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追去江南

老舊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行走在一南一北兩個城市，像是現代化城市的唯一留白.

許苑他們三個被人流沖散。

許苑聽見夾在人流中不斷喊著他名字的兩個活寶，他索性裝聽不見，一頭紮進人堆裏，順著人縫擠進了車廂。

他知道一旦和他們在一起，又要嘰嘰喳喳圍繞顧亦銘的話題問個不停。

他並不想對好友隱瞞自己的過去，但也不想把那些經年瘡痍從身體裏掏出來，那不是靠風吹日曬就能曝幹水分的東西，他只是被失憶的殼短暫的蒙上了眼睛..

他承認，當回憶恢覆的那一刻，他痛苦，失落，掙紮..

他並沒有看上去那麽灑脫.

那段時光在幾乎榨幹了他全部的情感，他做不到釋懷.

而語言又終究是太過貧瘠蒼白，他無法向他們解釋他和顧亦銘之間的關系，他只能選擇逃避..

加上他們三人的床位被打散，分散在車廂的前後中三段，於是許苑毫無負擔的直奔自己的車廂..

綠皮火車一個隔斷分六個床位，每邊分上中下三層，許苑被分在了最下層。

許苑走進自己的隔間的時候，他的床鋪上坐著一個陌生人，四十多歲的樣子，體恤上沾著不明斑點，顯得有些邋遢。

男人翹著二郎腿和對面的床位聊得正盡興..

許苑反覆確認了自己的位置，才低聲打斷男人：“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床鋪..”

那人點了點頭，嘴上回答著“哦哦，知道知道。”

身體卻絲毫沒有要挪位的意思，許苑提高了聲音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那人立刻有些不耐煩，他拍了拍他身邊另一半床，“都說知道了，你就先坐這塊，我說會話就上去了..”

許苑並沒有等待的耐性，果斷地拒絕了..

男人見許苑態度堅決，嘴裏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順著扶梯爬到許苑的上鋪，床鋪被他搖出刺耳的哐當響..

許苑看了一眼男人留在床單上的不明汙漬，卻怎麽也不敢躺了..

他靠著扶手那一處坐了下來，十幾小時的車程著實有些遠，加上許苑昨晚體力消耗的著實太多，火車發動不過十來分鐘他就迷迷瞪瞪地開始犯困..

喃楓　“乘客你好..”溫柔的手搭在許苑的肩上。

許苑猛地驚醒，印入眼簾的是列車員的臉：“看您睡得不太舒服，前面有一等軟臥，要不要給您換到那兒去...”

一等軟臥...

許苑記得購票的時候已經賣空啊..

看了看眼前的油斑，想到自己不能長期垂下的腳踝，許苑咬了咬牙，“換吧..”

新換的軟臥幹凈整潔，但也比原來的臥鋪貴了四百多塊，許苑問列車員在哪兒補差價，列車員卻搖了搖頭，說是同等價位的不用補差..

許苑覺得有些奇怪，見列車員走遠便也沒有多問。

休息了一會，許苑去列車上的廁所，經過他原先的車廂，裏面傳來興奮的談論聲：“五萬，調一個車廂給了我五萬，有這錢幹嘛不坐飛機，模樣倒是挺標致的，沒想到是個冤大頭.....”

火車穿進隧道，整個車廂漆黑一片，偶爾滑過車窗的是隧道內的幽黃的照明燈，倒映出許苑輪廓，在光線的明明昏黃的下沈，像在講什麽古老蒼白的故事..

許苑轉過身，在明明暗暗的光線中摸索著走回自己車廂，他沒有停下腳步，又往前走了幾步到下一個車廂的交接處..

然後就再也沒有邁出一步。

太顯眼了，矜貴到和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許苑一眼就把他給找了出來...

距離許苑五米處，隔著重重人影的茶水間旁，倚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他的模樣看上去有些疲倦，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眉眼垂出暗色陰影，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透過茶水間的水蒸氣，像被做舊的石膏像..

他被圍在人群中間，不斷有驚艷目光投他，他卻毫無被圍觀的自知..

就像是感知到什麽，顧亦銘突然動了動眼皮，朝著許苑的方向看了過來..

許苑迅速蹲下身，讓自己淹沒在人群中..

他頭埋在膝蓋之間，把自己抱得很緊。

有那麽一刻，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懦夫，他就連直視顧亦銘眼睛的勇氣都沒有...

到底是,哪兒出了錯...

....

列車到站，許苑再次被人流推出車廂，他沒再看到顧亦銘..

應該回去了吧,畢竟這裏沒有願意接納他的人和物，他沒有留下的理由.許苑這樣想著。

而剛才短暫的一幕就像不小心被曝光了的膠卷，模糊了人像，變成一團漆黑難認的陰影..

