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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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高效
對門公寓。
柳書玉後背抵在門上,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周立，目光深沈：“可以給我解釋一下，號稱已經脫離靈師社會的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賀景同的家裏？”
“我要是說，這只是機緣巧合的話，你信嗎？”周立咽了一下口水，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可能信……”周立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又長長吐出,“我住在賀景同家裏有太多原因,但我想，你想知道的應該也不是什麽緣由,而是我住在他家之後，想要做些什麽才對吧。”
“我接到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他的本心，不會被自私情緒玷汙。並寄希望於有朝一日他徹底變成異靈以後，能依靠原體的全部記憶，壓制罪惡情緒。並借由異靈化以後的傳說級實力,為這個國家,謀取利益。”
“但你所謂的任務前提，依然是,認可了桃花源計劃的‘正確性’吧。”柳書玉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向低著頭的周立。
“明明你最開始,也是桃花源企劃的受害者之一。”
“不要告訴我說，作為曾經的被害者，你想到的不是反抗和報覆，而是與之同流合汙。”
“那不然又要怎麽做？”周立擡起了頭，回望著柳書玉那冰冷的視線。
他似乎並不為自己接受這個任務,有什麽羞恥的情緒。
“持續十年的被試驗……就算後來實驗終止，也沒有幾個人，還能繼續保持著反抗之心吧。”
“你和賀晚靳以及陸雪，你們三個仍然能堅持，不過是因為你們三人組裏沒有任何一個損失。不像是我，我的兩個隊友，他們早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
周立重重地靠在沙發背上，他擡頭仰望著天花板，雙手卻格外局促，甚至不敢搭在沙發靠背上，以示自己的堅定之心。
認真來說，他也一直都處於迷茫之中。
只不過自從真的住進了賀景同家以後，這份迷茫也變得更加深刻了。
“……我反抗還有什麽意義嗎？”周立平視著柳書玉，“我的反抗，換不回來他們，而如果我選擇推動這場實驗，一旦實驗成功，那他們的死也不會變得毫無價值。”
“你相信你自己說的話嗎？”柳書玉嗤之以鼻，她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別拿那些用來洗腦我們的話，去催眠自己。”
“你要真的認定桃花源的計劃是正確的，那你在看見我的時候，就應該當做什麽都不存在，繼續維持著你那個，早已經脫離靈師和異靈世界的普通人身份，而不是直接向我交代，你所謂的任務。”
柳書玉走向了另一側沙發，平靜坐下，任由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點亮了她半邊身子。
“而且我也不介意告訴你，曾經桃花源相關的所有實驗人員，當下興許都已經被賀晚靳和陸雪帶人捉住了。”
“普通人知道靈師和異靈的時機，對於很多人來說，同樣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包括我們。”
“另外……算了。”柳書玉本想說一下，賀景同在這件事裏又達成了些什麽目的，但又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告訴周立。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在這個靈師和異靈展露在大眾眼前的最佳時期，桃花源實驗者也遲早會暴露在大眾目光之下，他們自當受世人全部的譴責。”
“而且，與其將鍘刀對準網絡上那些只知謾罵的普通人，以絕不姑息的姿態，表現出必然不會放過桃花源相關實驗者的態度，反而更容易殺雞儆猴。”
“——除非你想跟他們一起死。”
柳書玉將目光轉向掛在客廳一側的時鐘上，發現時間也不早後，她又說道：“我自認自己不是個聖母，也不會在你一而再再而三，主觀向下墮落的時候，還拼命拉住你。”
