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間，又好像過了很長時間。

等到血寧劍像吸飽了似得墜落在地，水墨華已經失了所有血色，臉上呈現出一種死亡臨近的青白色。

霍勿尤嘶吼著撲倒他身上，抽噎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水墨華的雙眼逐漸失神，只本能地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她的手，強迫她去握住血寧劍。

“啊……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霍勿尤拒絕著碰它。最後，水墨華還是讓她握住了。霎時，一股淳厚的力量順著劍身進入她的身體，緩緩包裹著她身體內所有的筋骨脈絡，和她體內的本來的內力一觸即合，合二為一。漸漸地，她身體散發出一層淡淡的光暈。

水墨華勾起唇角。他的臉上出現了一抹淡紅，他的時間不多了。

“遇兒……好好活著，不要、再想著去報仇，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多想、我們只是一對平常的兄妹，哎……”

他從懷裏拿出一本書——《混沌歸一》。

最後看了她一眼，他不放心地搖搖頭，“你還是個孩子啊……”

迷霧終於消散，快要露出裏面的情景時，又是一陣驚天動地。

“哥哥——啊！！！”

空曠的場地四周震起一陣爆炸，激得塵煙又籠罩遍地，林子中的鳥獸四散奔逃，撕心裂肺地痛吼聲響徹耳邊。驚得眾人越發不敢靠近迷霧中心。

一位老者站在霍之宸身旁，搖首嘆息:“他死了。”

霍之宸既愧疚又悔恨:“師父，沒有辦法了嗎？”

慕川神醫道:“我救不了他。”

內裏，霍勿尤神經質地趴在水墨華毫無動靜的胸膛上，自言自語道:“哥哥，哥哥，我們回家吧，這裏好吵啊，好吵啊，遇兒不喜歡這裏，不喜歡，可是遇兒也不喜歡宇龍國，宇龍國裏都是壞人，爹爹娘親肯定也不喜歡那裏，我們不要回去那裏了，我們一起去找個地方，一起生活在那裏好不好？”

她擡起頭來，摸摸水墨華冰涼的臉，他眉頭還皺著，舒展不開，似乎離去的最後一刻還在憂心他年幼的妹妹。

“哥哥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那我們走吧，走吧，離開這兒……”

“他死了。”

一道愉悅的聲音響起。勿尤惱怒地向那個聲音望去。

男人倒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渾身狼狽，強撐著支起身子，站起來，望著霍勿尤懷裏那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此刻卻無聲無息的男子，笑得開懷:

“他死了，他終於死了……哈哈……現在你沒有家人了，你最後一個家人也沒有了，你終於……”

“哇”地一聲，男人話還沒說完就吐出一口淤黑的汙血。

“尊主！”塵霧散去，外面的人走進來。歆清看到男人吐血，嚇得立馬向他奔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霍勿尤正惱怒地看著男人。這人居然說哥哥死了，他怎麽可以這樣說！

霍之宸拉過歆清，不讓她扶住男人，歆清見掙不脫，就沖著他怒罵:“你幹什麽！放開我！我叫你不要纏著我了，你聽不懂嗎？！”

“歆清，你不記得我沒關系，但是你不能再跟著他了。跟我走吧，我會讓師父治好你的。”說罷他也不顧歆清的掙紮，硬把她打暈過去。

隨後他看著對面神志不清的勿尤，再一次向她闡述這個殘忍的事實，“尤兒，墨華他死了。”

“胡說！”霍勿尤立時發怒，抱著水墨華向後退去，遠離這群欺騙她的人，“哥哥他沒有死。”

男人蒼白著一張臉，沒了歆清的支持，又要倒下，但卻笑得異常開心，“他死了。”

歆清身後的路夜路餘立馬上前扶住他，“尊主。”

霍勿尤惡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轉身帶著水墨華離去。

男人在背後涼涼道:“林家那小子在我手裏，不想他死，就來見我。”

——

半年後。

一座孤山中，氣候溫和，滿山翠綠紅梢，山中有一小屋，屋舍帶有一小院，院中有一桃樹，開得正盛，樹旁一小桌，白衣女子坐於桌旁，烹著茶煮著酒。

一個鬼鬼祟祟的男子闖了進來，跳到墻頭。

女子悠悠然倒了一杯茶，“你什麽時候不做王爺、改做賊了？”

來人——蕭銘一躍而下，遠遠地看著院中的霍勿尤，面上狐疑，不敢靠近，“他們都說你瘋了。”

“所以你千方百計找到我，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跟我打架的？”霍勿尤又倒了一杯酒，放在右手邊上，“過來坐。”

蕭銘走過去坐下，不確定地問道:“你沒瘋？”

霍勿尤笑道:“你覺得呢。”

蕭銘搖搖頭，他覺得她沒瘋啊。呃，不對，這不是他來想要說的話，“我聽說你把南靜安殺了！”

她楞住，“你聽誰說的。”

“他們都是這樣說的，話說他不是你的真愛嗎？”

她無奈一笑，“我沒有殺他，他沒死不是？”

蕭銘點頭:“的確沒死，不過快了。他找不到你，才是真的快瘋了！”

