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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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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這一吻持續了許久,直吻到氧氣都被急促的吐息消耗幹凈,秦顧才松開季允,緩緩後退一步。

他有些氣喘,擦了擦唇上的水漬:“小允…”

話都沒說完,手腕被用力一拽,季允的吻雨點般落了下來,從唇角啄吻到鼻尖,又化作濕漉漉的啃咬,像小獸的舔舐,又疼又癢。

秦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對吻毫無經驗可言,所有技巧只來自於上輩子的紙上談兵。

卻沒想到,還有人比他更糟。

秦顧不由得想笑,於是就真的笑出了聲。

季允半惱地停下動作:“師兄笑話我。”

秦顧道:“我不僅要笑,還要罵你呢。”

季允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甚至沒有問,恐怕連幻想也沒有,就固執地認為自己在秦顧心裏排不上號。

就像被丟棄過的小獸,不敢相信自己還會被選擇。

秦顧又氣又心疼,若季允安安靜靜倒還好,偏偏他想著反客為主,秦顧是無論如何也不打算饒了他了。

秦顧狠狠攥住季允的領子,把人往墻上一壓。

這個姿勢顯然不該出現在他們之間,有龍族的血脈加持,秦顧得仰頭才能與季允對視,就連攥著衣領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得將手臂舉起方能做到。

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氣勢洶洶。

季允被摁在墻上,沈默地低著頭,悄悄地舔了舔唇縫。

那裏還殘留著些許溫熱,是方才唇齒交纏時留下的。

秦顧發現了他的小動作,那麽小心,那麽容易滿足。

秦顧洩了力氣:“但在罵你之前,…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我承認,覆生後不告而別,是想逃避,”秦顧感到季允的喉肌抽動了一下,顯然是緊張得痙攣了,繼續道,“發現你騙我、襲擊慈悲寺、毀滅那座城,我也很生氣,一度認為自己看錯了人。”

季允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像受到什麽毀滅性的打擊,似乎想要解釋,但只發出一個音節,就被秦顧掐滅。

秦顧道:“聽我說。小允,但是後來在濁雲谷,我意識到你控制不了魔眼,而剛剛,我發現你毀滅城邦同樣有不得不為的苦衷。”

“歸墟一別,我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說話,這一聲道歉,拖了太久。”

秦顧後退一步。

他不會因為季允愛他入骨就心安理得享有特權,也不會因實力的懸殊差距而自覺低人一等。

秦顧一字一句,讓每一個音節都能清晰落入季允耳中:

“我錯怪你了,季允,對不起。”

他們之間是平等的,所以無論季允在不在乎,秦顧都必須認真地、嚴肅地向季允道歉。

他的腰還沒彎下去,季允的手臂便先環了上來。

季允緊緊摟著他,秦顧只得埋在他懷裏,把未說完的後半句話補完:“…你問我誰會在乎,小允,我在乎,師兄在乎。”

季允質問他的時候,秦顧也在質問著自己。

自穿越後他所做的一切,其中有多少出於完成任務的迫切,多少源自身份使然的責任,又有多少是因為對季允的情意?

他答不上來也分不清楚,這些迫切、責任與愛意,融合交錯,最終只化作一句話。

——我在乎你啊,季允。

我在乎的,不是千百年來最有天賦的修真天才,不是此刻寰宇獨尊的歸墟魔君。

且將這些浮名都揮去,將枷鎖都卸下,我只在乎季允這個人。

你的全部。

耳畔直接傳來一聲氣音。

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找到機會奪眶而出,季允的淚水啪嗒啪嗒落在秦顧頸側,像淅淅瀝瀝的小雨,又順著滑入衣服裏去:“師兄,…師兄…”

這一聲聲克制顫抖的呼喚裏,秦顧的眼前浮現出少年季允敬仰的目光、青年季允與他並肩的意氣風發;

轉瞬又是雪雨風霜下的赤月紅池,城邦起而又塌,撕裂的魔眼高懸於空,將他與季允分隔。

天道蒼生,人倫仙途。

何懼也?

他終於堅定地跨越了這道天塹。

在天際燦爛的光芒中,秦顧偏頭吻了吻季允濕潤的眼角。

但他還有個問題想問:“小允,你實話告訴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哭?”

季允的耳朵根一紅,嘴上倔道:“沒有愛哭。”

還沒有愛哭?眼淚都快把他淹沒了。

秦顧樂不可支,朗聲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門外傳來“篤篤”兩聲敲門動靜。

季允不悅地唇角下壓,顯然因被打擾而有些氣惱。

秦顧又是忍不住想笑,拍拍他的手,走到門邊。

然而手掌觸到門扉,本能地感到一種抗拒,好像門外有什麽危險似的,細胞叫囂著不願讓他做開門的動作。

基於小心為上的考量,秦顧特意將神識沿著門縫送了出去。

門外隱約的輪廓,證明來人是店小二。

也只有店小二。

安全至極。

那麽這種莫名的不安又是從何而來?

店小二催了一句:“啊啊啊?”

什麽?秦顧眼皮一跳,一把將門打開。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只見原本而保持著人形的店小二,此刻頭顱已經發生了畸變,似乎被拉扯擠壓,而變得更像妖獸。

他的嘴張著,舌根卻已腐爛,是以只能發出音節。

秦顧沒覺得恐怖,只覺得心酸,同時又隱隱不安。

為何此前都好好的,他們一來,這些北徐城民的腐敗速度就開始加快了?

