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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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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屋內的人一語不發地插上門閂,屋外同樣一時死寂。

秦顧急促地開口:“珠兒姑娘,我想你可能不太清楚魔眼的威力,魔眼睜開後,整片土地都會被毀滅。”

他看了一眼門縫中間,那裏有一雙緊張眨動的眼眸。

秦顧道:“你不會死在這間屋子裏,你會和屋子一起灰飛煙滅。——跟我們一起走,至少還有你會記得這裏!”

季允驚訝地睜大眼睛,轉眸看過去。

秦顧很少說這樣的重話,他始終溫和有禮,從不會逼迫任何人做決定。

大概是北徐城的所見所聞,悄悄改變了他許多。

——因為程秋扇,因為玄英,因為北徐城至死未曾屈服於魔種的百姓,他們那樣偉大,卻被後世侮辱唾罵,釘在恥辱柱上。

紛擾流言,可將人生吞活剝,只有活著,才有真相。

所以秦顧想救下所有人,哪怕深知自己不自量力。

“砰!”的一聲,門的最後一條縫隙也被封上,珠兒將額頭抵在門上,身體瑟瑟發抖。

在她身邊,一個女孩牽著母親的衣袍,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阿娘阿娘,我們為什麽不開門呀?門外的是大灰狼嗎?”

珠兒總給女兒講大灰狼扮成人類,偷偷吃小孩子的故事,於是女孩自動將門外讓母親如此惶恐的人,視為故事中食人的惡狼。

聽到女兒這麽說,珠兒的眼淚更加止不住。

人心之惡,兇狼尤不能及。

她將女孩摟進懷裏:“對,是大灰狼,大灰狼來了。”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數年前的晴朗夜晚,一個醉醺醺的修士敲開酒肆的門,出於對修真界的信任,珠兒熱情接待了這名修士,即便他不斷撫摸自己手掌小臂的行為,讓年僅十歲的珠兒本能地感到不適。

修士問她:“你家的大人去了哪裏?”

珠兒如實回答:“阿爹出門采買去了,今日酒肆本是不開門的,但大哥哥是飲楓閣弟子,阿爹說了,飲楓閣對我們有恩,無論何時,都要熱情招待飲楓閣弟子。”

修士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珠兒便繼續為他布菜。

小小的女孩不及桌子高,踮著腳將最好的下酒菜擺在桌上。

可那修士不斷讓她“再往裏放些”、“再往裏放些”,珠兒只能拼命往桌深處探,半個身子前傾。

她說:“大哥哥,我夠不著那裏…”

沾著汗的手掌貼了上來,珠兒聽到那修士的聲音帶著詭異的興奮:“沒關系,哥哥來幫你…”

——她被摁在了桌上,無論如何掙紮,靈力就像怎麽也掙不開的枷鎖,將她牢牢鎖住。

那只汗濕的手掌向她的裙擺探去…

珠兒猛地戰栗起來,一時淚如雨下。

女孩靠著珠兒的肩膀:“那阿娘千萬不能開門,但大灰狼進來,阿娘也不怕,我保護阿娘!”

化神期修士的聽覺何其敏銳,女孩和珠兒的對話清晰落入秦顧耳中。

珠兒明知自己是修士,卻將他與食人的灰狼作比…

季允的聲音在秦顧識海中響起:“師兄,戰況緊急,破門吧。”

秦顧看向後方。

修士們禦劍的禦劍,結印的結印,載著百姓突破魔息的包圍,迅速撤離至安全地帶。

但長劍的承載量有限,他們不得不來回往返。

饒是如此,依舊有許多百姓逗留原地,焦急地等待著獲得解救。

季允說的對,時間有限,不容浪費。

秦顧擡掌抵上門板,靈力灌註入手臂,將靈力的擊打點集中於一處。

如此一來,就能夠確保門板被震碎的同時,門後的珠兒母女不會受到傷害。

然而珠兒似乎是猜到了他們的打算,歇斯底裏地叫道:“你們若要闖進來,我就自盡!”

她將菜刀抵在脖頸上,也不管秦顧他們在門外能不能看見:“我沒有開玩笑!”

女孩看著母親一反常態的表現,害怕地哭叫:“阿娘,阿娘…”

珠兒絮絮叨叨著:“沒事的,沒有人能再傷害我們,娘會保護好你…娘會保護好你!”