“你要真想找死，我也不是不可以看著你去死。”
“我言盡於此。”
“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柳書玉重新從沙發上起身。
周立沈默地聽著她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柳書玉即將扭開公寓的門把手後——
他用喑啞無比的聲音說著：“說到底，你也只是想讓我供出我身後的那些人，好保證桃花源相關實驗者的處決者，不會有任何一個漏網之魚吧。”
“呵。”柳書玉嘲諷地笑了一聲，“我大抵一直都是討厭男人的，向來無用，還有著別人難以理解的自尊心。”
“說起來，英才學院主觀向黑市透露的，關於賀景同是預言者的這份情報，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那你又知不知道，學院必然不可能將他全部的能力，都透露出去。”
柳書玉指的就是海龜湯功能。
“通過是與否來驗證問題的神奇能力，就算三天只能用一次，我也可以在我能抓到的桃花源相關實驗者，全部都被處死以後，找賀景同驗證，是否還有漏網之魚。”
“只要真的有，到時再對你刑訊逼供，也不是什麽做不到的事。”柳書玉已經擰開了門把手：“讓你主動交代，只是看在曾經我們也算是同窗的份上。”
她隨後轉身離開。
天上的雲彩遮住了月光，本就沒有開燈的室內，也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同於一心想要搞死桃花源實驗者的幾人——樂和、莊亦飛、柳書玉、賀晚靳、陸雪……他們全都有著大同小異的報覆之心，周立卻沒有。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的兩個隊友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
至於所謂的親緣和友情牽絆……十年如一日的桃花源實驗，即便在後來被終止，嘗試去尋找家人的周立，也只能看著父母，跟親朋感慨著弟弟妹妹上了重點初中。
然而，在他被帶走之前，他的父母曾不止一次說過，只要他一個孩子就好。
周立當然理解家人的做法，但他卻又本能地覺得，那個家已經沒了他的位置。
那還能做什麽呢？
十年都堅持下來了，難道就這樣放任自己頹廢去死嗎？
做不到。
所以也就只能像曲舒那樣，同樣淪為工具人。
只不過曲舒有著堅定的目標，認為一定會擺脫控制，周立卻是覺得，不管是不是被控制，不都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嗎？
沒什麽支持他活下去的東西，也沒什麽令他想要死亡的壓力。
也許後者是曾經兩個死去隊友的遺言要求，也有可能，就只是他不知該怎麽死，也不知道該怎麽活。
就這樣，習慣性地當了十年的狗，也學不會該怎麽重新做人。
周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黑暗中，他只能看見雙手的輪廓。
這雙手救不了隊友，也支撐不起自己。
此時背叛實驗人員，倒也真的像是柳書玉說的那樣，是無用且又難以理解的自尊心。
.
事實上，周立是否背叛都毫無價值。柳書玉選擇說那樣一番話，也只是作為老同學，來給周立覓一個不算出路的出路。
第二天一早，柳書玉那邊，就收到了賀晚靳發的信息，上面顯示，周立給他提供了一份隱藏名單。
那上面確實有不少名字，不被柳書玉所知，認真來講，那張紙上三分之一的名字，柳書玉甚至都沒聽說過。
她神色逐漸凝重，卻又開始電話聯系賀晚靳，電話通了以後，柳書玉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沒有證據，可沒辦法抓捕這些人。”
賀晚靳那邊在電話接通後，就點開了免提，二者的另一個隊友——陸雪當即回了一句：“靈師什麽時候是要證據才能立案的人了。”
“且不說有沒有人的能力偏向特征，是調取記憶，就單說尋找證據這點，我們也不至於像普通人那樣，一點一點開始查。”
陸雪在電話另一頭說：“先確定名單有沒有問題，如果沒有問題，只需要逆推即可，最多三天，我就能找到足以讓他們死刑的證據。”
“那驗證名單真假這點，就交給我吧。”
柳書玉當即想到了賀景同的能力。
不過想讓小孩幫忙，卻不提供任何東西，就顯得有些過分了。
柳書玉仔細一琢磨，就決定利用自己的能力偏向特征，重新制作一枚護身符。
柳書玉的能力偏向特征，便是可以將靈魂力量實體化，形成護身符一類的存在，她將其稱作靈魂玉珠。
且同時最多可存在三顆靈魂玉珠。
靈魂玉珠的作用，就是為持有者抵擋致命一擊，估且算是一次性的保命道具。
