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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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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晏白術的唇瓣顫抖著,生命的流逝讓他做任何動作都很勉強。

不過瞬息,他就從瀕死的欣賞者,變成了親歷者。

宿命輪轉,在此刻顛倒。

晏白術卻強行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好像要讓秦顧永遠記得似的:“…我越來越喜歡你了,秦顧。”

秦顧神色平靜:“承蒙厚愛。”

晏白術的眼珠動了動,斷斷續續道:“若你…是我,會做出與我一樣的…選擇。”

秦顧垂眸,見晏白術心口的血正沿著劍鋒不斷向他的手腕蔓延。

這血不再是黑色,而是鮮艷的赤紅,是真正屬於晏白術的血。

“晏白術,”秦顧道,“原來你的血也是紅的。”

晏白術的瞳孔驟然縮緊:“什麽…意思?”

秦顧道:“…我還以為,你會與其他人有所不同…到頭來,還是一模一樣的。”

晏白術的表情變了:“胡說八道!別把我與那些人相提並論…!”

秦顧笑道:“我偏要。晏白術,天下人,卑劣者有之,狡猾者亦有之,特立獨行的、唾棄世俗的,更是數不勝數…”

“你,也是蕓蕓眾生的一份子,你和我…都一樣無趣。”

他將橫秋劍推入晏白術的心口,每推一寸,就停片刻。

——“這一劍,為我的父親。”

“這一劍,為小允。”

“這一劍,為所有被你所害的無辜生靈。”

晏白術的喉管抽搐不已,鮮血已然沿著秦顧的骨節,流滿他的手腕。

秦顧就像攥住了晏白術的心臟,分明淩遲一般的動作,他的表情依舊不見扭曲,反而異常高潔。

晏白術忍受著靈魂被貫穿的劇痛,有氣無力道:“…我最恨你這個表情,大義凜然…好像做的一切,都在替天行道…真是,讓人作嘔。”

秦顧掀起眼眸,橫秋劍徹底沒入晏白術胸膛,只留劍柄在外,而長劍自另一端貫徹而出。

“不,這一劍,”秦顧的唇角終於從平靜的水平變得有了些許弧度,“我是在洩私憤。”

“別喜歡我,晏白術,一路…走好。”

金紅靈力攀上橫秋劍,灌入晏白術體內,從白鴉心臟貫穿而出!

晏白術緊緊盯著秦顧,好像黃泉路上也要記住他的模樣,他的眼神很覆雜,夾雜著恨與說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緒。

唯有一點是肯定的,即便魂飛魄散,他也不願忘記這個一生的宿敵。

爾後,隨著白色鴉羽狂亂飛散,晏白術眼中的光芒徹底消失。

鴉羽墜在秦顧鼻尖,他的眼前出現一個渾身雪白的藍眸孩童,正是年幼的晏白術。

晏白術在人們的唾罵中禹禹獨行,玻璃的眼眸好像蒙了塵埃,毫無光芒。

在少年季允的眼中,秦顧也曾見過這樣的眼神。

這是對世間心灰意冷的眼神。

秦顧確信晏白術不會想要靠傾倒記憶博得他的憐憫,這只能是晏白術的執念太深,而具象化出了一段景象。

晏白術畢竟是合體期的修為。

秦顧並沒有急著離開,他決定給予這位老對手最後的尊重。

不知走了多久,小晏白術的身邊出現了一個青年。

青年跛著腳,牽著晏白術的手,正在教他如何才能將馬步紮得穩一些。

晏白術故意往青年身上倒,撲進青年懷裏,他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眼眸也終於明亮些許。

