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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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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要除去內憂,說來簡單,只需要在濁雲谷中篩查可疑之人。

此人身份不低,範圍一下就又縮小許多。

梅驚池要養傷,秦顧不便打擾,他心想林隱好歹也是濁雲谷掌門的繼承人,問林隱應該也是一樣。

誰料——

秦顧撫摸著松鼠的耳朵尖:“所以你對谷中事務…”

他看向林隱:“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林隱將十指插入發裏,發出一聲哀嚎:“太覆雜了,什麽人際關系,我從哪裏知道這些?”

秦顧無奈扶額:“谷中長老你總認得吧?你與他們關系如何…算了,我換個好理解的說法吧,他們有沒有找過你,說一些和掌門位有關的話?比如說,取梅驚池而代之之類的。”

林隱被梅驚池保護得太好了,永遠生活在光明中的人,即便知道暗處海潮洶湧,往往也不會過多關註。

林隱正打算搖頭,驀地一楞,腦中浮現出破關時谷中長老含糊其辭的話語。

秦顧捕捉到了,立刻追問:“你想到什麽了?”

林隱有些猶豫:“谷中有一位長老,叫荊楚何,我以為那家夥只是想攛掇我篡權,你說他有可能私.通魔修,我不是很確定…”

按照林隱的說法,荊楚何認為濁雲谷自老谷主身死後日漸式微,就是梅驚池避世的決策導致,因此對梅驚池頗為不滿,曾在許多場合公開表示梅驚池得位不正。

當時濁雲谷剛經歷了掌門換代,門派不穩,梅驚池以觸犯門規為由當眾責罰了荊楚何,以儆效尤,這才穩住局面。

荊楚何也因此被架空,成了濁雲谷唯一一個不被允許收徒的長老。

“他是我爹一手提拔上來的,哦對了,他和我爹一同修習,勉強也能算半個師弟。”

秦顧眼皮一跳。

積怨已久,再加上這本書為師兄弟關系添油加醋的熱衷程度,這位荊楚何的可疑程度已經直線上升到頂了。

常言道,先下手為強。

秦顧當機立斷:“你知道荊楚何住在哪麽?”

林隱瞪大眼睛:“我當然知道,不等等,你想幹什麽?”

秦顧一把抓起林隱的手:“走,趁荊楚何還不知道我們查他…出其不意!”



魍谷是狹長谷地,以掌門梅驚池的居所為中心,各自向三角輻射延展,走到盡頭,便是三位長老的住地。

荊楚何的院落外,秦顧一腳蹬上墻面,雙手一攀磚瓦,便打算躍上圍墻。

等了等,身後遲遲沒有動靜。

一回頭,就看見林隱面色覆雜地看著他。

秦顧歪了歪頭:“怎麽不來?”

林隱瞪著他像猿猴一樣掛在墻上還渾然不覺的樣子,咬牙切齒:“這就是你說的出其不意?”

“濁雲谷少主翻墻入室,你能想到嗎?”秦顧手臂發力,翻了上去,“快來…這院子真大。”

林隱:…

別說,還真有道理。

他搖了搖頭,隨著秦顧一並翻上墻緣。

秦顧扭頭看了他一眼,便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院子中。

若說濁雲谷以奇花異草聞名,那麽這個院落裏,雜草實在出盡風頭,搶走了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間。

住在這裏的人似乎很久沒有打理,就連他們腳下,靠內側的墻面上,都爬滿了地錦,粘濕滑膩,似乎踩一腳就會直接滾出三丈遠。

地面也是如此,苔痕布滿石階,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一旁傳來窸窣動靜,林隱招了招手:“秦顧,過來這邊!”

