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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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太陽還未出, 檐下就有燕子嘰嘰咕咕地鳴叫起來,霧氣深濃。

一個小孩悄悄閉上房門,從長廊上轉出來, 輕手輕腳地穿過鵝卵石小徑,還有露水漣漣的後花園。

直到進了馬廄,片刻,牽出一匹栗色的小馬,小馬尾巴上毛發尚未長全,顯出一種稚嫩的滑稽來,但是看耳朵和鬃毛, 卻是一匹優秀的汗血寶馬無疑。

牽著馬的小孩, 正是沈綠腰和嚴霽樓的兒子。

這段時日, 青軒和弟弟在一起練馬, 青軒喜歡的是馬術,青廬喜歡的單純是小馬, 青軒身體健壯、反應靈活, 學得快,但是青廬和馬兒互相信任, 搭配比較好, 做繞樁練習之類的, 都更勝一籌,青軒好勝心強,為了超過弟弟, 也是為了不讓教他馬術的師傅失望, 每日天不亮就早起, 牽著自己的栗色小馬,偷偷到跑馬場上練習, 這段時間下來,已經頗有成效。

青軒爬到臺階高處,伏在馬背上,身穿騎射服,還有特制的護具,在場上縱馬馳騁開來,速度不算特別快,但是勝在穩當。

蟹青色天空中,一只鷹低空盤旋,在馬往遠的地方奔去以後,也跟著翺翔向更高處,如同一線青煙直上碧霄,直到那鳴唳聲也隱入雲霧之間。

嚴霽樓隔著老遠,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

他小時候,歸功於嚴老爹的飯碗,家裏靠販賣牲口為生,馬驢騾子數量都不少,但是嚴老爹不肯教他,只教哥哥嚴青,雖然那時候哥哥的騎術已經相當嫻熟。

他最開始爬上的是一只小毛驢的背,驢子溫順,被小孩騎在背上,也很不以為然,眨著溫順的長睫毛大眼睛,一動不動,他信以為真,真當自己天賦異稟無師自通,有一次踩著板凳爬到馬背上,想把牲口群裏面那匹最為風光的北地駿馬拿下,結果此馬桀驁,被狠狠甩開,慘烈墜地,後面他裝作無事,誰也沒敢告訴,一瘸一拐好幾天,直到遇見那個附近山上的藏族大巫馬,才真正學會了騎馬。

或許是出於彌補小時候自己的心理,嚴霽樓想著,他將來一定要親自教自己的孩子騎馬挽弓,射箭野獵。

放眼望去,晨光之中,跑馬場上兩匹小馬輕快地奔來奔去,和馬背上的兩個小孩融為一體,難得地和諧自在。

事實證明,想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性格,甚至比大人更難討好。

他要是從小陪在青軒身邊,這孩子性格會不會好一點?

嚴霽樓吹起手中樺樹皮制的唿哨,籠罩在霧氣之中的府苑,被清脆悠長的鳴聲刺破,天空中老鷹盤旋數圈,俯沖而下,穩穩落在嚴霽樓綁了皮革的鷹鞲臂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檐角,照在他肩頭。

也照亮了他臂上那只金目的雄鷹。

青軒端坐在馬上,眼神發亮,已經朝這邊望過來,望了很久,大約是在考量要不要過來,最終調轉頭,像是放棄的樣子,心不在焉地操著韁繩,兜了幾個大圈以後,終於,小馬速度放慢,向他緩緩走來。

看他下來的姿勢,似乎有些艱難,不過並不打算向嚴霽樓這個馬場上唯一的大人尋求幫助,嚴霽樓也不去越俎代庖。

幸好,青軒聰明地把馬停在墻底的石階畔,自己落到最上層石階上,然後從容走下來,仰起頭,“嚴大人。”

不叫他嚴先生,改叫嚴大人了。

真是越來越見外了。

“這只鷹為什麽停在你手上?”

“因為我馴服了它,它向我臣服。”

青軒伸出手,手心向上握成拳,“你說它聽你的話,那你能讓它在我手上站一會兒嗎?”

“那要看你的本事。”

青軒伸了一會兒手臂,老鷹高傲地四處張望,完全置之不理,直到他的胳膊都舉酸了。

青軒把手臂藏在身後,小臉冷峻,“看來它不聽你的話。”

嚴霽樓不禁笑起來,瞧瞧,這孩子才多大,心眼子怎麽這麽多,明明是自己的失敗,還要嘴硬說他這個馴鷹師沒有威懾力。

他俯下身,“那麽我也來問問你,你的小馬聽你的話嗎?”

“怎麽不聽啊,它敢,不聽話我揍它了我。”

“口說無憑,你蒙住它的眼睛試試,看看它還動不動。”

青軒鼓起勁往馬背上爬,嚴霽樓過去,單臂一提,就將人放到馬上,從自己衣角撕扯下一綹黑布,遞給他,“試試。”

青軒伸手過去,捂住一只馬眼睛,只覺手心癢癢的,還沒等他提韁和揮鞭,身下的馬就焦躁不安起來,四蹄胡亂踢蹬,這甚至才是一只眼睛,他生氣地把從嚴霽樓手裏接來的布,都綁上去,素日向來溫馴的寶馬,忽然受驚,癲狂一樣不管不顧地朝前奔去。

嚴霽樓連臂上的老鷹也顧不上,三步並作五步,追上一人一馬,鷹展翅飛離時,他已經跳上馬背,又趕忙將韁繩握在手裏,取下那令馬不安的蒙布,直到馬兒後蹄騰空仰起,痛嘶一聲,形勢才終於被控住,一向假作成熟的小人兒第一次手足無措,縮在嚴霽樓身前瑟瑟發抖。

嚴霽樓把兒子從馬上抱下來,翻了個面,摟在懷裏,“這下知道怕了?”