或許應該被銘記，但命運不給他機會..

....

剛出了車站，搭上回公寓的公交。

口袋裏的電話就嗡嗡響個不停，許苑懶得面對林曜予和許染，給兩個人發了平安短信，就直接關了機。

回到他自己小公寓，隨便拿了一件睡衣，許苑轉身進了衛生間。

許苑的公寓不大，是臨時租的，沒有做幹濕分離。

褪去一身不屬於許苑的衣物，在洗手臺前的鏡子裏，許苑看到滿身情/愛痕跡的自己..

顧亦銘留下的痕跡太過刻意，許苑被衣物遮擋以外的地方幹幹凈凈，而他的衣物下面，卻是一片連成一片的吻痕和齒印..

像在宣誓他的獨占權..

許苑把自己放進熱水，水流可沖走男人留在他身上的味道，但那些占有欲極強的記號，那些烙進腦海中的蛛絲馬跡多久消除，又如何消除，許苑不得而知..

...

顧亦銘和許苑前後腳到達的許苑的公寓。

顧亦銘在前。

他站在樓梯的另一面，在回廊的暗光裏，小心而安靜的追許苑的身影。

顧亦銘看著許苑低下頭，頭發調皮地翹起，他用食指摁上指紋鎖，發出滴的警報，又開始拿出手機裏翻找密碼，然後嘴裏念叨著數字一板一眼地摁響密碼鎖，最後屁股撞開門..

顧亦銘一不小心便聽到了許苑的密碼:111111

嗯，是小家夥會設也會忘的數字..

顧亦銘莫名捕捉到一絲憨態，他覺得可愛，覺得心軟，他看著許苑失笑，甚至忘了將許苑落下的東西送過去...

直到關門聲響起，那個勾他心魂的人身影消失在走廊，他才收回癡勁...

顧亦銘連忙拎起許苑的鼓包，兩步並做一步快速地來到許苑的門前..

到要敲門的時候，顧亦銘卻開始遲疑起來。

他有些不安的盤算著，自己這麽快從京北跟到江南，許苑會不會覺得自己陰魂不散，會不會嫌煩..

還有，他現在也算是第一次上門，按照禮儀，不好空手上門..

而且現在已經傍晚了，許苑可能要吃飯，一會還要睡覺...

要不，要不就等到明天早上...

不過是敲個門，送個東西的事，顧亦銘卻變得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他自顧自地演習場景，他深陷自我編排的獨角戲中..

有時候愛真是個奇怪的東西，讓人卑微，又讓人勇敢,讓人期待，又讓人失落

即便那個人是顧亦銘，也還是不得要領...

...

許苑著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

他隨便洗了把臉，套了一件顏色很淺的果綠色T恤,從冰箱裏找了兩片面包，看了看沒過期便就冷水吃了下去..

即便不想看到練習室的兩個活寶，但該來的總要來..

走出房門，電梯口的側邊，男人低著頭，正將懷中歪了腦袋的花束扭正,而他的胳膊上怪著的是許苑落下的鼓包..

花束是向日葵，圓圓的黑臉蛋，黃澄澄的花葉，擠在男人的西裝革履的胸口，顯得有些違和。

有一種大灰狼抱小白兔的既視感..

許苑不知道顧亦銘在那裏站了多久，他手中的花很新鮮，可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的那套...

許苑關上門，密碼鎖關門發出滴聲。

顧亦銘擡起了頭，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起，顧亦銘先扯出笑，這一次，他沒有患得患失，大步向許苑走來..

他將花遞到許苑的跟前，聲音裏帶著微微的濕意，像清晨凝在葉子上的水珠，“我..我來是把你落下的鼓包送給你..”

“這是樓下花店的買的，我看著很好看...”顧亦銘試探著說：“我猜你應該喜歡..”

許苑遲遲沒有接過顧亦銘手中的東西。

他知道他現在應該做的是將男人手中的花甩在地上，或者扔進垃圾桶，跟他說重話，威脅他，命令他，讓他不要再打擾自己的生活..

可看著顧亦銘熬紅的眼睛，許苑發現自己說不出，做不到..

就像顧亦銘總能輕易將他看穿，他也總是輕易對他心軟..

他無法對那雙濃稠漂亮的眼睛說重話，他無法對那張他曾深愛過的臉說拒絕

所以他推開顧亦銘的方式永遠都只有自我傷害。

或許故事的結局從開始就已經寫好，他被困在一個以顧亦銘為主角設定裏，要麽愛，要麽死...

許苑沒有動作，但下一秒，顧亦銘手中的花還是掉在地上，被踩了個粉碎..

林曜予雙目赤紅地看著顧亦銘，惡狠狠道：“顧亦銘，你還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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