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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反正我也不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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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反正我也不會背

◎佳一顆檸檬◎

路焱睡醒的時候,班裏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他起身收拾書包,發現桌角放著一個新筆記本。

是錢佳寧給他整理的必背古詩和方程式。

路焱本來想扔,結果翻了翻,發現錢佳寧字兒還挺好看。而且寫了厚厚一疊,扔了總有點可惜。

他把筆記本往書包裏一塞,心想:反正我也不會背。

路焱說到做到,他確實沒背。

不但沒背,分組以後的第三次周考,他幹脆缺席了。

錢佳寧氣瘋了。

之前好歹還有個兩位數的分,缺考,那直接就是全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一周還要坐在這個看不清黑板的位置之後,錢佳寧就差把“生無可戀”四個字寫到臉上了。

田宇翀同情地回過頭:“你要不坐我這兒?我倒數第二排,比你那兒強點。”

錢佳寧嘆了口氣,再擡頭的時候,滿臉都是要和路焱死磕的決絕。

“我就不信了,”她說,“我就不信他分提不上來了!”

錢佳寧就這麽和虛空對峙了整個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還沒消氣。

她家住在老小區,早年是附近工廠的工人分房,被他媽媽低價買過來。錢佳寧氣得像個河豚似的走到自己家門口,發現門虛掩著,裏面有種陌生的氣息。

她很敏[gǎn],很快就意識到家裏來了別人,但這氣息又有點熟悉。駐足片刻後,她推門而入——

然後和坐在沙發上的路焱四目相對。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她能感覺到他在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但衣服都被撕破了,縫隙裏能看出剛挨過打。

他的書包被扔在地上,東西半灑出來,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給他寫的筆記本。

半晌過後,錢佳寧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

她咽了口唾沫,問:“你……怎麽在我家?”

路焱顯然也沒想到這是錢佳寧的家,沈默片刻,起身去撿書包,一副要走的樣子。剛走到茶幾處,錢佳寧就看見錢婉,從臥室裏匆匆跑出來。

錢婉平常忙得不著家,她難得見她回來,還是和路焱在一起,楞楞叫了一聲“媽”。錢婉和她點了下頭,身子又轉向路焱。

“你別動,”錢婉攔住他,“你這一身傷你去哪去?”

路焱被攔住,對錢婉的態度比對錢佳寧好十倍。

“錢阿姨,”他說,“我回家。”

“回什麽家!”錢婉難得大聲說話,“你給我打電話你就該想著我不讓你回家。我是真沒想到他們這麽折騰你……還是個孩子呢……”

路焱側過頭,聲音也倔:“我不是孩子。”

“怎麽不是了?佳寧是,你和她一樣大,你也是。”

被提到的錢佳寧終於有了發出聲音的機會:“媽……到底……怎麽回事啊……”

錢婉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有個女兒。她一拍腦門,把手裏的酒精棉簽和藥膏全遞到錢佳寧手裏,腳步往廚房的方向動。

“我先把飯弄出來,我一會兒和你說,”錢婉指揮著她,“你給小焱把藥上了……你這孩子手重,你輕點兒。”

從班裏到自己家裏,錢佳寧和路焱再度對峙起來,氣氛實在有些詭異。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路焱臉上的傷,想到自己下午心裏怪他的那些話,突然有點心虛。

“你……”她走到他身邊,示意他坐回沙發,“你要不,先聽我媽的……”

坐了半個月同桌,這竟然是錢佳寧第一次好好和路焱說話,也是第一次在他醒著的時候認真看他的臉。

棉簽使著不順手,她用酒精消毒好傷口,幹脆拿指尖沾著藥膏抹。唇角,眼角,還有頸側被掐出的血痕。

她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

她因為他不知道她名字生氣,現下又發現自己也根本不了解路焱。她只知道他成績差,上課睡覺,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從學校的傳言中聽聞。

他和錢婉說話的時候是很乖的。她想起班裏有人說,路焱初中的時候成績也很好,不然不會考進K中。

臉上抹完了藥,身上也有傷。路焱問她衛生間在哪,她茫然指了個方向,他便起身說:“我自己來吧。”

他進衛生間了,她在沙發上坐著,心裏一團亂麻。茶幾上放著酒精和棉簽,他沒拿,錢佳寧想著他不能不消毒直接上藥,又趕忙幫他把東西拿過去。

平常家裏就她和她媽,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別的男人,錢佳寧壓根沒有敲門的意識。衛生間的門一推即開,昏暗的燈光下,路焱驀然擡頭。

他上衣脫了,身上全是傷。

男生十六歲,骨骼拔節,身形展開,體型精瘦,每一處線條都有力量感。

可他皮膚上都是傷。

新的舊的疊在一起,有的傷口愈合成疤,也有的剛結痂,還有的正泛著未散的青紫。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口怎麽就抽了一下。

他和她一樣大。

路焱見錢佳寧盯著自己不說話,眉頭也皺起來。

太狼狽了。

他不喜歡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狽。

於是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就有些不善:“幹什麽?”