秦顧踮著腳行走,便見到林隱口中的“這邊”究竟是哪邊——

便是屋檐。

秦顧失笑:“看來林師弟已知出其不意的精髓。”

“少貧嘴。”林隱瞪他一眼,率先踩上屋檐。燕山町

甫一踩上,磚瓦立時松動,好在秦顧眼疾手快拽住,林隱才沒有直接摔落下去。

二人穩住身形,秦顧邊踩著屋檐挪動,邊壓低聲音:“這位長老…倒是隨性得很。”

他說得很委婉了,要不是林隱信誓旦旦保證荊楚何就住在這裏,他都要懷疑這是個閑置庭院。

“荊楚何向來如此,”林隱道,“說老實話,我還是覺得他不像。”

頓了頓,大概是覺得自己話說得太滿,林隱補充道:“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季…”

他猛地打住,尷尬極了:“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無妨,”秦顧搖了搖頭,“走吧。”

話雖如此,林隱脫口而出的話語,還是讓秦顧的思緒不由自主飄向千裏之外的歸墟。

伸出手撫摸臉頰,好像蓼天木起效前那一滴眼淚還停留在他的臉上。

又燙,又癢。

就像季允的唇,也是這樣灼熱。

他看透了自己的算計,並在自己猶豫的時候,替自己做出了決定。

這算什麽?

想讓他愧疚、讓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個吻嗎?

——眼前好像只剩下季允的淚眼,直到額頭傳來鈍痛。

他一腦袋撞在了林隱肩上。

林隱不可思議地別過臉:“你現在走神?秦眷之,你在想什麽?”

這下輪到秦顧尷尬了,他當然不可能說自己在想季允,只能傻笑著摸摸額頭。

林隱揉了揉肩膀,朝他翻了個白眼。

秦顧小聲說了句“抱歉”:“怎麽停下了?可是有什麽發現?”

屋檐還有一段路才到底,而林隱不知為何停止了前進。

林隱指了指身下:“你來看。”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塊瓦片,示意秦顧向下看。

磚瓦縫隙之中,顯出一個隱秘的通道,一集級臺階直通地下,若說屋中還有些昏暗微光,地底便是一片漆黑,好像巨獸張開的口腔。

這顯然是一個暗室。

林隱壓低聲音:“我很確信,小時候還沒有這麽個暗室!”

秦顧當機立斷:“我們得進去看看。”

林隱只猶豫了一瞬,一看到秦顧認真的眼眸,就知道再多勸阻也是徒勞:“怎麽進去?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撞上荊楚何怎麽辦?”

他們未必不會被當場撞破,這確實是個問題。

秦顧問道:“荊楚何一般什麽時候在?”

“晨會定省結束,”這回林隱很篤定,“自從荊楚何被掌門責罰,除了長老必須列席的定省,都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秦顧壓低身形,追問:“定省還有多久結束?”

林隱看看天色:“半個時辰…你要幹什麽?”

他一回頭,秦顧已沿著屋頂斜坡滑下,輕輕推開了房屋一側的窗:“把出其不意貫徹到底!”

說著,秦顧手掌一撐窗欞,動作靈巧地翻了進去。

林隱:…

剛爬了墻,現在又要翻窗,養尊處優的濁雲谷小公子的表情有一瞬的茫然。

更不要說秦顧這套動作一氣呵成,若非林隱知道飲楓閣名門正派,險些以為秦顧是哪裏來的江洋大盜。

話雖如此,翻窗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只不過正道修士自詡名門正派,將翻墻翻窗視作不雅行徑而不肯自降身份。

那邊林隱兀自掙紮,這邊秦顧已坦然地翻窗入室。

打開的窗是屋子裏唯一的光源,但只走兩步,微弱的光也被黑暗侵吞,甚至比在屋頂看見的還要更暗幾分。

黑得有些不合常理,不像是環境無光,而更像是…

畢竟只是猜測,要想驗證,必須下去看看。

秦顧等著林隱跟上,便踩上階梯,向下走去。

暗室比他想得更深,每走一步都像將自己泡進深淵,而他們都不敢用靈力點光,生怕驚擾黑暗中可能蟄伏的威脅。

對距離的感知隨著不斷深入變得更加模糊,幽森的隧道中,前方與身後俱是深不見底。

突然,秦顧和林隱齊齊停下腳步。

“你有沒有…”林隱吞咽了一下,幹巴巴道,“聽到什麽聲音?”

