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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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起來,蘇哲果然又跑成衣鋪子去了。薛挽香將兩人的東西都收拾了一番,用大木盤盛著換洗下來的衣裳,拿到客棧後院汲水洗衣。

蘇哲的衣裳皆是便於出門行走的樣式,不尚華麗,色澤卻多半偏淺,洗起來有些折騰。

這些時日以來,薛挽香時常穿著蘇哲的衣裳,不知不覺間,同一件衣裙,漸漸有了兩個人的味道,就像相濡以沫似的。

不對,不是這個詞。

薛挽香洗著洗著,突然驚覺腦海中閃過的這個詞用得極不恰當,適才怎麽想的呢。

當是姐妹情深才對!

她咬咬唇,放下手裏的衣裳,到井邊汲出清水過衣。

“姑娘,這井太深,只怕不好使力,讓小生幫你汲水可好?”

不知何時,身邊已站著一個少年郎,深秋的陽光映著一身絳藍色的衣袍,長發未及冠,只用簡單的繩結束著,襯得眉目清朗。

薛挽香看得微微發怔,少年郎唇角彎彎,揚著一抹笑挨近了她:“為夫這般打扮,娘子可喜歡?”

砰……砰……砰……

是誰的心,跳得好快。

薛挽香的手上還掛著適才洗衣裳時留下的水珠,涼涼的滑進掌心裏,她想起用得不恰當的那個詞——相濡以沫——續而俏臉微紅,掩飾般略垂下眼睫,咬唇嗔道:“哪裏來的浪蕩小賊,學得這般油腔滑調。”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似笑非笑。

蘇哲笑意更濃,接過她手裏的井繩,將空木桶放到深井裏,左右晃動,不一會打起滿滿一桶水,倒進木盆裏。

廚房裏的婆子也到院子裏來了,看到水井邊站著兩個年輕人,那少年郎長得俊俏,正眼巴巴的瞧著姑娘家,大姑娘的模樣兒更是說不出的出挑,兩個人不知說到了什麽,姑娘家緋紅了雙頰,卻沒給少年郎一個好臉色。

大約還沒追上呢。

廚房婆子想著,會心一笑,想到自己年輕時,她家裏那位還沒說開,也曾這般心心念念的期望。

“秋風天裏日頭辣,小哥兒不若搭把手,趕緊洗好了衣裳,別把人曬壞咯。”廚房婆子朝著井邊笑說一句。

薛挽香正別扭著呢,忽聽有人說話,嚇了一跳,話裏話外還帶了調侃,她的臉更紅了。蘇哲伸手過來拿她手裏的衣服,她在她手背上一拍,護著衣裳到旁邊洗去了。

“一起洗啊,快一點。”蘇哲一撩袍子就要幫忙。

“走開啦!”薛挽香擰了濕衣服放到大石塊邊上,才不要告訴她新買的衣裳很好看,沒必要這會兒就弄皺了。

蘇哲看她莫名其妙的炸毛,等了一會,見她一件一件都洗好了,又搬了大木盤將水倒掉。蘇哲將衣裳展開來,細心的抖平,晾到支起的細竹竿上。

薛挽香眼風掃到了,沒再說什麽。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房裏,蘇哲掩好房門,見薛挽香坐到方桌旁,斟了一盞茶。

她也乖乖坐到桌子的另一側,稍待了片刻,才覷著她臉色問:“方才……我冒犯你了?”

薛挽香捏著茶盞,慢慢的看了她一眼。茶還熱著,沁得手心發燙。她搖搖頭,回道:“我只是,一時不習慣。”

蘇哲低頭看看自己,嗯,是有些不大一樣。

“既這麽著,無人的時候,我們依舊以姐妹相稱便是。”蘇哲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她抿了一口,笑道:“論起來,與姐姐相識這麽久,委實還不知姐姐芳齡幾何。我今年十七,姐姐呢?”

薛挽香看她忽然論起姐姐妹妹來,其實更不習慣好嗎!可是方才已經那般說了,也沒法子改口的,只得無奈道:“我也十七。”

“哦?”蘇哲的眼睛亮亮的,衣冠楚楚更顯得唇紅齒白,“我是五月生的。姐姐幾月?”

薛挽香一楞,扭頭不看她,“我不告訴你!”

蘇哲眨眨眼,難得聰明了一回。她放下茶盞,笑出一口小白牙:“我知道了,你是五月之後生的,你比我小!”