柳書玉平時制作的三枚，分別放在自己和兩個隊友身上。此次用作交換賀景同動用自身力量，倒是不能讓隊友的靈魂玉珠失效，故而，柳書玉便將自己佩戴的那枚解除，重新做了一顆暖黃色的靈魂玉珠。
在她準備好禮物，去找賀景同的時候，少年正在“享受”來自隊友的拳拳愛意。
即雙人份的早餐。
賀景同坐在餐桌旁，看著在眼前擺滿了的包子饅頭油條豆漿牛奶吐司……陷入了沈思。
“你確定這些不是我們一起吃的嗎？”
祁學一往嘴裏塞了個生煎包，咽下肚後，一本正經地說：“當然都是給你的。”
“我本來打算一早起來好給你煮點養生粥，但想到那種粥最少都得煮三個小時以上，便果斷放棄。後又想著，與其吃煮時間久的，那還不如吃煮時間短的，只要多吃幾份，補身體的效果也是一樣的。”
簡紫芮也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了好幾個丸子。
“你平時吃太少了，又總是受傷。就算祁學一能通過修覆靈魂，改善你的傷勢，身體已經損失的血液，和微量元素之類，想要再生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多吃點。”
賀景同：“……”
他只能選擇敲隔壁的人，把這份還散發著熱氣的早餐，共享給了周立一份。
兩個隊友也不在意。
而之所以會是雙份早餐，就是在於，兩人都以為，對方只會管好自己。
他們一個正常吃，一個慣例吃丸子，又吃不到一塊去。
不過出於照顧隊友的心理，就想著順手給隊友也帶一份……
最終，賀景同選擇吐司泡豆漿，單手吃饅頭。讓周立油條泡牛奶，單手啃包子。
保證沒有任何厚此彼薄，並精準照顧到了兩位隊友的全部好意。
早飯過後，三人擠上了同一輛車。
“N”組織成員，看到三個人的時候，都楞住了。
開車的人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三個人去做一個任務，是不是有點浪費？”
“那你接個有點難度的任務不就行了。把那些相對簡單的任務，交給其他能單獨行動的靈師就好。”祁學一是真的不想再一次看見賀景同受傷。
“反正我是要和隊友一起的，沒有隊友我活不下去，你懂嗎？”祁學一是真的害怕了。
一次又一次看著賀景同站在死亡的懸崖邊。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摔下去了，那作為隊友的他和簡紫芮又要怎麽辦呢？
簡紫芮和祁學一，在一年級的時候，從未想過彼此會突然死去。
高一期間，初初接觸異靈世界的他們，還沒有見到太多殘酷，也相信學院讓他們處理的任務，不會超越自身實力。
可從高二開始，那些認知全都被打破重塑了。
做人體實驗的老師，大量的A級異靈，就連三百年前才出現過的S級異靈都出現了，甚至就連自己的隊友，也有可能成為傳說中的異靈……
要是賀景同真的變成那樣該怎麽辦？他們能接受賀景同的死亡嗎？
祁學一認為自己接受不了。
既然這樣，那就一起行動，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N”組織成員面對他的話，很想說自己不懂，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打開了靈師app，從“N”組織成員專屬的界面上，開始挑選。
直到選中了一只A級異靈後，這人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A級異靈能解決嗎？”
“如果這個任務比較緊急，且剛好沒有其他靈師適合接手的話。”簡紫芮並沒有說一定能行，但她其實已經拿到了A-級證書。
“是的，暫時沒有其他靈師適合接手。”那人介紹道，“任務相對緊急，這只A級異靈的原體是一位富家子弟……”
家道中落，富二代家裏破產以後，無法接受自己去過貧苦日子，便選擇開車報覆社會。
共計造成三死十一傷，死者三人全部變成異靈，不過都是C級。
而那個選擇報覆社會的富二代，或許是因為罪孽深重，變成異靈後就是B級，又將那三只C級吞噬，成功從B級進化至A級。
事件發生在昨天，屬於晚九點夜市開啟階段。事件發生後，夜市關閉，所有人員也全部撤出。
“由於事件發生突然，目前沒有合適的A級靈師能過來接手，是以只能讓我的同事聯合社區警力，將附近居民帶離，強行制造出地區性空白，以防止異靈造成相關人員傷亡。”
“N”組織成員說到這裏的時候，不由低下頭，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之前發生的那場直播，此次將附近居民帶離的時候，比以往要方便了太多。”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只異靈原體也看過直播，不想被靈師找上，就只能偏於一隅。”