一切好像都在往充滿希望的道路延伸,青年的出現,似乎照亮了晏白術半生的黑暗。

——情況急轉直下,不過幾年以後。

跛腳的青年奄奄一息。

少年晏白術跪倒在他身邊,許多修士圍繞著他們,有人恐懼低頭,有人面露嘲諷,也有人神情憐憫。

晏白術不斷朝他們磕頭,似乎在請求誰能出手相助,只要有一點靈力支持,就能挽回青年的傷勢。

卻沒有一人伸出援手。

原因無他,出手傷人的,是一個身穿世家衣袍的修士。

晏白術將額頭磕得鮮血直流,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意識到祈求沒有用。

他連滾帶爬地爬到青年身邊,看著青年在他面前咽下最後一口氣。

人死燈滅。

晏白術人生的所有光芒,也在這一刻熄滅。

只餘漆黑與卑劣,像帶著暮色振翅的烏鴉。

——然後,無數的靈力在晏白術身上爆發。

頃刻之間,將在場所有人,碾成了肉泥。

這就是魔修晏白術的開始。

而現在,是魔修晏白術的終末。

白羽化為光沫,徹底散入天地。

他終於魂飛魄散。

秦顧閉了閉眼眸,抽出橫秋劍,血已經不再流了,幹涸在他的手上。

天底下有許多可憐人,他們被世界拋棄,於是憎恨天道,做出許多不可挽回的錯事。

秦顧會為他們嘆息,卻永遠無法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也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

正打算離開,面前的軀體突然動了。

極微弱的青色亮起,秦顧立馬會意,上前扶住將要倒下的軀體:“司徒掌門。”

司徒顏看了他一眼:“…秦顧。”

哪怕是合體強者,司徒顏此刻也只能勉強轉動眼眸。

他死得可笑而輕易,兩次死亡,第一次身死,後一次神滅,身邊都只有秦顧。

何嘗不是命運。

“你…”

他想說的話太多,一時不知先說什麽。

而秦顧已懇切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司徒顏用僅剩的神識與晏白術爭鬥,為秦顧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得以戰勝晏白術,司徒顏出了大力。

秦顧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司徒顏對他的幫助,早已勝過此前的打壓。

司徒顏啞然,滿腔的話在如此真誠的道謝中,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這一生被無數人唾罵,人人說他為人暴戾,就連親傳弟子,背地裏也認為他太過嚴苛,而不得不對他言聽計從。

司徒顏得到的永遠是這樣表面的恭敬。

久而久之,就有人質疑他得位不正。

清者自清,也難以在鋪天蓋地的謠言中獨善其身。

唯有凈塵始終相信他,司徒顏便與凈塵越走越近。

司徒顏原本以為,他與凈塵,一如伯牙子期,相見恨晚。

——直到身死道消的那一天,司徒顏才意識到,原來散播謠言的,就是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不爭不搶的凈塵。

他聽信凈塵的話,做了太多錯事,其中就包括眼前這個青年人。

為了肅清魔修,這個青年人被他處處刁難,險些喪命。

可臨到頭,也只有這個青年人,真正尊重他、敬重他,感謝他做出的貢獻。

太可惜了,司徒顏想,他本來培養了一個仁慈向善的好徒弟,卻在歸墟秘境死在他另一個徒弟手中;

而本該帶領修真界走向光明未來的人,卻因他而聲名狼藉,明珠蒙塵。

“秦眷之…”司徒顏的神識開始沈沒,在即將迎來第二次、也是永遠的寂滅時,他掙開秦顧的手,強迫自己死去的身軀保持站立,“告訴所有人,我司徒顏,得位堂堂正正。”

唯獨虧欠的,就是我的愛徒許沅…還有你。

司徒顏一世高傲,道歉的話說不出口。

秦顧卻早不在意了,眼眶微濕,對著司徒顏站立的身軀拱手作揖:“放心吧,司徒前輩,眷之會的。”

話音落下,司徒顏的身軀轟然倒地。

青色覆蓋地面,一曲流觴悠悠響起。

迷霧被曲音破開,秦顧握緊橫秋劍,不再回頭,大步向前。

過去的恩怨,會隨著人的死亡而消弭。

晏白術、司徒顏…

他註定不能留在原地,該啟程了。



且將時間倒回一刻前。

強烈的金光沖天而起,叫整個仙舟都起了共鳴。

無垢仙尊的力量來自天下蒼生,蒼生的力量便能重新喚醒仙舟。

天蔔司內的二人,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強大的力量。

季允冰冷的臉上出現一抹笑意:“…師兄。”

