌了下來,右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起,再過一息,右耳、鼻孔、和嘴角,都慢慢溢出血來。

蘇哲看著他昏在地上,不時抽搐一下,她冷哼一聲,走出陰暗的隔間。

師爺鎖上銅鎖,收好鑰匙,和蘇哲一道出了屋舍,沖幾個衙役官差囑咐了幾句。蘇哲對他拜了一拜,師爺略作回禮,蘇哲不再多言,大步從側門出去了。

深巷裏的青石板路上,薛挽香抱著一個小小包袱從成衣鋪子裏出來,將近客棧門口時對面幾個小孩子追逐著從身邊跑過,幾乎撞了她滿懷。

薛挽香側身避開,腳下一滑,差點沒站穩。

身旁有人捉住她手臂扶她站定,她不用回身都知道,這是蘇哲。於是擡眸,於是淺笑,於是……蘇哲松開了她的手。

“才從行館回來?”薛挽香心裏一空,還勉強維持著笑。

蘇哲道:“嗯。回到房裏不見你,就出來看看。”

其實她等了有一小會了,天時越發冷,看著薛挽香衣衫單薄,不禁皺眉:“怎的出門也不披件大氅?”

薛挽香隨著她走進客棧,一壁安撫:“不過在附近走走,哪有這麽弱不禁風。”

蘇哲不吱聲,接過她手裏東西,想摸摸她手上涼不涼,可手腕一頓,終究克制住了。

薛挽香看她臉色不大好,一聲不吭的往樓梯走,一只手抱著小包袱,另一只垂在身旁。

往常,她都是牽著她的手回去的。

她在她身後伸出手,即將碰到蘇哲時,微微猶豫了一下。蘇哲毫無所覺,已經踏上最後一節臺階,轉身推開了房門。

薛挽香頓時心中悶悶一痛,仿佛蘇哲推開房門的同時,將心門關上了。

用過簡單的晚膳,兩個人商量著采買些物什,預備雇車北上。鄢州城已經呆了許久,不知不覺,從初冬走入深冬了。

“咱們現在有銀子了,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不用省著。”蘇哲擁著被子坐在床榻外延。

薛挽香掃她一眼,不同意:“這是你拿命換來的銀子,怎能亂花!”

蘇哲故作訝然:“我還好端端的在這兒呢,怎麽就是拿命換的呢?”見薛挽香還要辯駁,她忙續道:“往後還會有其它銀子的。現在用的上,自然現在先采買。不然銀子這般重,拿著多辛苦!”

薛挽香哭笑不得:“我們拿的是銀票!”

蘇哲打個哈欠縮進被窩裏:“管它銀子還是銀票,當用則用。李太白不是說了麽,千金散盡還覆來。”

薛挽香拿她沒辦法,只好放下蔓簾,也蜷到被子裏。

床榻上兩個被窩,蘇哲在外,薛挽香在內,像兩個壁壘分明的陣營。深藍色的床幔將月光星光都遮住了,榻上昏沈沈的。薛挽香閉著眼睛,許久,都沒有睡著。

次日一早,倆人在大堂用了些點心,便出門采買,順道去了車馬行,探問價錢。所以回到客棧時,日頭已偏西了。還沒走進大門呢,就看到一個人匆匆迎了上來。

“蘇兄弟,弟妹,你們可回來了!都等你們小半天了!”來人大笑。

蘇哲定睛一看,是劉桐禧,遂也笑道:“劉大哥怎麽來了?”

劉桐禧看她們手上拎著大包小包,皺了皺眉,問道:“你們要走了?”

蘇哲也不瞞他:“先準備著。這兩日天氣好,就準備出發了。”

劉桐禧是爽快人,挑眉道:“也罷。為兄來是想告訴你,巡撫大人今兒個早上升堂了。”

“這麽快?!”蘇哲和薛挽香異口同聲,都有些詫異。

“巡撫大人不會在鄢州城久待,且這事情幾方人證都有,那日在府衙後院也是坐實了的,巡撫大人還在高壘澤的房子裏搜到了下毒之藥。”

蘇哲和薛挽香互望一眼,蘇哲問道:“可判定了麽?”

“還沒有。曾大人去求情了,巡撫大人自是不許的。左不過三兩日,定會有結果。”劉桐禧三言兩語將正事說完,轉而說家事:“今日來除了這事兒,還有一事。你們可知明日是什麽日子?”