“N”組織成員開著車，很快就將三人帶到了事件發生地。
車子停下來以後，他再度說道：“這就是此次事件經過，但關於該異靈是否存在什麽特別的能力，目前還沒有調查出……”
“希望幾位時刻關註自身安全，如無法解決異靈，也可以選擇逃走。生命的重量從不會因為身份而有所增減，靈師也一樣是人，預祝你們此次任務成功。”
開車的人解鎖了車門。
三人陸續下車，祁學一關上車門之前，笑著回了一句：“等任務完成，我們電聯你的時候，記得來接人。”
“我會的。”
“N”組織成員不可能長久停於一地，尤其是事件爆發式增長的當下。
這人將他們三人送到任務區域以後，同樣也要去接送其他靈師。
看著車子消失在視線之中，幾人才終於有空開始打量眼前的街道。
夜市通常在擺攤的過程中，很容易因為較大的人流量，造成環境的臟亂差影響。雖說事後向來有人打理，但這次，視線裏的街道上，卻存在著大量垃圾殘留。
殘破的塑料袋，開裂的包裝盒，翻倒在地的塑料板凳和攤位，以及聚集在一塊兒，不斷散發著難聞氣息的大量垃圾桶。
昨晚事件發生後，所有人員都第一時間撤離，當然沒機會來整理環境。
彼時，賀景同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串染血的水晶手串。
簡紫芮也同樣看見了那藍色水晶手串上的暗紅，她不由皺了皺眉：“這種報覆社會的人渣，真該死啊。”
“總覺得就算變成了異靈，被我們殺死，也沒法令人滿意。”祁學一雙手環胸，臉色不悅。
賀景同則是順手扶起了一個倒塌的攤位，他將染血的手串放在還算幹凈的區域後，手中也瞬間出現了名九關。
他臉色肅穆道：“死去的人回不來，而我們的任務，就是送活著的異靈去死。”
“釣魚執法？”祁學一挑眉看了一眼街道兩旁，不算高的四層樓建築，舊感十足。附近居民全都離開後，這片地方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空城，到處都是緊閉的門扉。
“這麽大的地方，想要準確鎖定一個怕死，膽小，無用，甚至生前不敢接受窮苦未來的異靈——”
祁學一故意說得又慢又嘲諷，他白色的頭發被他大刺刺地往後一捋，露出光潔的額頭後，同樣染白的睫毛，也讓那雙眼睛裏的諷刺意味更濃。
這平靜無人的地方，也突然從某處傳來了東西碎裂的聲音。
“某種程度上，你的嘲諷技能一點都不比路少淵差。”簡紫芮左手向下翻轉，符箓轉眼出現，她用力一甩，手中明黃之物就急速飛向左手邊，距離三人約有二十來米處的三樓。
那棟樓的大門，許是因為相關人員撤離時，沒來得及鎖定，因此正門大開。
符箓一閃而過，抵達三樓窗戶後，瞬間爆燃，一度將防盜窗融化。
簡紫芮反應極快地說道：“你走窗子，我上樓，讓祁學一堵在大門口。”
賀景同順勢回道：“好。”
二人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已經遠離了祁學一五米之遙。
儀刀長度非凡，簡紫芮自知賀景同不太方便樓梯戰，便主動擡腿沖向了樓梯口，與此同時，居民樓外部的賀景同，便也踩著一樓的防盜窗，高高跳起。
他身姿矯健，雙手掛上二樓防盜窗以後，三兩下就已經到了三樓窗邊。
賀景同相信另外兩個隊友，那為期一年多的靈師知識儲備。
何況因自身無能，做不到改變自身不滿的生存環境，從而報覆社會者，本身也存在著過分厚重的怨懟之心。
賀景同動作利落地翻進了窗戶，他雙腳踩在被爆燃的符箓沖炸了的玻璃碎片上，目光沈沈地看向前方。
“暴怒之罪者，源自自身無能和憤懣之心，白來接受不了他人的諷刺和鄙視。”
賀景同單手握持名九關，目光銳利，如夜空流星，儀刀尖端似乎也被室內的陰影印得更加黑沈。
他的視線前方，那只異靈的身上，存在著數十只眼睛。
就像異靈原體最害怕的東西一樣，接受不了自身的生活變化，也畏懼著來自外界的目光。
那些眼睛上，每一個都環繞著極其厚重的汙穢棕黃，醜陋不堪。
其異靈體型個頭不大，高度約有一米五左右，身體表皮散發著如同皮革一般的質感，有一種油膩到令人犯惡心的視覺沖擊。
那些眼睛的部位，更是每一個周圍都存在著約有一指寬度的圓環。
待某些眼球閉上之時，那個圓環倒呈現出猶如金幣一般的突出感。
整個異靈的模樣，都呈現出原體死前的醜陋內心。
賀景同不再觀察，轉眼間就提刀沖了上去。
總歸只是剛剛成就A級不久的異靈。
它那可憐的大腦思考力，甚至還沒做到，將記憶中的直播畫面和賀景同對齊，整個身體就已經被名九關貫穿。
簡紫芮從樓梯口沖到三樓之時，賀景同已經將刀抽回，名九關刀身上銀白色的光芒，也在肉眼可見地消散。
而那醜到一言難盡的異靈，也正化作灰黑色的煙塵，快速消失。