這溫柔強悍的靈力,滿是師兄的氣息,好像秦顧已然趕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作戰。

斷臂迅速再生,季允側身躲開攻擊,看向高臺上的凈塵。

凈塵已是花甲之年的模樣,但這只是因為慈悲寺不會強求容顏的駐留,並不代表他的身體也如老人一般年邁。

凈塵站在那裏,內力碰撞掀起的狂風,將他的袈裟吹起。

季允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須發皆白的世家掌門,是如此身形魁梧。

而此刻,他站著,一只手與季允纏鬥,另一只手掌,卻搭在一名蒙眼少女的肩上。

凈塵挾持了天蔔司掌教司命。

本來,凈塵只有一只手能夠應對季允的進攻,勝負本該頃刻判下。

可…

司命不能死。

她的身上纏了太多因果,一旦死去,後果不堪設想。

凈塵挾司命為質,季允不能貿然下死手。

他的心緒越來越急躁,既擔心秦顧與晏白術的戰況,又恨自己不能擺脫凈塵的糾纏。

好在那一陣爆發的靈力,讓季允心下稍安。

師兄突破合體境了。

太好了。

比之季允,凈塵的臉色就沒那麽好看。

晏白術並不是一個聽從指揮的人,他甘願替自己攔住秦顧,不過是因為“喜歡”秦顧。

一想到晏白術頂著司徒顏的臉,跟他說:“少盟主那麽有趣,難道你不喜歡麽?”時的表情,凈塵的眉頭不動聲色地蹙起。

叫人作嘔。

他的身邊怎麽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人。

算了,反正今日就是最後,晏白術和秦顧,無論誰勝誰負,他都不會容忍他們活下來。

晏白術於他,不過是相互利用。

廢棋,只要發揮出他的價值,便可隨意舍棄。

一陣冷風撲面而來。

凈塵本能地後撤一步,不器劍貼著他的臉頰擦過,發出錚然響聲。

一擊不中,季允迅速翻腕將劍橫下,長劍在他手中片刻滯空,便停也不停,再度向凈塵的脖頸砍去。

季允的攻勢殺意彌漫,每一下都直逼心門與動脈,而他本身的實力,在修真界也絕無敵手。

但凈塵很清楚,季允無法發揮全部實力。

一來,仙舟之上,是仙盟正道的地盤,無垢仙尊留下的靈息會本能排斥任何魔息,季允要一邊抵抗仙舟的驅逐,另一邊——

魔種豈會放過機會?

季允不能使出全力,因為一旦力量暴走,魔種就會立刻與他爭奪身體的支配權。

即便是現在,凈塵也能看到那高傲的龍紋之中,有隱隱閃爍的濁色。

這意味著,魔種已經出手了。

凈塵氣定神閑地擡掌,罩鐘便在他掌前浮現,像堅硬的磐石,將鐵器抵擋在外。

慈悲寺被季允重創,不過是凈塵偽裝的假象。

他也是合體期,哪有那麽容易傷重。

“阿彌陀佛,”凈塵後撤一步,“季允,你再向前一步,我便殺了司命。”

季允的腳步驀地停了,眼神兇狠地看向司命:“我不在乎。”

凈塵卻很懂他:“可少盟主會在乎。”

季允抿了抿唇。

就是這一瞬的遲疑,凈塵手中,突然多出一串佛珠。

佛珠飛速轉動,柘黃靈力大亮,凈塵口中念念有詞,詞句念得越來越快——

可那不是佛號,而更像什麽褻瀆的咒語。

褻瀆神明,褻瀆天道的咒語。

劇痛自眉心傳來,季允發出一聲悶哼,眼前驟然被血紅吞沒。

凈塵的目光緊緊鎖定那若隱若現的第三只眼:“阿彌陀佛,你與老衲相約之時已到,還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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