蘇哲一臉懵懂。薛挽香笑道:“是冬至。劉大哥明日來與我們同賀麽?”

劉桐禧呵呵笑道:“是要同賀。你嫂子說我和蘇兄弟是過命的交情,竟然都沒請來家裏一敘,要請你們一道去我家裏包餃子。先說好,我俸祿不高,沒什麽精貴菜,你倆可不許嫌棄!”

蘇哲和薛挽香都知道他是故意這般說,防著她倆推辭。她倆也承著劉桐禧的情,笑嘻嘻的應下了。

葵影便移長至日,梅花先趁小寒開。

冬至這日,總是晝短夜長,還未到申末,天邊雲彩已暗淡了鉛華。蘇哲和薛挽香拎了許多禮物,跟著劉桐禧去往劉宅,剛走進門裏,便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撲了上來。

“爹爹!”小男孩歡叫。

劉桐禧將他抱起來舉了個高高,又放下,指著蘇哲倆口子道:“這是你叔父和叔母。平日裏爹爹怎麽教你的?”

小男孩還極小,咬著手指頭看了片刻,才乖乖的做了個揖:“叔父安好。叔母安好。”

劉桐禧滿意了,一面引著蘇哲和薛挽香進屋,一面摸著兒子的圓腦袋:“這是小兒,小名蛋蛋。”

劉蛋蛋???

蘇哲眉頭一抽。劉桐禧像想起什麽,解釋道:“他從小喜歡吃蛋。各種各樣的做法。他/娘就變著法子給他做。他小時候張開閉口都是蛋蛋蛋蛋。”

幾個人相視一笑。

屋子是二進的宅子,有個小院。兩方人家幾句契闊之後劉家嫂子帶著兩個小丫頭回廚房忙碌,薛挽香洗洗手去幫忙。蘇哲被劉桐禧帶到堂屋用茶,劉蛋蛋又撲過來,纏著他爹爹撒嬌。

餃子皮和餡料都是一早預備好的,小倆口來到時餃子已經包了一半,此時下鍋煮了,不一會端上來,熱氣騰騰好幾盤。劉嫂子指著大海碗道,這是三鮮餡兒的,那是韭菜雞蛋的,還有大白菜豬肉的。

廚房裏還燙了兩壺酒,蘇哲打開油紙包,拿出預先買好的牛肉羊肉等各種熟食,劉蛋蛋不認生,抱著她的腿踮著腳尖看,薛挽香抱他起來和他說話,小家夥嘀嘀咕咕的可喜歡這個漂亮叔母了。

冬至裏的一頓飯,用得風生水起。

“蘇兄弟啊。”劉桐禧喝了幾杯熱酒,說話更不見外:“你和挽香……你們倆成親,也有好些日子了吧。這次回了娘家,是不是也準備,嗯,生個娃娃了?”

蘇哲一楞,轉過頭去看薛挽香。薛挽香正給劉蛋蛋餵碎牛肉,臉上一紅,佯裝沒聽到。

劉蛋蛋人小鬼大,仰著頭眼睛一眨一眨:“叔母,你要生娃娃了啊?”

薛挽香:……

蘇哲趕忙救場:“呃……我們……我們這東奔西跑的,打算過兩年吧。劉大哥,喝酒喝酒,兄弟敬你。”

劉嫂子橫了丈夫一眼,嗔道:“就你多話。蘇兄弟,你別管他。多吃幾個餃子。”

劉蛋蛋咽下碎牛肉,鍥而不舍:“叔母,你生的娃娃會和你一樣好看嗎?”

薛挽香額上細汗,面如紅霞,也只得哄他道:“嗯嗯。會好看的。”

劉蛋蛋左看看右看看,稚嫩的眼神在蘇哲身上停留了一剎,蘇哲暗道不好!劉蛋蛋已經再次語出驚人:“那……也會像叔父那麽高腿那麽長嗎?”

幾道眼光一並射過來,縱是蘇哲鍛煉得厚如城墻的臉皮,也不禁刷的一下泛紅,她使勁點頭道:“是!也會像我腿那麽長。”

劉蛋蛋心滿意足。劉桐禧一個勁勸酒,劉嫂子不時給他們布菜。歡笑聲裏薛挽香雙頰紅透,不由得悄悄往蘇哲看了一眼,只見她舉著一杯酒擋住臉蛋,一縷紅痕都蔓延到耳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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