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黑龍沿著雲梯直沖入仙舟。

出乎意料的,仙舟的防護罩並沒有阻攔這魔息深重的黑龍,他們一路暢通無阻。

落地以後,秦顧陡然一驚。

仙舟衰微,並不是危言聳聽。

記憶中蓬勃生長的樹木葉緣枯敗,澄澈的天空亦呈現出淺淡的灰色,微弱的金光在仙舟周圍,雖至今未有一道裂隙,但這金光就像狂風中的殘燭,熄滅只是時間問題。

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秦顧總覺得,雲梯的高度,似乎縮短了許多。

並不僅僅是因為昆侖之高。

仙舟正在下沈。

他們落地後,淩尋也追了上來,氣喘籲籲:“走這邊!天蔔司,…在這邊!”

仙舟對修為的壓制依舊存在,但秦顧試著運氣,除了感到些許不暢外,依舊沒有那種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這不是一件好事,但秦顧不得不慶幸這一點。

二人跟著淩尋,輕功運到極致,爭分奪秒向天蔔司趕去。

“我剛剛已經…向阿姐她們傳信,但…”天蔔司在仙舟最深處,淩尋回過頭道,“沒有得到回應。”

秦顧的心沈了下來。

遷境司和檢督司駐守仙舟,身為檢督司掌教的淩紅曲,在如此緊急的事態下,不應該也不會不給回應。

唯一的可能,就是…

淩紅曲沒有辦法回應。

季允突然開口:“有血腥氣。”

——一股極淡的、新鮮的血腥味在空氣中飄著,風一吹就淡些,但卻始終沒有消散。

而前方,就是檢督司的所在地。

通往天蔔司,必須經過檢督司。

從逢悲殿前往天蔔司,檢督司也是必經之路。

這意味著,…凈塵也走了這條路。

秦顧看向淩尋,淩尋自然也能想到這一點,渾身顫栗不止,臉上盡是猶豫和恐懼。

“少盟主…”他的聲音發抖,“我、我們…”

他既擔憂姐姐淩紅曲和檢督司弟子的情況,又不敢向前,生怕看到什麽超出承受能力的場景。

淩尋本能地向秦顧求助。

秦顧摁住他的肩膀,給予他前進的勇氣:“走。”

即便秦顧自己心裏也沒底,凈塵究竟會做到什麽地步,但這種時候,他絕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遲疑和膽怯。

淩尋用力捏緊眼鏡腿:“好,好…走!”

——迷蒙的霧氣在前方彌漫。

能見度降得極低,只能看到身邊幾米,一旦走得太快,人就會被霧氣吞噬,而不見蹤影。

“…”季允皺了皺眉,擡手一點。

紫色魔息頃刻穿透霧氣,生生劈開一個通道,直通向前。

綴在後方的淩尋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什麽東西?!”

秦顧與季允雙雙停下腳步,秦顧快步走到他身邊:“尋掌教,怎麽了?”

卻見淩尋目光驚恐地看著腳下。

秦顧跟著移動視線,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只人的手,因失血過多而顯出異樣的慘白。

這只手還牢牢抓著一件法器,是一把戒尺的模樣,只不過尺的前段似乎被毒液腐蝕一般,只剩下半截漆黑殘骸。

淩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阿姐的…法器…劃天尺…”

劃天尺,是檢督司用來裁量犯罪之人的刑法,為之量刑的寶物。

毫無疑問,當歸屬檢督司掌教。

淩尋蹲下身,似乎想要去捉那只手。

秦顧一把摁住了他:“尋掌教!…”

淩尋表情難看極了:“怎麽了,少盟主…我…阿姐可能還活著…”

秦顧語氣艱澀:“你看清楚,這只是…一只手。”

地上的,只是一只斷手。

自小臂開始被齊齊斷裂,碎肉與血氤在一起,從她緊握著劃天尺的動作來看,顯然是戰鬥中被斬下的。

淩尋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還好秦顧一把扶住了他:“尋掌教!沒見到屍體,是好事啊!”

至少淩紅曲還有可能活著。

淩尋顯然已六神無主,迷茫地重覆著:“對,說的對,…找,找一找還有沒有活人…”

他的腳已跨過淩紅曲的斷手,卻又停了下來。

淩尋緩緩蹲下,雙手顫抖著,將淩紅曲的斷手捧了起來,又用力撕下自己一截衣袍,仔細地包好。

他很慌亂,包了幾次都沒有包好,卻又執著,一定要徹底包裹住才算完成。

秦顧註視著他做完這一切,淩尋露出一個苦笑:“小時候,阿姐總是用這只手,打我的屁股…還有些舍不得。”

秦顧難過地抿了抿唇。

調整好心情,三人重新啟程。

一路上,七零八落撿到了許多殘肢,都是檢督司弟子的。

淩尋將他們收集起來,珍重地藏進乾坤袋裏。

而後,走在最前方的季允停下了腳步。

“找到了,”他的語調依舊沒有起伏,聽不出是欣喜還是悲傷,“在這裏。”

秦顧緊趕兩步靠近,只見淩紅曲面朝下躺倒在地,衣袍多處撕裂,身體沒有一絲起伏。

秦顧吞了一口涎液,將淩紅曲小心翼翼扶起,手指並攏,探向她鼻下。

微弱的呼吸,噴灑在他指尖。

秦顧松了口氣,扭頭看向連靠近也不敢的淩尋:“曲掌教還活著。”

淩尋一下就哭了:“阿姐,阿姐…!”