簡紫芮摸了摸鼻子，語氣半是感慨，半是嘆息：“太快了吧，你這算不算是，根本不給我表現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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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公寓。
柳書玉後背抵在門上,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周立，目光深沈：“可以給我解釋一下，號稱已經脫離靈師社會的你,為什麽會出現在賀景同的家裏？”
“我要是說，這只是機緣巧合的話，你信嗎？”周立咽了一下口水，額頭已經滲出了冷汗。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可能信……”周立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又長長吐出,“我住在賀景同家裏有太多原因,但我想，你想知道的應該也不是什麽緣由,而是我住在他家之後，想要做些什麽才對吧。”
“我接到的任務只有一個,確保他的本心，不會被自私情緒玷汙。並寄希望於有朝一日他徹底變成異靈以後，能依靠原體的全部記憶，壓制罪惡情緒。並借由異靈化以後的傳說級實力,為這個國家,謀取利益。”
“但你所謂的任務前提，依然是,認可了桃花源計劃的‘正確性’吧。”柳書玉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向低著頭的周立。
“明明你最開始,也是桃花源企劃的受害者之一。”
“不要告訴我說，作為曾經的被害者，你想到的不是反抗和報覆，而是與之同流合汙。”
“那不然又要怎麽做？”周立擡起了頭，回望著柳書玉那冰冷的視線。
他似乎並不為自己接受這個任務,有什麽羞恥的情緒。
“持續十年的被試驗……就算後來實驗終止，也沒有幾個人，還能繼續保持著反抗之心吧。”
“你和賀晚靳以及陸雪，你們三個仍然能堅持，不過是因為你們三人組裏沒有任何一個損失。不像是我，我的兩個隊友，他們早就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
周立重重地靠在沙發背上，他擡頭仰望著天花板，雙手卻格外局促，甚至不敢搭在沙發靠背上，以示自己的堅定之心。
認真來說，他也一直都處於迷茫之中。
只不過自從真的住進了賀景同家以後，這份迷茫也變得更加深刻了。
“……我反抗還有什麽意義嗎？”周立平視著柳書玉，“我的反抗，換不回來他們，而如果我選擇推動這場實驗，一旦實驗成功，那他們的死也不會變得毫無價值。”
“你相信你自己說的話嗎？”柳書玉嗤之以鼻，她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別拿那些用來洗腦我們的話，去催眠自己。”
“你要真的認定桃花源的計劃是正確的，那你在看見我的時候，就應該當做什麽都不存在，繼續維持著你那個，早已經脫離靈師和異靈世界的普通人身份，而不是直接向我交代，你所謂的任務。”
柳書玉走向了另一側沙發，平靜坐下，任由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點亮了她半邊身子。
“而且我也不介意告訴你，曾經桃花源相關的所有實驗人員，當下興許都已經被賀晚靳和陸雪帶人捉住了。”
“普通人知道靈師和異靈的時機，對於很多人來說，同樣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包括我們。”
“另外……算了。”柳書玉本想說一下，賀景同在這件事裏又達成了些什麽目的，但又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告訴周立。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在這個靈師和異靈展露在大眾眼前的最佳時期，桃花源實驗者也遲早會暴露在大眾目光之下，他們自當受世人全部的譴責。”
“而且，與其將鍘刀對準網絡上那些只知謾罵的普通人，以絕不姑息的姿態，表現出必然不會放過桃花源相關實驗者的態度，反而更容易殺雞儆猴。”
“——除非你想跟他們一起死。”
柳書玉將目光轉向掛在客廳一側的時鐘上，發現時間也不早後，她又說道：“我自認自己不是個聖母，也不會在你一而再再而三，主觀向下墮落的時候，還拼命拉住你。”
“你要真想找死，我也不是不可以看著你去死。”
“我言盡於此。”
“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柳書玉重新從沙發上起身。