她倒茶的手抖了一下，然後淡然道:“是嗎。”

“還有啊，還有啊，那個要搶你的君笙國皇帝，聽說是你師父啊，他連皇位都不要了……”

勿尤止住他想要說個不停的趨勢，好笑道:“你這些都是從哪兒聽來的？蕭柒至沒找你麻煩了？他能這麽放心你，讓你如此悠閑？”

“哪兒能啊！”蕭銘一口喝掉酒，“有人要跟他搶媳婦呢，他才沒空管我！”

她給他續杯:“是嗎。”

“哦，還有啊……”他真是想起什麽說什麽。

“蕭銘。”霍勿尤叫他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呆住，“啊……怎麽……了？”

“有話直說。”

蕭銘沈默了半天，看著她平靜的樣子，試探著問出，“聽說……你哥哥死了？”

霍勿尤的確很平靜，很平靜地答道:“嗯。”

“那你不去找那人報仇，聽說他還拿林家那小子威脅你！”蕭銘義憤填膺。

霍勿尤喝了一口茶，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不惜以玥蕪威脅我，也要我去找他，那我偏不如他意。”

蕭銘不明白，“你不報仇了？”

“我曾經刺傷過他，匕首上有毒，那毒無藥可解。就算我不去殺他，他也活不了多久。等我把他熬死了，再去報也不遲。”

“那林家小子怎麽辦？”

她笑道:“我已經通知過千己弋大人了，他會去救他的。說起來，我這還算幫了玥蕪一把，能不能成，就看他自己了。”

蕭銘看著她，忽然問道:“你和那人是什麽關系？”

她不解，“什麽？”

“那個和你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你們……是舊識？”

這時一陣清風拂來，桃樹上飄落下無數花瓣，其中一片落在霍勿尤的茶杯裏，在茶水裏激蕩起微弱的漣漪。她看著那片被褐色茶水浸染的粉紅花瓣，淡淡道:“誰知道呢。”

後來蕭銘喝光了她煮的酒烹的茶，終於沒了繼續留的理由，才不舍道，“那我走了。”

她平靜地拿出四封信，遞給蕭銘，“這幾封信都是同樣的內容。一封給父親，一封給我師父，一封給太子殿下，還有一封……”

她停頓了一下，“我本來還想多熬一段時間的。”

蕭銘怒了:“又讓我送信！”

她起身，拿起左手邊放著的白色面具，面具上妖冶紅艷的紅藜花栩栩如生。她將面具覆於臉上，看著蕭銘笑道:“好看嗎？”

蕭銘點頭:“好看。”

她戴著面具，向屋裏走去。蕭銘看到她的最後一眼，是她打開屋門，走進了那間滿是牌位的屋子。密密麻麻的牌位，占了整個屋子，最少不下百位。蕭銘沒看清，只隱約看見了各個牌位上不變的“水”。

他離開了那座山。如果他再回頭看一眼，會發現山上除了蔥綠的樹木姹紫嫣紅的野花，還有一排一排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墳墓。

宇龍國那處華麗的府邸。

男人倚在榻上，身旁站立著為他針灸解毒續命的大夫，大夫手裏端了一碗藥。

男人蒼白著臉打開今日莫名收到的書信，時不時還咳上幾聲。

忽然，他咳不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男人仰天大笑，“好、好啊……你真是無論如何……也不來找我……哈哈哈！好、好一個，好一個……”

男人笑著吐出一口血，隨後倒在榻上，睜著雙眼，無聲無息。

“尊主，尊主！！”身旁伺候的人都嚇傻了，紛紛沖上去察看男人的情況。動作間，男人手上的書信松散落地，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莫問何歸處，孤山守墓人。

☆、番外 單耒

你相信，這世上的另一處，有一個與你一模一樣的人嗎？

十歲之前，我不信。

那夜大雨，在閣中被愚蠢門人惹怒後離閣出走，我來到了一所破廟。從沒有想過，我會遇到這麽一個人。

她從雨中出現，渾身濕淋淋的，漂亮的小臉上還在往下滴落雨水，滿含怒氣的看著悠閑躺坐的我，一步步向我走來，待走近時，直接撲到我身上，將我幹凈華貴的衣裳弄臟了。

我平常素愛幹凈，當下就怒起，一把抓住她，想把她甩下去。

那小小的一團立馬抱住我的脖子，直往我懷裏鉆，勒得我呼吸一窒，越發的生氣了。

簡直過分至極，從小到大，我生來尊貴，還沒有人敢如此對我！

正當我運力想要滅殺這不知死活的人兒時，她忽然哭了。

她抱著我的脖子，哭得聲嘶力竭，撕心裂肺，一邊哭還一邊嚎，直到最後，嚎得嗓子都啞了。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時被她唬住了。

她哭到興頭上，還仰臉張口就咬住我的臉，生生留下一個牙印，小孩子能有多大力，咬得也不是太疼，但我就是感覺屈辱，轉而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你瞪什麽瞪！”她說話了。聲音稚嫩動聽，還帶了點顫音，盡管好像是在罵我，“你丟下我不管，一個人跑到這兒來躲雨……還、還換了身幹凈衣裳……”她紅腫著一雙眼，將我上上下下瞥了一遍，更是生氣。