秦顧直接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沈重的呼吸聲從前方傳來。

黑暗裏,睜開了一雙綠色的獸瞳。

這雙綠瞳宛若幽冥,發著森然的光,乍一看,好像兩顆瑩綠色的寶石。

突然,黑色自中縫處撕扯,形成一道豎線,倏地轉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這是野獸的瞳仁,魔物巴蛇也有這麽一雙眼瞳!

秦顧的心臟都要停了:魔物?濁雲谷裏竟然有一頭魔物?!

爾後,黑暗蠕動起來,自四面八方,從每個角落,好像工蟻傾巢而出,密密麻麻的響動向他們流了過來。

龐大的鯨魚浮出水面時偶爾會被認為是沙丘或浮島,眼下的情況與之十分類似。

這一片黑暗,都是這個魔物身體的一部分!

又或者,它們共同組成了魔物,但每一塊黑暗,都是獨立的生靈…?

唯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們堆擠著整個屋子,將每一個踏足此地的人類視作食物和養料。

來不及撤退,一陣充滿殺意的風就直向秦顧面門刮來,戰鬥的本能讓他迅速抽出橫秋格擋!

錚——!

預想中的碰撞並沒有傳來,集中於劍上的靈力未能釋出,化作靈光照亮整個屋子。

魔物掠奪了大部分氧氣,秦顧不得不急促地喘息,以此平覆劇烈震動的心臟。

他緩緩擡眸,保持著握劍的姿態,警惕地看向前方。

鐵鏈繃緊發出鏗鏘巨響,魔物粗重的呼吸幾近噴吐在他臉上,它不願放過到口的食物,拼命掙紮著,張口發出“呃嗚呃嗚”的含混嚎叫。

秦顧稍稍放下心來,打量著這個巨大的魔物。

它的身形像豹又像狼,一個個黑色線圈組成了軀體,如無數絳蟲不斷蠕動,與環境的邊界顯得極為模糊,多看一眼,令人作嘔的眩暈就會襲來,全身上下唯有那一雙魔物獨有的眼瞳是清晰的。

而鐵鏈牢牢伸入它的肢體,穿透線圈的輪廓,特質的材料隨著每一次掙動,都會爆發出刺眼的靈光。

林隱在他身後罵了一聲:“這家夥…怎麽會在荊楚何這裏?!”

秦顧迅速回頭:“你認得這家夥?”

林隱掐緊拳頭:“…何止認識,這就是害死我爹的那個魔物!”

秦顧呼吸一滯,只聽林隱繼續道:“當時我爹在試煉谷地沖關,被這個魔物偷襲,他重傷了魔物,自己也靈力倒流,最終爆體而亡…這個怪物為什麽會在這裏?!”

弒父之仇,讓林隱的聲音聽起來像急促拉動的風箱,秦顧摁住他,喝道:“冷靜點!”

林隱吼了回去::你讓我怎麽冷靜?!害死我爹的魔物出現在這裏,是不是…荊楚何——”

荊楚何是不是與老谷主的死有關?

秦顧不知道,但下意識覺得事情不會如表面所現的那麽簡單。

一聲鷹的啼鳴猛然響起。

林隱面色一僵:“壞了,荊楚何回來了!”

“這麽快?”這下連秦顧也有些不可思議了,“半個時辰還沒到呢!”

林隱目光閃爍:“說不定他在暗室留了什麽東西,一有人進入就會觸發…不行,我去拖住他,秦顧,這裏交給你了!”

說罷,也不等秦顧拒絕,林隱飛身一躍,向暗室外跑去。

秦顧深深呼出一口氣,重新對上魔物碧綠的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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