再?

秦顧何其敏銳,眉頭即刻蹙起,再想到她對修士的敵意,真相似乎盡在不言中。

他思忖片刻,吩咐道:“小允,你去支援青魚師兄他們,這裏交給我。”

季允想也不想,立刻拒絕:“我不要。”

秦顧親了親他:“聽話。”

這招秦顧是跟程秋扇學的,龍族似乎對“聽話”這兩個字特別敏感,堪比安全詞的存在。

果然季允一下就沒了聲音,幽怨道:“此間事畢,師兄要補償我。”

秦顧咳了一聲,心道自己欠的“補償”堆起來恐有座山那麽高,道:“自然。”

得到承諾,季允身形一動,魔息分裂成數條十米長的小黑龍,不顧人群的淒厲慘叫,將他們扛在背上。

龍的脊背是師兄的禦用位置,季允情願分神凝聚化身,也不願讓其他人坐上自己的背。

這可苦了百姓,他們險些以為自己要被魔物吃掉,直到身體輕飄飄地飛了起來,扯開的嗓門才一點點收了回去。

有膽子大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嘿,嘿!飛起來了,快看,我們坐在龍背上!”

在底下的百姓,發現黑龍不是敵人後,也不用黑龍再用尾巴卷,自己就配合地爬上龍背。

轉移的效率快了許多。

而季允聽了秦顧的話,掠至前方加入結陣的修士。

魔眼太過強大,修士們支起的結界不斷被震出裂隙,青貍在修士中穿梭飛奔,動作飛快地將符箓像狗皮膏藥一般貼在裂隙上,以緩解結界崩潰的速度。

註意到季允擡起手掌,青貍大驚失色:“季師弟,結界遇到魔息會爆炸的!”

季允看了他一眼,沒聽見似的,掌心平推而出。

金紅靈力霸道地沖入陣眼,像蓋了一層鐵布衫,搖搖欲墜的結界瞬間煥發新生。

季允又擡起另一只手,魔息盤纏指節,又從指尖躥出,看著微小,卻極其兇猛地向魔眼的襲擊撲去。

魔眼被打得措手不及,沖撞結界的魔息不得不轉而與季允博弈。

只用一秒,以一人之力,將傾頹的局面瞬間拉回至勢均力敵。

青貍托了托下巴:“…恐怖如斯啊…”

有了季允從旁協助、或說主導戰局,修士們的壓力立刻減輕不少。

然而顧不上高興,季允一盆冷水直接澆了下來:“魔眼大開不過時間問題,我一人足矣,你們盡快去轉移那些凡人。”

青貍:…

算了,說話不客氣也是季允的風格。

反觀秦顧那裏,依舊沒有什麽進展。

“珠兒姑娘,”秦顧沈下聲音,“你還有個孩子,對麽?稚子無辜,你不能剝奪孩子的未來。”

門內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好像被激起了情緒的波瀾。

秦顧卻並未顧及珠兒的想法,繼續道:“你當然可以選擇去死,但你難道舍得讓你的女兒,陪你一起葬送在這裏麽?”

他的話語咄咄逼人,眉頭卻緊鎖著,面色冷峻,手掌緊張地攥緊。

——方才小女孩與珠兒的對話,雖只寥寥數句,秦顧卻已能確信,若有什麽能說服這個女子,那一定是她的女兒。

他只能將希望寄托在珠兒對女兒的愛上,希望這激將法能夠奏效。

珠兒激動地反駁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騙我開門,想騙我們出去…”

秦顧的心一下就沈了,珠兒比他想的還要警惕,他開始計算破門的同時奪下菜刀的可能性,凡人肉眼無法捕捉的靈力順著門縫緩緩鉆入房內。

神識將所見反饋入腦海,秦顧的表情驀地一楞:

“明珠妹妹?”

——此處原是一座酒肆,名叫明珠酒肆,是因店主視獨生女為掌上明珠,疼愛有加,不僅為女兒取名“明珠”,酒肆亦改名做“明珠酒肆”。

十年前,秦顧常常下山來酒肆裏小酌,今日見酒肆已被尋常平房取代,他便誤以為店主一家已不住在這裏。

可見到這珠兒姑娘的瞬間,秦顧便從她因恐懼而扭曲的五官中,看到了過去那個活潑女孩的影子。

珠兒,明珠…

答案如此明顯。

“明珠妹妹,”秦顧像抓住了什麽希望,大聲道,“我是秦顧,你還記得我麽?”