他跪在地上,好像抱著千斤重的寶物,將淩紅曲從地上抱了起來。

再往前幾步,便看到其他檢督司弟子,躺在地上,也是生死不明的樣子。

他們的血連在一起,匯成一個血泊,倒的位置又都十分接近,似乎並非巧合,而是什麽人故意為之,像是拙劣的惡作劇。

秦顧神情微動:“留下吧,尋掌教。”

淩尋緊緊抱著淩紅曲,一楞:“…這怎麽能…”

秦顧搖了搖頭:“天蔔司就在前方,無需引路,況且你看這些修士…他們更需要你,尋掌教,註意安全。”

淩尋唇瓣抖動幾下,很受觸動似的:“…多謝少盟主。”嚴扇霆

若非懷中抱著淩紅曲,淩尋只想給秦顧作揖感謝。

他其實很想留下來,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而秦顧察言觀色,恐怕一眼就看出他的為難。

秦顧擺擺手:“尋掌教何須這麽客氣,多加小心,世家的支援應該很快就到,我與季允就往天蔔司去了。”

說罷,他告別淩尋,與季允一前一後,飛快向天蔔司而去。

然而沒走出多遠,他們再度被迫停下腳步。

“不太對,”季允後退一步,左手捉住秦顧的手腕,右手拔出不器劍,“…不太對,師兄,我們一直在打轉。”

迷霧不知何時又湧了上來,像要將他們吞吃入腹一般,賣力地吮吸著他們渾身的血肉。

眨眼間,秦顧的肩頭就爆出一簇血花。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敵人的靠近,悶哼一聲,卻不敢貿然出手。

敵人在哪?

在哪?!

另一邊,季允的眸色瞬間如寒潮結冰。

師兄在眼皮子底下被傷,讓季允怒不可遏。

他遠沒有秦顧這樣謹慎,或者也根本不需要謹慎。

不器劍狠狠撕裂霧氣,魔息凝聚成箭,無需拉弓便即刻射出,在茫茫純白中劃出一道紫色流星。

只聽“噗呲”一聲,什麽東西墜落在地,一大塊霧氣隨即消散,現出清晰的仙舟風貌。

那東西在地上撲騰不止,漆黑的羽翼掀起小範圍的塵埃,掙紮了數次,最終咽了氣,不再動作。

秦顧與季允異口同聲:“…晏白術!”

空氣裏響起一陣熟悉的笑聲。

晏白術並沒有現身。

霧氣越來越濃,烏鴉振翅聲四面八方起伏。

這種感覺,就像置身於低窪的海水淺灘,明知即將漲潮,一旦潮水漫上來,就會被海浪裹挾而沈入海底,卻不知道海潮究竟會從哪裏卷來。

振翅聲響起的同時,更多紫色電光在霧中穿行,每亮起一次,便有至少一只烏鴉墜地死去,霧氣便會被撕開一些。

但烏鴉殺也殺不盡,很快又會有新的鳥群前來填補,霧氣還未散完就又重新匯集。

“該怎麽辦呢?”

晏白術帶笑的聲音隨著霧氣一道傾壓過來。

秦顧早領教過此人的惡趣味,並不準備回答。

但晏白術的問題,雖是為了折磨他們故意發問,秦顧卻不得不順著他的思路思考

是啊,該怎麽辦?

在這裏遇到晏白術,已足夠說明問題。

他和凈塵,是一夥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晏白術在這裏阻攔他們,是為了防止他們靠近天蔔司。

既然晏白術在這,那麽凈塵就一定在天蔔司。

司命有危險!

秦顧當機立斷,對季允道:“小允,你去天蔔司,晏白術交給我!”

季允瞪大眼睛:“師兄…?”

秦顧自有考量。

若是他去面對凈塵,凈塵的實力深不可測,他不是凈塵的對手不說,秦顧更不願將自己交給敵人,成為掣肘季允的把柄。

相反,若他留在這裏應付晏白術,那麽即便拼上這條命,也不會讓晏白術靠近天蔔司半步。

季允不會有後顧之憂。

秦顧深知晏白術的實力同樣可觀,但想讓一個人停止回頭看的最好方法,就是逼迫他向前。

不容季允拒絕,秦顧咬重了音節:“聽話!解決完晏白術,我就去天蔔司找你。”

季允依舊搖頭,手下動作更加狠厲,似乎想要徹底絞碎所有黑鴉,就能與秦顧同行。

晏白術語氣暧昧:“哎呀,真是情深…”

秦顧直接當做沒有聽見:“小允,時間不等人。聽話。”

“聽話”二字,他說得很慢,音節又咬得極重。

這不是勸說,秦顧自己也清楚,這是強迫。

他拿捏住了季允對他的絕對順從,用這種方式,強迫季允聽從他的要求。

潮濕的風刮過季允的眼眶,他似乎想要低下頭親一親秦顧,又生生忍住。

而後,不器劍血光大亮,雷電將霧氣劈得燒焦蒸騰,撕裂開一個碩大的豁口。

這豁口同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補,季允最後認真地看了一眼秦顧:“…師兄,不許騙我。”

橫秋劍業已被秦顧握在手中,他深深地看向季允的眼睛:“我答應你,一定會去天蔔司,與你匯合。”

季允的唇瓣囁嚅著:“師兄,我等你。”

說罷,他逼迫自己回過頭,縱身躍入豁口中。

——師兄答應他的,師兄向他保證過。

師兄一定會趕來,而他只需要,在師兄趕來之前,殺死凈塵。

若師兄沒有如約趕來…

季允的目光冰冷瘋狂。

他要整座仙舟,整個人間,為師兄陪葬。

秦顧目送著季允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那人旋即站定,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如芒在背。

但秦顧表現得很坦然,甚至唇角還能勾起一抹笑意。

秦顧轉過身,看向晏白術——

他占據了一具熟人的軀殼,正在司徒顏的身體中,用那雙標志性的玻璃般的眼眸註視著秦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