她怒指我，“哥哥你這個混蛋！”

接著又開始哭。我一時沒了反應，任她哭得海枯石爛，她見我不管她，哭得更是厲害。

後來，她哭著哭著就哭累了，在我懷裏睡著了。

真是心大啊。我想，穿著一身濕衣服就睡了，肯定會受風寒的。

再後來，雨停了，尋我的人來了，我猶猶豫豫地放下她，和他們走了。不過我沒有走遠，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沒有走遠，可能是想看她醒來看不到我著急又受了風寒的狼狽模樣吧，我想。

我躲在暗處。過了一會兒，她沒有醒來，但是卻有人找來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形容不出當時我的感覺。他跟我一般大，小小年紀就有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感，但天生笑唇又讓人違和地覺得他也許並不排斥人的靠近。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和小丫頭有幾分相像。重要的是，他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好像又不一樣。看著他焦急又溫柔地抱起睡著的人兒，小心翼翼地仿佛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想，也許我比不上他。

我看著他們走了。身邊的手下都震驚又不安，生怕我會做出什麽來，畢竟我好像脾氣不好。

最後我什麽都沒有做。

第二天，我讓他們去打探消息，聽說她真的受了風寒。也是，淋了那麽大的雨，也該會這樣。可是，我好像並不幸災樂禍。

自此之後，我老是悄悄溜到她府上去看她，聽說她身份挺尊貴的，是皇親國戚，父親也是個大將軍。我還查到了她的家族密辛，知道了她的秘密。但是我覺得可能我要離開這兒了，每兩年我都要換個地方居住，這是閣中的規矩。

我不想走，我想，我要怎樣才能留在她身邊，還能時時接近她呢。

一月後，我成了戎胥王單元臻流失在外的世子。

單元臻是個奸詐的人，但是他沒有發現我的騙局，所以我覺得他也很蠢，能與我同姓，這可是他的榮幸。王府裏的人都想討好我，巴結我，我往往置之不理，多了煩了，我直接讓人處置了他們。有一個人不敢來，我記得她好像是單元臻旁系的堂妹，生性膽小，可能是弱者天生對強者的直覺，她很怕我。

我以為我得了個身份，總算能接近她了，可是單元臻卻告訴我，因為我長得和她哥哥一模一樣，我不能去。那天晚上，我殺了單元臻派來我身邊伺候的人。

我還是得偷偷摸摸地去看她，看她跟她哥哥玩鬧，看著看著，我好像覺得我就成了她哥哥，是我和她在一起。

第二天，手下人發現我新置了很多衣裳，均不符合我以往的喜好，但我卻日日穿著出門。

我喜歡她同我一起打鬧玩耍，我卻不喜歡她對著我叫哥哥，把我認成另一個人。

但是後來，久而久之，我居然習慣了。習慣了扮作她哥哥。

十二歲那年，閣中長老還是把我帶去了其他地方。一別，就是六年。

歸來之日，我在路上遇襲。是個女子，聽說全家被閣中人所滅，所以來找我報仇。好笑，真是不自量力。不過我也沒有殺那女子，我把她留在閣中，抹掉了她的記憶。我覺得我變仁慈了，因為她。

我不滿足於再做她哥哥，當我回來後再一次向單元臻提出要去見她時，單元臻居然同意了，還說我和她就是天作之合，生來就該是一對。這話大大取悅了我。

那年我十八。他帶我去水府提親。

誰料她父母一見我，立馬表示不同意這門親事，還說單元臻狼子野心。我不知道他哪裏狼子野心，我只知道她不能嫁給我了。

離開水府時，她家下人沖撞到了我，弄濕了我的衣衫，好心的管家帶我去換了身衣裳。衣裳是她哥哥的，管家還感嘆說正正合身，樣式也都差不多。

他看到了我的胎記，並勸我，如若不是因為我的這張臉，怕是就……哎，真是除了這胎記，就是一模一樣了。

這次提親，我甚至連她的面都沒有見到。

我回去後，一度把自己鎖在房中不出來，直到單元臻找上我，跟我談心。他對我說，都是她父母阻攔了我，是他們不想讓我和她在一起，都是他們的錯。

我也覺得是這樣的，他們憑什麽不讓我們在一起？！

殺了他們。

阻攔我的人，違背我的人，從來都得死。

我帶著閣中的人滅了水家。沒想到她父親挺厲害，差點讓我吃了苦頭，管家也認出了我，所以我把全府的人都殺了，不留一個活口。

不知道她父母把她藏在了哪裏，我居然找不到她。拿著畫像，我回了王府。看著單元臻那副自以為利用了我的嘴臉，我冷笑。

他只知道我不是他的世子，是江湖上厲害的門派的人，但他不知道，我是——

無影閣的主人。

所以我又滅了王府。

六年前離去時，我曾問過她，可願永遠與我一起？

她是怎麽答的？

噢，對了，她說的是:她想永遠和家人一起，所以不能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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