薛挽香不想理她,只做沒聽見,起身去拿包裹。

可是包裹在今兒個早上就已經被她收拾得很好了,這會兒拿過來又能做什麽呢?她額上炸了炸,想著要不要把衣服拿出來再疊一遍。

蘇哲還沒放過她,也跟著繞了過來,歪著腦袋湊到她臉蛋旁:“一路上占了我這麽多便宜,來,叫聲姐姐來聽聽。”

“不叫!”薛挽香哼了一聲,再次側過身。

蘇哲扯著她袖子非要她轉過來,薛挽香不依,兩個人拉拉扯扯笑笑鬧鬧,直過了午時都沒想起要用飯。

還有什麽不習慣麽?不怕,鬧一會子就好了!

在小鎮逗留了三天,該采買的都買齊全了,這日清晨裏,蘇哲到大堂裏會賬。

掌櫃的聽說她們要去臨淮城,熱心的指了路,又問道:“兩位既然要往北上,必定會路過楚城,能否幫我帶封信給我家人?”

原來掌櫃的有個哥哥,原本也是小鎮上人,多年前往楚城奔前程去了,一來一往需得十餘日路程,兄弟倆尋常裏一年也見不上一面。年底裏掌櫃的兒子要娶媳婦了,想著總該讓兄長知道這事兒,聽聞蘇哲要北上,整好帶信了。

蘇哲聽了始末,點頭笑道:“些許小事,舉手之勞,掌櫃只管放心便是。”

掌櫃的很高興,雖然是個順手的活兒,可山長水遠的,總該答謝人家才是。房租已經收了,生意人進了口袋的錢不好再退出來,見蘇哲要走,忙喊她稍等。他想了半天,低頭在櫃子裏取出一只小錦盒,遞了過去,左右也沒旁人,他直說道:“看客官這身打扮,想必是要以男兒身份行走了。我這有個小小物什,昨日店裏才送來的,你用著也趁便,若不嫌棄,就拿去玩吧。”

蘇哲接過盒子打開一瞧,竟是一只小小的束發銀冠,冠上嵌了一枚玉石,雖不甚名貴,但勝在做工精巧。

她彎著眼睛道了謝,高高興興的走上樓梯,回房叫薛挽香去了。

“挽香!”她敲敲門。

裏頭薛挽香揚著聲音應了一聲,卻沒過來開門。

蘇哲略站了一會,自己擡起手,推開了房門。

幾面窗戶都支了起來,細碎的晨光將房間鋪上一層薄薄的暖色,薛挽香坐在大銅鏡前回過頭來,當真是膚若凝脂,眼波流轉。原本烏丹般的秀發綰成了半環的流雲髻,新畫的眉如翠羽,婉約的腰如束素。她的手還撫在一根簪子上,仿如剛剛將它綰好一般。

蘇哲完全楞住了。

“你這是怎麽了?”薛挽香看她的眼睛粘在自己身上一副拔不出來的樣子,有些好笑,走上前舉著芊手在她眼前晃。

蘇哲捉住了她的手,一時還說不出話來。

薛挽香笑道:“有這麽奇怪麽?你既做了男子的裝束,我便隨你做了婦人的打扮,這樣才好結伴出門啊。”

“哦。”蘇哲應了,放開她的手,再看她一眼,才走進來。

想起房門沒關,又隨手掩上了。

薛挽香奇道:“還關門做什麽?不是要走了麽?”

蘇哲側頭看她,眼中露出沈思的神情,好一會,終是什麽都沒說,走到架子邊取了兩個人的包袱和長劍,當先出門去了。

薛挽香只當她也是一時難習慣,沒再深究。

出了鎮子,沿著道路往楚城的方向走。時辰還早,路上已有了不少行人,多半背著行李,想是和她們一般趕路的人。

於是這一路頗為太平,沒遇著賊人也不至於迷路。太陽漸漸升高,快到日頭最毒辣的時候,路旁的大樹蔭裏有了一溜煙的茶棚。

茶棚賣饅頭包子和熱粥,蘇哲和薛挽香選了張幹凈的桌子坐了,很快有人送來一壺茶。

薛挽香看蘇哲幾乎都沒再說話,心下有些奇怪,她倒了一盞茶,放到她手邊,剛要問問她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蘇哲卻突然跳了起來。

“我想到了!”蘇哲笑容璀璨,仿佛終於拿到糖的小孩兒,她拉著薛挽香的手,興高采烈的說:“小時候師娘逼我背書,我背得不太好,總有些記不全!有一句話,我在客棧裏看到你時就想說的,一直想不起來,現在總算讓我想起來了!”

薛挽香聽得好笑,依著她道:“什麽話?”

蘇哲臉上微紅,眼裏卻萬分誠摯。

“一瞬百般宜,無論笑與啼。”她亮晶晶的眼睛再一次粘在了薛挽香身上,“挽香,這說的就是你啊!無論什麽樣的打扮,在你身上,總是最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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