周立沈默地聽著她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柳書玉即將扭開公寓的門把手後——
他用喑啞無比的聲音說著：“說到底，你也只是想讓我供出我身後的那些人，好保證桃花源相關實驗者的處決者，不會有任何一個漏網之魚吧。”
“呵。”柳書玉嘲諷地笑了一聲，“我大抵一直都是討厭男人的，向來無用，還有著別人難以理解的自尊心。”
“說起來，英才學院主觀向黑市透露的，關於賀景同是預言者的這份情報，你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那你又知不知道，學院必然不可能將他全部的能力，都透露出去。”
柳書玉指的就是海龜湯功能。
“通過是與否來驗證問題的神奇能力，就算三天只能用一次，我也可以在我能抓到的桃花源相關實驗者，全部都被處死以後，找賀景同驗證，是否還有漏網之魚。”
“只要真的有，到時再對你刑訊逼供，也不是什麽做不到的事。”柳書玉已經擰開了門把手：“讓你主動交代，只是看在曾經我們也算是同窗的份上。”
她隨後轉身離開。
天上的雲彩遮住了月光，本就沒有開燈的室內，也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同於一心想要搞死桃花源實驗者的幾人——樂和、莊亦飛、柳書玉、賀晚靳、陸雪……他們全都有著大同小異的報覆之心，周立卻沒有。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的兩個隊友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
至於所謂的親緣和友情牽絆……十年如一日的桃花源實驗，即便在後來被終止，嘗試去尋找家人的周立，也只能看著父母，跟親朋感慨著弟弟妹妹上了重點初中。
然而，在他被帶走之前，他的父母曾不止一次說過，只要他一個孩子就好。
周立當然理解家人的做法，但他卻又本能地覺得，那個家已經沒了他的位置。
那還能做什麽呢？
十年都堅持下來了，難道就這樣放任自己頹廢去死嗎？
做不到。
所以也就只能像曲舒那樣，同樣淪為工具人。
只不過曲舒有著堅定的目標，認為一定會擺脫控制，周立卻是覺得，不管是不是被控制，不都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嗎？
沒什麽支持他活下去的東西，也沒什麽令他想要死亡的壓力。
也許後者是曾經兩個死去隊友的遺言要求，也有可能，就只是他不知該怎麽死，也不知道該怎麽活。
就這樣，習慣性地當了十年的狗，也學不會該怎麽重新做人。
周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黑暗中，他只能看見雙手的輪廓。
這雙手救不了隊友，也支撐不起自己。
此時背叛實驗人員，倒也真的像是柳書玉說的那樣，是無用且又難以理解的自尊心。
.
事實上，周立是否背叛都毫無價值。柳書玉選擇說那樣一番話，也只是作為老同學，來給周立覓一個不算出路的出路。
第二天一早，柳書玉那邊，就收到了賀晚靳發的信息，上面顯示，周立給他提供了一份隱藏名單。
那上面確實有不少名字，不被柳書玉所知，認真來講，那張紙上三分之一的名字，柳書玉甚至都沒聽說過。
她神色逐漸凝重，卻又開始電話聯系賀晚靳，電話通了以後，柳書玉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沒有證據，可沒辦法抓捕這些人。”
賀晚靳那邊在電話接通後，就點開了免提，二者的另一個隊友——陸雪當即回了一句：“靈師什麽時候是要證據才能立案的人了。”
“且不說有沒有人的能力偏向特征，是調取記憶，就單說尋找證據這點，我們也不至於像普通人那樣，一點一點開始查。”
陸雪在電話另一頭說：“先確定名單有沒有問題，如果沒有問題，只需要逆推即可，最多三天，我就能找到足以讓他們死刑的證據。”
“那驗證名單真假這點，就交給我吧。”
柳書玉當即想到了賀景同的能力。
不過想讓小孩幫忙，卻不提供任何東西，就顯得有些過分了。
柳書玉仔細一琢磨，就決定利用自己的能力偏向特征，重新制作一枚護身符。
柳書玉的能力偏向特征，便是可以將靈魂力量實體化，形成護身符一類的存在，她將其稱作靈魂玉珠。
且同時最多可存在三顆靈魂玉珠。
靈魂玉珠的作用，就是為持有者抵擋致命一擊，估且算是一次性的保命道具。
柳書玉平時制作的三枚，分別放在自己和兩個隊友身上。此次用作交換賀景同動用自身力量，倒是不能讓隊友的靈魂玉珠失效，故而，柳書玉便將自己佩戴的那枚解除，重新做了一顆暖黃色的靈魂玉珠。