16歲的錢佳寧擡頭看著他,手指攥緊酒精和棉簽,臉部輪廓被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年輕女孩兒才有的柔軟。

“路焱,”她說,“你疼不疼啊?”

***

回憶到這兒的時候,手機“叮咚”一聲。

錢佳寧本來都快在沙發上睡著了,被這一聲生生叫醒過來。她瞇著眼看向屏幕,發現自己被拉進一個群裏。

群成員有6個。除了拉群的嚴凜,還有兩個特報組的同事,陶九思,以及……

錢佳寧看著那個“火火火”的微信名陷入沈默。

兩個人分開那年他倆連手機都沒有,更沒加過微信。錢佳寧盯著屏幕凝固片刻,不由自主地腹誹:什麽鬼名字……

嚴凜:[這個就是我們第一期視頻的籌備微信組了哈,我先拉好群,回頭有什麽材料就直接發進來]

嚴凜:[感謝二位配合!]

其他兩個同事也表達了一番謝意,錢佳寧也心不在焉地發了個[辛苦]進去。很快,陶九思客套地回覆了幾句,路焱倒是一直沒聲音。

陶九思:[我老板在診所呢,看見就回覆了]

陶九思:[他肩膀不太舒服,老毛病哈]

錢佳寧一楞。

她躺在沙發上,又研究了一會兒路焱那個“火火火”的微信,一狠心,發送了好友申請。

等了一分鐘,好友還沒通過。錢佳寧忽然從沙發上彈起來,翻身把頭鉆進抱枕底下,煩躁地“啊”了一聲。

手機被扔到沙發底下,她強迫自己睡著了。

診所裏的路焱也發出一聲悶哼。

給他做理療的醫生擡了下眼,冷笑道:“可算喊出來了?我還當你多能忍呢。”

路焱又不出聲了,收回胳膊,把襯衣穿上。

“路焱,”醫生把病歷給他遞回去,“人都是禸體凡胎,疼了就說。你每次都說不疼,我都不知道治的對不對……就這點陳年舊傷,看了幾年了?”

路焱接過病例,笑笑。

確實不好說疼,因為知道更疼是什麽感覺。相較之下,就對痛覺的程度拿捏的不大準確。

不過醫生嘮嘮叨叨的,很難不讓他想起錢佳寧。

她那時候天天問他,你這兒還疼不疼,那兒還疼不疼,還為他哭過一鼻子。

他白天忙得沒什麽時間,一般都趁晚上來這家小診所,久而久之也就和醫生熟了。去護士那把單子交了,他拿出手機準備交費,看見屏幕上跳出新的消息提醒。

打開對話框,是嚴凜和陶九思在新拉的“節目一定火”群裏的口水話。他懶得細看,剛準備退出微信,又發現好友處多了個申請。

點進去,好友昵稱:[佳一顆檸檬]。

護士敲了敲桌面,示意路焱盡快掃碼付款。路焱反應過來,加快動作把賬結了,然後捏著手機邊沿出了診所。

診所臨街,車水馬龍。夜風仍舊燥熱,他靠在一個沒人的公交站臺旁邊抽了支煙,然後點亮手機,通過了錢佳寧的好友申請。

***

第一期的視頻腳本磨了兩天,中間差點和嚴凜打起來。好不容易定稿,拍攝日期就定在周四。

江蒙是剪輯,不用到現場,到現場的除了節目的主策劃和當事人錢小姐和攝像盧依依,還有負責串場的嚴凜。

決定這件事的時候,錢佳寧摸著下巴觀察嚴凜,對他狠狠進行了一番女性凝視——

非要說帥麽,那肯定是帥不到路焱那種級別。但勝在好看的程度很親民,能看出來性格不賴,也有路人緣。

“行吧,”她勉強滿意地說,“也沒別人了。”

設計師還沒定稿,她那個千瘡百孔的新家還千瘡百孔著。不過也好,拍攝當天,陶九思就很興奮地帶著攝像給屋子拉了個全景,很滿意地對鏡頭說:

“朝暮新聞的朋友們,這就是一個很典型的裝修反面案例啊!這期視頻,幹貨很多啊!”

拿著臺本的錢佳寧思及自己業主和視頻制片的身份,一時甚至不知是喜是悲。

眼看著嚴凜和陶九思兩個話癆在鏡頭前面聊的如入無人之境,包裏的手機振了一下。

視頻錄制中,外界的雜音能少則少。錢佳寧悄無聲息地掏出手機,看見微信來人時,也是一楞。

路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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