珠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秦家哥哥…他們說、他們說你不在了…你真的是秦家哥哥?我知道了,你是騙我的,你要騙我出去,好欺侮我!”

季允的聲音出現在識海:“師兄,魔眼睜開了。我能為你爭取的時間不過彈指,如果…就放棄吧。”

秦顧囑咐一句“註意安全”,思緒如飛,語速極快地對著珠兒開口:“酒肆後院有一個酒窖,酒窖裏是阿伯親釀的女兒紅!明珠妹妹,此事說來話長,但求你信我!”

——你要騙我,好欺侮我。

秦顧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珠兒為何不願開門、為何不願與修士離開,都是因為她曾受到過修士的侮辱!

這是珠兒為了自保,而產生的應激反應啊!

古代女子被所謂貞潔的枷鎖束縛,秦顧不敢想象珠兒當時究竟有多痛苦。

轟隆爆裂聲不斷傳來,身後響起一聲龍吟。

季允在提醒他,守不住了,必須立刻離開!

秦顧道:“明珠妹妹!難道你情願看著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門突然打開了。

珠兒渾身顫抖、面頰被眼淚浸濕。

透過淚眼,她仔細地看著眼前久別重逢的青年:“秦家哥哥,真的是你…你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可我…”

“這不是你的錯!”秦顧心痛至極,“相信我,明珠妹妹,我會讓罪魁禍首付出代價,還你公道!”

珠兒卻搖了搖頭:“十年前那人想要侮辱我時,我爹恰好晚歸回來,怒不可遏,要與那人搏命…因為我爹,我仍保全清白,可凡人哪裏是修士的對手?”

“我爹,被那人活活打死…秦家哥哥,太晚了,你來得太晚了。”

五旬老漢血肉模糊地躺在黑暗巷中,他用肉身守著女兒的清白,卻只能得到一句“老不死的,晦氣東西!”

老漢瞪著一雙眼睛,直到那修士歪歪扭扭離開了小巷,才敢咽下最後一口氣。

秦顧看向珠兒懷裏年幼的女孩,不過四五歲的樣子,嬌俏可愛,生澀地望著他。

殺人償命,可為何修士便能不受人倫道義約束?

那一身修為,何時成了凡人必須低頭順從的枷鎖?

秦顧的眼眶也紅了:“告訴我,他是什麽樣子…天涯海角,我必叫他血債血償。”

珠兒望著他:“…那人手上有一顆痣,在無名指下,他有一雙豺狼般的眼睛…我死也忘不了那雙眼睛…”

她又抱起女孩:“秦家哥哥,這是我女兒,我沒有文化,只為她起了個乳名,叫桂兒。明珠沒有別的請求,但求…仙君為我兒賜名。”

秦顧猛地擡起頭,看向珠兒:“…你要…”

珠兒哽咽著搖頭:“拜托你了,秦家哥哥…我只能相信你了。”

秦顧聽懂了珠兒的弦外之音。

她要將桂兒托付給秦顧,要他賜名,便是民間建立親緣關系的方式。

“這十年對我來說太痛苦了,我不想…再拖著這殘破之軀,茍活下去。秦家哥哥,拜托你,桂兒就拜托你了。”

一行清淚自桃花眼中滾落,秦顧伸手將桂兒抱進懷裏:“桂酒沈醉,便叫沈桂吧。”

這就是答應了。

珠兒哭著笑起來,釋然道:“多謝秦家哥哥。”

爾後,在沈桂“阿娘”、“阿娘”的呼喚聲中,珠兒退回房內,將房門重新拴上。

——沈桂啊沈桂,你要好好長大,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珠兒緩緩向屋舍的後門走去,一株桂樹正立在後院中。

女兒紅埋在桂樹下,最為酒香沈醉。

跟隨她大半生的夢魘也被這株挺拔的桂樹驅散,就像阿爹在守護著她。

珠兒走到樹下,似乎看見阿爹站在樹下,對她道:“明珠呀,等你出嫁那日,爹要讓全鎮子的人,都來品一品這壇女兒紅。咱們明珠的酒,一定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酒!”

珠兒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牽起阿爹的手,似乎又成為那個阿爹庇護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

“阿爹,女兒來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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