在她準備好禮物，去找賀景同的時候，少年正在“享受”來自隊友的拳拳愛意。
即雙人份的早餐。
賀景同坐在餐桌旁，看著在眼前擺滿了的包子饅頭油條豆漿牛奶吐司……陷入了沈思。
“你確定這些不是我們一起吃的嗎？”
祁學一往嘴裏塞了個生煎包，咽下肚後，一本正經地說：“當然都是給你的。”
“我本來打算一早起來好給你煮點養生粥，但想到那種粥最少都得煮三個小時以上，便果斷放棄。後又想著，與其吃煮時間久的，那還不如吃煮時間短的，只要多吃幾份，補身體的效果也是一樣的。”
簡紫芮也順手從口袋裏掏出了好幾個丸子。
“你平時吃太少了，又總是受傷。就算祁學一能通過修覆靈魂，改善你的傷勢，身體已經損失的血液，和微量元素之類，想要再生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多吃點。”
賀景同：“……”
他只能選擇敲隔壁的人，把這份還散發著熱氣的早餐，共享給了周立一份。
兩個隊友也不在意。
而之所以會是雙份早餐，就是在於，兩人都以為，對方只會管好自己。
他們一個正常吃，一個慣例吃丸子，又吃不到一塊去。
不過出於照顧隊友的心理，就想著順手給隊友也帶一份……
最終，賀景同選擇吐司泡豆漿，單手吃饅頭。讓周立油條泡牛奶，單手啃包子。
保證沒有任何厚此彼薄，並精準照顧到了兩位隊友的全部好意。
早飯過後，三人擠上了同一輛車。
“N”組織成員，看到三個人的時候，都楞住了。
開車的人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三個人去做一個任務，是不是有點浪費？”
“那你接個有點難度的任務不就行了。把那些相對簡單的任務，交給其他能單獨行動的靈師就好。”祁學一是真的不想再一次看見賀景同受傷。
“反正我是要和隊友一起的，沒有隊友我活不下去，你懂嗎？”祁學一是真的害怕了。
一次又一次看著賀景同站在死亡的懸崖邊。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摔下去了，那作為隊友的他和簡紫芮又要怎麽辦呢？
簡紫芮和祁學一，在一年級的時候，從未想過彼此會突然死去。
高一期間，初初接觸異靈世界的他們，還沒有見到太多殘酷，也相信學院讓他們處理的任務，不會超越自身實力。
可從高二開始，那些認知全都被打破重塑了。
做人體實驗的老師，大量的A級異靈，就連三百年前才出現過的S級異靈都出現了，甚至就連自己的隊友，也有可能成為傳說中的異靈……
要是賀景同真的變成那樣該怎麽辦？他們能接受賀景同的死亡嗎？
祁學一認為自己接受不了。
既然這樣，那就一起行動，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N”組織成員面對他的話，很想說自己不懂，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打開了靈師app，從“N”組織成員專屬的界面上，開始挑選。
直到選中了一只A級異靈後，這人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A級異靈能解決嗎？”
“如果這個任務比較緊急，且剛好沒有其他靈師適合接手的話。”簡紫芮並沒有說一定能行，但她其實已經拿到了A-級證書。
“是的，暫時沒有其他靈師適合接手。”那人介紹道，“任務相對緊急，這只A級異靈的原體是一位富家子弟……”
家道中落，富二代家裏破產以後，無法接受自己去過貧苦日子，便選擇開車報覆社會。
共計造成三死十一傷，死者三人全部變成異靈，不過都是C級。
而那個選擇報覆社會的富二代，或許是因為罪孽深重，變成異靈後就是B級，又將那三只C級吞噬，成功從B級進化至A級。
事件發生在昨天，屬於晚九點夜市開啟階段。事件發生後，夜市關閉，所有人員也全部撤出。
“由於事件發生突然，目前沒有合適的A級靈師能過來接手，是以只能讓我的同事聯合社區警力，將附近居民帶離，強行制造出地區性空白，以防止異靈造成相關人員傷亡。”
“N”組織成員說到這裏的時候，不由低下頭，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之前發生的那場直播，此次將附近居民帶離的時候，比以往要方便了太多。”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只異靈原體也看過直播，不想被靈師找上，就只能偏於一隅。”
“N”組織成員開著車，很快就將三人帶到了事件發生地。
車子停下來以後，他再度說道：“這就是此次事件經過，但關於該異靈是否存在什麽特別的能力，目前還沒有調查出……”