青軒小臉發白,窩在他懷裏一言不發。

嚴霽樓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告訴他,“馬是一種敏感的動物,人對馬不信任的話,馬也很難對人完全臣服,這就是為什麽你和弟弟一起訓練,明明你學的比他快,但是他卻比你更快通過考驗。”

青軒此時大約才緩過勁來,擡起頭看向嚴霽樓,眸子裏水霧濛濛,嚴霽樓用手那樣一擦,他才有淚水流出來,放任眼淚流了一會兒,又將頭埋在嚴霽樓頸窩,在衣領上來回抹擦幹凈。

這還是兒子第一次肯親近他這個爹,嚴霽樓心裏忽然像有什麽松軟下來,連聲音也不自覺輕了幾分,“弟弟珍愛他的小馬,小馬也和他互相信任,肯陪主人冒險,你對你的馬有所保留,它心裏也有事瞞著你,你每日天不亮就拉它訓練,它本來就不滿,所以你一捂住它眼睛,它便更加慌亂了,以為你是要加害它的壞人,當然要想方設法把你從它背上弄下來。”

他輕輕拍了下兒子圓圓的後腦勺,“馴馬不能只考蠻力,知道嗎?”

這個爭強好勝的小家夥,得虧是回到他懷裏了,要不然這一輩子不知道有多少苦夠吃。

等嚴霽樓把懷裏的小人兒安慰妥當,那邊剛才還受驚發瘋的馬兒,也安定下來,開始自顧自地尋草吃。

嚴霽樓看著落在樹梢上的老鷹,重新呼喚此飛禽下來,沒想到老鷹也受了驚,睜著一雙圓眼睛,左顧右盼,唿哨也不管用了。

青軒看見爹爹和自己一樣出糗,終於破涕為笑。

“我說吧,它不聽你的話。”

嚴霽樓心想,比起你還是聽話得多的。

這麽大的孩子,抱在懷裏還真是個體力活,嚴霽樓舍不得放下,手臂酸痛,又不得不這樣做,最後找了個折中的法子,父子倆一起坐到靠墻的石階上去了。

旭日東升,早晨的霧氣徹底散去,又是烈日炎炎的一天。

青軒看著剛才置自己於險境的馬,若有所思。

終於,他捏著小拳頭,字正腔圓地道:“我明白了,我一個人偷偷練不行,我也應該給我的馬餵些好的。”

嚴霽樓不禁扶額,這孩子,思路真清奇,跟他講了那麽多,結果到頭來,“馬無夜草不肥”的道理叫他給悟出來了。

“你騎馬已經學得夠好的了,這樣,爹爹教你馴鷹好嗎?”

青軒還沈浸在剛才的失敗中,完全沒註意到這一聲試探的“爹爹”,小臉上浮現氣餒的神情,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我學的好嗎?我覺得還不好。”

嚴霽樓見小家夥沒有反感,用袖子為他把鼻涕擤幹凈,朗聲笑道:“比爹爹小時候好就行了。”

“嚴……”本來是想叫嚴大人的,青軒想了想,及時收回後面的字,指著墻角的馬兒道:“我的馬尾巴怎麽是這樣?”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馬尾巴好像變成牛尾巴了。

嚴霽樓看過去,見馬甩動著稀疏的馬尾,低頭在石階縫隙裏啃青草,略微沈思片刻,展顏大笑道:“這個得去問你娘。”

當天晚上,青軒執意要同他娘睡,趁機問起這件事。

綠腰當即笑起來,“這個還是問你爹,都是他惹出來的禍。”

青軒想了想,皺起眉頭,忿忿不平道:“我爹真是不給娘省心。”

幾天後的下午,嚴霽樓從衙門下值回來。

遠遠地看見巷口一群孩子喧嘩,走近了才發現青軒和青廬也在其中,青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青軒被圍在孩子群最當中,臉上掛了彩。

老管家聽見動靜,沖出來把人都趕跑,嚴霽樓帶兩個孩子回去,青軒哭得哮病發作,人已暈過去了,請了大夫來處理,嚴霽樓則在外間給青軒上藥,他問他為什麽和人動手。

青軒哭了一會兒,忽然摸著嚴霽樓的耳垂,“他們說你是娘娘腔,娘娘腔才帶耳環。”

嚴霽樓臉色陰沈,用自己的額頭靠緊兒子的額頭,聲音戚戚,又不自覺柔和下來,“你覺得爹爹丟人了?你嫌棄的話,爹爹明天把它取下來。”

青軒猛烈地搖頭,然後定定看著他,一張臉哭得像花貓,手揉著鼻涕道:“不嫌棄,你可以戴兩個。爹爹。”

這個瞬間,嚴霽樓忽然覺得,從前到現在,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值得了,他的人生沒有一刻是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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