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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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郭麗珍傍晚不小心摔了一跤,右腿劇痛,當場就站不起來了。送進醫院拍了片,醫生說是骨折。給她打上石膏,又讓留院觀察幾天。

G城離得遠,最近的飛機也得淩晨兩點才到。他們便商量,今晚由季明遠陪床,季然明早再去換班。

第二日,她早早地到了醫院。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郭麗珍的笑聲洪亮地從裏面傳來。季然聽了一會兒,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下。

她推開門,看著裏面獨自躺在靠窗病床上的郭麗珍,對她喊了一聲,

“媽。”

郭麗珍應聲擡頭,眼裏充滿笑意。然而她還沒說話,旁邊那位正跟她聊天的病友先驚喜道,“呀,這是你姑娘啊?”

她上下看了季然好幾圈,滿意地說,“姐真是好福氣,姑娘這麽漂亮。”

季然還是不適應這樣的打量,深呼吸兩下,平覆好情緒才轉過頭,禮貌地對她笑笑。

她走至郭麗珍的床前,關切地問:“今天還有沒有不舒服。爸走了?”

“他上班去了,我今天挺好的。”郭麗珍笑著說,“還把你叫回來了。你平時那麽忙,跑來跑去,多辛苦呀。”

“不辛苦。”

季然坐到床邊,拿了一個蘋果,低頭削皮。

旁邊那個阿姨見縫插針地開口:“你姑娘在哪裏上班?”

“G城。”

“好巧!我兒子也是從G城回來的,等會他來了可以認識一下,等以後姑娘回來生活了,年輕人還可以一起玩。”

季然聞言,皺了皺眉,沒有答話。

郭麗珍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小蔡長得可帥啦,跟你同歲。以前在二中,現在在電信局工作。

等會你們可以認識一下,以後也多走動走動。”

沈默幾秒,季然忍住不適,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煎熬地度過這幾天,郭麗珍出了院。季然回到家裏,松下一大口氣。

她尚在康覆期,還不能在人群裏待太久,會出現一些應激反應。而且在醫院,沒什麽隱私空間,吃藥也不方便。

尤其是隔壁床的阿姨實在過於熱情。

現在終於回家了,剛好有兩天假,還可以緩一緩。

季然走回自己房間,推開窗戶。微風順著陽光吹了進來,吹響掛在飄窗上的風鈴。

窗外的景色映入眼簾,季然勾了勾唇角。

家屬院的綠化沒怎麽變,每一盞路燈都在原來的位置。

想到最近跟咨詢師聊起的過去,看著樓下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這幾日堆積的煩悶總算消解了一些。

“怎麽,現在臉上有笑容了?”郭麗珍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季然一怔,轉過身去。

房間門口,郭麗珍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在醫院的時候,動不動就擺臉色。還總是冷冷淡淡的,人家小蔡是欠你錢了嗎,你就不能態度積極點?”

說完,不等季然回答,她又道,“下個月把書店的工作辭掉,剛好趕上國考,回來考個公務員。”

“我不想回來。”

“你不回來,一個人在G城待著做什麽?”郭麗珍的聲音陡然尖利,“做書店管理員嗎,你就這點追求?”

季然皺了皺眉頭,“你怎麽總是看不起書店管理員?”

“我沒有看不起他們,我只覺得可笑,哪裏會有高材生去掙這種辛苦錢。”

季然深呼吸,按捺住心裏的煩躁,“都是靠勞動吃飯,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我覺得有問題,”郭麗珍不屑道,“你自己想想,要是被你們老師知道你只是一個書店管理員,不會覺得丟人嗎?”

“我不覺得。”

“你不覺得,你不覺得的事情多了。”

說完,郭麗珍目光一轉,落在季然剛才放在桌上的藥上。她張了張嘴,語氣又放輕了些,對季然道,“說回來,你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季然被她的轉變搞得有點懵,楞了好幾秒,直到看見她的視線,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抑郁癥。

她垂下眼眸,回答道,“還行,上次覆查醫生沒有加藥。”

“那就好,”郭麗珍點點頭,“你要聽醫生的,按時吃藥。

我之前看視頻,說內分泌紊亂也可能導致抑郁癥,你要不要去喝點中藥調一下。”

“不用,之前我查過指標的,都正常。”

“正常也可以去看看啊,你們這些孩子,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抵觸中藥。唉,真是一點苦都吃不得。”

“我沒有抵觸,”又被扣帽子,季然語氣變得不耐,“我說了,是暫時沒必要,如果有需要,我就去開。”

聽出她話中的情緒,郭麗珍剛剛軟下去的態度,立馬強硬起來,“誒,我說你怎麽又不耐煩了?脾氣怎麽還是這麽差。”

“別說了。”季然再次深呼吸。

“怎麽,我關心你還不行?說你覺得我嘮叨,不說你又覺得我不管你。跟你爸一個德行,果然是親父女。”

季然扶額,“我爸又怎麽了。”

“他能怎麽?不著家唄。幾十年見不到一次人,回來就跟丟了魂似的。反正我這輩子是欠了你們季家人,大的不行,小的也不行。”

季然閉了閉眼睛,語氣淡淡,“那這麽討厭他,那你為什麽要跟他覆婚?”

