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場戰役持續了好久好久，久到赴征的戰士沒有歸來、也在一時之間斷了所有聯系。至於那些守在王城裏的霞谷子民……他們顯然是沒耐心再苦等下去了，既然全都杳無音信，幹脆就判定他們早已捐身殉國，以此換來霞谷往後的繁華榮耀。

我失笑出聲，沒有任何一點虛偽，就這麽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一群笨蛋，那個人也在裏面啊。

他可是霞谷最強的戰士、是無庸置疑的不二選繼承人、是數十年來守護著王城的英雄、是舉國上下的光榮與驕傲！

捐身殉國，這到底是什麽無疑無憑的荒謬說詞？

我始終相信他會回來。

當他再一次踏上霞谷這片土地，人們將因他的歸來歡呼、因他的歸來鼓舞。凱旋宴接連舉辦一星期，頓時，王城裏將鬧得沸沸揚揚、盛況空前……就像他離開的時候一樣，只不過，這次人們將會是樂不思蜀的。

每天每天，我都在反覆想著。

想著他說過的話、想著他帶我去過的地方——對！那些地方！我像是頓悟般地從神殿裏飛了出去，將那些我們曾一同玩樂的地方全都走遍一回。

每天每天，我都在那些地方來回徘徊。

直到我開始對圓夢村的風景生厭、直到千鳥城宛若淡去了一直以來的光彩。

我漸漸感到有些乏味。

無論是誰，對那個人的期許與盼望開始轉移到我的身上來——強迫我做不喜歡的事、限制我的行動自由、不斷地將我和別人進行比較。

我有些不耐煩了。

為什麽，你還是沒有回來？

＊＊＊

對那個人的喜歡隨著時光流逝，開始摻雜了更多不單純的思緒在裏頭。

厭惡、埋怨、痛苦、委屈……我說過我討厭獨自一人，更討厭你踐踏你我之間的約定。

我始終相信著，盡管有多麽討厭你、討厭那些風景、討厭霞谷的一切，每晚依舊會照時飛往王城邊界，坐在那裏，等你從黑暗的盡頭跌入我的眼廉，告訴我——

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去玩。

或許我就會原諒你也說不定。

沒有你的日子又過了好多年，我開始對你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力量感到好奇。你總是守著第一的位子、那是從前的我所觸及不了的巔峰。

我開始發憤鍛煉自己，就算被打得體無完膚也無所謂、就算對任何事都感到失望透頂也無所謂。

最終我得到了第一，現在的我已經是名優秀的戰士了，整個霞谷再沒有人能夠與我為敵。

不過，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不夠、還不夠！這種既空虛且永遠追求不到完美的感覺到底是什麽！ ？

這些年來，你就是在守護著這種毫無價值的地位？

我由衷替你感到可悲。

『他有我就夠了、遠征也有我就夠了，無論是你們這些糟老頭、逐漸敗壞的王城、還是他，都由我來守護就好了！他只要維持現狀，做他想做的事，受盡愛戴受盡寵溺——到底有什麽不好？ 』

你說的話我全記在心裏，我說的話呢，你還記著嗎？

『等你回來以後，你還得陪我去玩啊！ 』

你這個騙子。

……你這個騙子。

＊＊＊

那個夜晚，是每個霞谷子民都不曾預想到的惡夢。毀滅性的攻擊造成了無數人的死亡，舉著劍的那只手止不住的顫抖，我仿佛聽見整個世界崩潰的聲音。

我只想捂著雙耳，而不是拿著武器砍殺朝我撲來的敵人。

僥幸生存下來的人們不斷呼喊著我的名子，像是在用僅有的餘力給我加油打氣——因為他們心裏明白，沒有人能拯救他們、拯救霞谷，所以他們便自私地抓住眼前最後的生機。

緊緊抓著我不放。

如果你還在，是不是就能輕易守護我所守護不了的東西？為什麽，你是第一，現在我也是第一，但為什麽我總是做不到你能做到的事？

『你說，我有哪次不是凱旋歸來？ 』

是啊，可是，你沒有回來啊。

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還是沒有回來找我啊。

有誰尖銳的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一頓，原來是一頭冥龍正從高空急速朝我的方向撞來。

冥龍，還是比其他頭更為巨大的冥龍，也怪不得他們會這麽害怕啊。

我舉起劍，並試著平覆自己紊亂的呼吸。只見它張著大口，眼看它越來越近，我本能地想要逃跑，卻是看見那刺在冥龍左眼中的一把劍。

有一把劍，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劍。

那時候，你笑著把它扔了過來，我賭氣地將它摔到地上，你卻沒有因此生氣。

甚至帶我到了圓夢村，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到那裏去了。

「……是你啊。」

我放棄了思考。

那一瞬間，連同整個霞谷的輝煌。

我褪去了所有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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