“希望幾位時刻關註自身安全，如無法解決異靈，也可以選擇逃走。生命的重量從不會因為身份而有所增減，靈師也一樣是人，預祝你們此次任務成功。”
開車的人解鎖了車門。
三人陸續下車，祁學一關上車門之前，笑著回了一句：“等任務完成，我們電聯你的時候，記得來接人。”
“我會的。”
“N”組織成員不可能長久停於一地，尤其是事件爆發式增長的當下。
這人將他們三人送到任務區域以後，同樣也要去接送其他靈師。
看著車子消失在視線之中，幾人才終於有空開始打量眼前的街道。
夜市通常在擺攤的過程中，很容易因為較大的人流量，造成環境的臟亂差影響。雖說事後向來有人打理，但這次，視線裏的街道上，卻存在著大量垃圾殘留。
殘破的塑料袋，開裂的包裝盒，翻倒在地的塑料板凳和攤位，以及聚集在一塊兒，不斷散發著難聞氣息的大量垃圾桶。
昨晚事件發生後，所有人員都第一時間撤離，當然沒機會來整理環境。
彼時，賀景同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串染血的水晶手串。
簡紫芮也同樣看見了那藍色水晶手串上的暗紅，她不由皺了皺眉：“這種報覆社會的人渣，真該死啊。”
“總覺得就算變成了異靈，被我們殺死，也沒法令人滿意。”祁學一雙手環胸，臉色不悅。
賀景同則是順手扶起了一個倒塌的攤位，他將染血的手串放在還算幹凈的區域後，手中也瞬間出現了名九關。
他臉色肅穆道：“死去的人回不來，而我們的任務，就是送活著的異靈去死。”
“釣魚執法？”祁學一挑眉看了一眼街道兩旁，不算高的四層樓建築，舊感十足。附近居民全都離開後，這片地方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空城，到處都是緊閉的門扉。
“這麽大的地方，想要準確鎖定一個怕死，膽小，無用，甚至生前不敢接受窮苦未來的異靈——”
祁學一故意說得又慢又嘲諷，他白色的頭發被他大刺刺地往後一捋，露出光潔的額頭後，同樣染白的睫毛，也讓那雙眼睛裏的諷刺意味更濃。
這平靜無人的地方，也突然從某處傳來了東西碎裂的聲音。
“某種程度上，你的嘲諷技能一點都不比路少淵差。”簡紫芮左手向下翻轉，符箓轉眼出現，她用力一甩，手中明黃之物就急速飛向左手邊，距離三人約有二十來米處的三樓。
那棟樓的大門，許是因為相關人員撤離時，沒來得及鎖定，因此正門大開。
符箓一閃而過，抵達三樓窗戶後，瞬間爆燃，一度將防盜窗融化。
簡紫芮反應極快地說道：“你走窗子，我上樓，讓祁學一堵在大門口。”
賀景同順勢回道：“好。”
二人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已經遠離了祁學一五米之遙。
儀刀長度非凡，簡紫芮自知賀景同不太方便樓梯戰，便主動擡腿沖向了樓梯口，與此同時，居民樓外部的賀景同，便也踩著一樓的防盜窗，高高跳起。
他身姿矯健，雙手掛上二樓防盜窗以後，三兩下就已經到了三樓窗邊。
賀景同相信另外兩個隊友，那為期一年多的靈師知識儲備。
何況因自身無能，做不到改變自身不滿的生存環境，從而報覆社會者，本身也存在著過分厚重的怨懟之心。
賀景同動作利落地翻進了窗戶，他雙腳踩在被爆燃的符箓沖炸了的玻璃碎片上，目光沈沈地看向前方。
“暴怒之罪者，源自自身無能和憤懣之心，白來接受不了他人的諷刺和鄙視。”
賀景同單手握持名九關，目光銳利，如夜空流星，儀刀尖端似乎也被室內的陰影印得更加黑沈。
他的視線前方，那只異靈的身上，存在著數十只眼睛。
就像異靈原體最害怕的東西一樣，接受不了自身的生活變化，也畏懼著來自外界的目光。
那些眼睛上，每一個都環繞著極其厚重的汙穢棕黃，醜陋不堪。
其異靈體型個頭不大，高度約有一米五左右，身體表皮散發著如同皮革一般的質感，有一種油膩到令人犯惡心的視覺沖擊。
那些眼睛的部位，更是每一個周圍都存在著約有一指寬度的圓環。
待某些眼球閉上之時，那個圓環倒呈現出猶如金幣一般的突出感。
整個異靈的模樣，都呈現出原體死前的醜陋內心。
賀景同不再觀察，轉眼間就提刀沖了上去。
總歸只是剛剛成就A級不久的異靈。
它那可憐的大腦思考力，甚至還沒做到，將記憶中的直播畫面和賀景同對齊，整個身體就已經被名九關貫穿。
簡紫芮從樓梯口沖到三樓之時，賀景同已經將刀抽回，名九關刀身上銀白色的光芒，也在肉眼可見地消散。
而那醜到一言難盡的異靈，也正化作灰黑色的煙塵，快速消失。
簡紫芮摸了摸鼻子，語氣半是感慨，半是嘆息：“太快了吧，你這算不算是，根本不給我表現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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