“我跟他覆婚,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因為你的抑郁癥嗎?我們冷靜期都還沒過,你就住院了,那我們能如何?

你問問全天下的家長,他們會如何?”

“可你的婚姻都這麽不幸福了,你為什麽還總是想給我找對象?

沒有感情的婚姻,註定不會開心,這有什麽意思呢。”

“要什麽感情?你都多大了還要那個東西。婚姻是能讓你有個後代,像我這次摔倒了,有個你會回來陪我。

怎麽,還停在高中呢?你當初不去Z大去G大,不就是為了你的那個前男友嗎?人家去趟國外就把你甩了,你一個人在G城等出個抑郁癥。

我是那天才知道,原來你之前差點早戀。季然,你自己說說,從小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要先讓自己強大,再去戀愛。

你看看你,差一點就耽誤了你自己。”

“你怎麽知道高中...”

季然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帶鎖的抽屜。她走上前,伸手一拉,抽屜被打開,裏面放東西的順序已經不再是她走時那樣。

“你看了我的日記?”季然冷著臉質問。

“不然呢?”郭麗珍冷笑,“你都自殺了。我怎麽可能不去看看你到底發生了什麽?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女兒的高中生活那麽精彩。你瞞得可真好。”

“你怎麽能看我的日記呢?這是我的隱私!”季然大聲道。

“什麽隱私!孩子在父母面前要什麽隱私!你以前房間門都不鎖的,你現在問我要隱私?

季然,你學壞了你。

啊,我知道了,是你那前男友帶的,是不是?”

“跟他有什麽關系!”季然重重地關上抽屜。

“媽媽,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抑郁是家裏的問題呢。我都25歲了,我真的連隱私都不配擁有嗎?”

“家裏的問題...

家裏有什麽問題。你不就是覺得父母感情破裂了,要離婚了,接受不了嗎?我跟你爸本來就愛吵架,你又不是不知道!

而且現在我們不是為了你覆婚了嗎?你還要怎樣。”

“所以呢?所以你覺得是我把家裏想得太好,不希望你們離婚?

我不否認或許真的有這個因素。

但是呢,從小到大,跟我說家裏多麽溫暖多麽和諧的人是誰?明明破破爛爛了還給我營造出家裏毫無瑕疵的人是誰?

然後某一天,突然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這些都是為了我才編造的,為了我大家都忍了這麽多年,所以分開是為了我,現在覆婚也是為了我,到底可不可笑?

我讓你們做這些了嗎?既然你們只把我當一個孩子,那為什麽又要怨我不長大呢?

什麽都是為了我。是是是,你們是全世界最慷慨的父母,就我是個垃圾行了吧。

我該死,我現在就去死,好嗎?”

季然一口氣說完,幾乎用了自己最大的音量,但是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

她從來沒有在家裏講過這樣的話。這種帶有威脅意味的氣話太狠了,說到底媽媽也只是想搞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麽事。

季然慌了,惱怒自己的口不擇言。她明明知道自己是郭麗珍最大的軟肋和痛點。

果不其然,郭麗珍眼睛瞪得很大,似是也不相信剛才聽見的抱怨。她停頓幾秒,顫著聲音問她,“你威脅我?”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季然聲音哽咽。

郭麗珍閉上了眼睛,沒有看她,爬滿許多皺紋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水,“季然,你居然威脅我。我是哪裏對不起你,你要這樣來威脅我。”

季然看著她的眼淚,感覺心臟都被揪成了一團。她渾身顫抖,不知道怎麽辦,只能一味地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我嚇到你了。”

郭麗珍倏地睜眼,直直地看著她,“你別威脅我,我告訴你,不行的話我們就一起死。反正我也活了這麽久了,我不怕你。一起死就是了。”

“不是的媽媽,”季然眼淚洶湧而出,各種情緒堆積,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她看著自己的母親,有些語無倫次,“我不想死。我說過要讓你開開心心的。對不起,我剛剛是犯病了。

你原諒我吧,你別在意。我吃點藥,我現在吃點藥就會好。”

季然伸手,顫顫巍巍地去拿藥,囫圇拿出兩粒控制情緒的藥物,就著眼淚一並吞下。

她抹著擦不完的淚水,對郭麗珍說,“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

郭麗珍沒有回答她,只沈默了一會兒,推動自己的輪椅,出去了。

房門逐漸合攏,季然捂住臉,慢慢地,坐了下去。

***

兩日後,季然坐在去G城的高鐵上。周圍是剛放暑假的大學生,滿滿的青春活力。

她看著他們,忽然就想起,以前跟陳煜舟一起往返學校的時刻。

為什麽一定要留在G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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