再聯想到程秋扇那句“你們終於來了”,很難不讓人覺得,是與他們有關。

秦顧放出的神識轉了個圈,順勢鉆入店小二深陷的眼窩裏。

人魂、地魂、天魂,三魂皆破裂,千瘡百孔,勉強湊出一魂一魄。

三魂不齊,無法往生。

靈魂不整,無法脫離。

破碎的靈魂困在破碎的身軀裏,身軀又被困在虛妄的北徐城中。

魔眼樂此不疲地折磨著這個城中的每一個人。

店小二發出“啊啊”的聲音,動作僵硬地向著樓下做出“請”的手勢。

秦顧意會,抱拳道:“多謝。”

他不願讓店小二察覺出異常,在找到解決之策之前,痛苦的人越少越好。

二人向樓下走去,只見客棧中的住戶,外形也大多開始向妖獸靠近。

秦顧的神色愈發凝重,直到眼前出現明亮的身影:“秋扇姑娘!”

程秋扇轉過身來,依舊是那清麗端秀的面容。

秦顧松了口氣。

而程秋扇也在打量著兩人。

一個明媚如火,待人接物都極溫和,一個卻沈如深夜,像一塊千年玄冰。

但程秋扇並未覺得多麽離奇,好像風格極為迥異的兩人,關系好到形影不離這樣的事情,她已經習慣了。

怎麽會習慣呢?

程秋扇敲了敲腦袋,只覺得腦中有什麽在刺痛。

秦顧察覺到了,問道:“秋扇姑娘,怎麽了?”

程秋扇停下動作,搖了搖頭:“無妨,許是最近有些勞累。”

說著,她的目光轉向半人半魔的店小二。

店小二忸怩地捏了捏衣角:“啊啊啊。”

這回秦顧不用聽懂也能猜到,這三個字必然是“程醫仙”。

程秋扇摸出一塊貼藥:“鐵牛兄弟,這是新的貼藥,聽說最近客棧忙得很,這藥能舒緩疲勞,拿去用吧。”

店小二連連作揖,拿了貼藥,識相地先一步離開了。

秦顧目送著店小二的背影:“秋扇姑娘,這貼藥…”

“你註意到了,”程秋扇也不避諱,只是不動聲色捏緊袖子,“這是一場瘟疫,正在城中加速蔓延…我將之視作,北徐城的第二次毀滅。”

秦顧心中一緊,又將目光投向程秋扇骸骨的手:“姑娘可知破解之法?你之前說,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程秋扇引著他們往醫館走,邊走邊道:“是啊,城滅之前,有人神兵天降,可不正是時候嗎?”

他們一路走,一路有人向程秋扇問好,程秋扇每人都回應,又將貼藥分發出去。

這些奇形怪狀的百姓,形貌醜陋,卻保留了做人的本能,作揖道謝是那樣自然。

“他們已經死了,”程秋扇輕輕道,“可我不願他們就這樣死去。”

秦顧悲哀地閉了閉眼。

他能夠理解程秋扇,問道:“秋扇姑娘,北徐城,究竟遭遇了什麽?”

為什麽魔眼不依不饒地糾纏著北徐,讓百姓死後亦不得安寧?

這就像是一場來自魔眼的卑劣報覆,是仇恨到了極致,才會做出的齷齪之舉。

百年之後,還未有人能把魔眼逼到這般瘋狂。

程秋扇道:“…我們激怒了它,你猜得對,秦顧,這是魔眼對北徐的報覆。”

我們?是指北徐城的百姓麽?

程秋扇好像讀懂了秦顧的神情:“不,是我,和…我不記得了的人,或許是一個,或許是許多人…但是北徐城民,他們是無辜的。”

“魔眼要報覆我,讓我看著無辜的百姓受苦,空有一身醫術,卻回天乏術。”

秦顧震驚到無以言表。

這段故事裏,還有從未露面的其他人存在。

而程秋扇卻不記得了。

是遺忘了麽?

不可能,只從描述來看,便知這是一段波瀾壯闊的過往。

那麽,是記憶出了什麽差錯?

有人對程秋扇的記憶做了手腳,是魔眼的可能性極大。

程秋扇苦笑起來:“我隱隱記得,我要去什麽地方…但是,秦顧,季允,你們看看北徐城…”

如果失去了程秋扇,北徐的假象頃刻之間就會崩塌。

程秋扇就是北徐百姓的信仰,宛如民謠中的月君,有程秋扇在,生活便不至於滿目瘡痍。

所以程秋扇不能走,哪怕明知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也不得不為了蒼生而留在城中。

這何嘗不是一種囚困,是報覆的另一種形式。

程秋扇搖了搖頭:“不必可憐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但我不能離開,你們卻可以,也必須在城滅之前離開。”

“事實上,”程秋扇看向季允,“在你的身上,我總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好像我們本該認識…”

季允一楞:“…所以?”

程秋扇道:“所以我想請你們,將外界發生的事情告訴我,當世的人們,是如何記錄北徐的?或許這樣,我就能記起一二。”

秦顧和季允卻同時沈默了,一反常態的寂靜讓程秋扇突有所感:“…難道說…”

秦顧的聲音發澀:“秋扇姑娘,當世留存的書冊中,沒有記錄。”

只有一句,北徐城滅。

秋風刮過,卷起程秋扇的衣袍。

白骨的手攥緊,程秋扇眉眼悲傷,卻仍笑道:“…是嗎,看來我們得另尋他法。”

然而下一刻,似乎是為了慶賀自己的勝利,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一顆、兩顆、三顆…

無數黑球鋪滿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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