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容怔怔看著司馬澤。

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溫熱的淚從眼角滑落，她才恢覆些許理智。

司馬澤擦掉她臉上的淚，又心疼又無奈道：“這要讓皇嬸看到，肯定要罵我欺負你了。”

葉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月光下，司馬澤靜靜看著葉容。

拇指還留在葉容臉上。

眼神認真又深情。

良久，葉容才終於緩過這股勁，啞聲道：“夠了。”

她話音剛落，腰上的那只手就驀然收緊。

然後面前的這張臉，便在眼前放大。

緊接著，唇上一軟，葉容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了……

葉容站在那兒，眼前腦海一片眩暈，猶如深處被萬千恒星環繞的宇宙深處。

眼前耳邊，所有東西都遠去再遠去，而她無感裏，就只有一個人。

就是她伸手能抓到的這個人。

唇上的觸感越來越清晰。

葉容理智漸漸回籠，僵硬的身子也慢慢軟了下來。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環住了司馬澤的腰身。

看著眼前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葉容神經緊繃，摟著司馬澤的手也不自覺收緊，好一會兒，她閉上眼，張嘴，放他進來……

婚期臨近。

景王府、麟王府、皇宮，這三處都熱鬧非凡。

自那日司馬澤‘表白’之後，葉容心情明顯好轉，臉上也終於在婚禮前養回了點肉，雖然還是很清瘦，卻比前幾日好多了。

尤其是眉眼間常帶的女兒情態，終於有了幾分新嫁娘的樣子。

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準備婚禮的過程一切順利，甚至比預期還要順利，麟王妃心情好了，身體也日益見好，精神也好了許多。

大婚前一天。

葉容被麟王妃叫到了華園。

熱鬧了將近一個月的麟王府，在這一天——婚禮前一日，突然就清冷了下來。

眾人，尤其是葉容和麟王妃身邊的人，都在熱鬧之後意識到。

葉容，他們的容小姐，現在的容安郡主，要嫁人了。

自此，便是景王的人。

這裏，只能是名義上的‘娘家’，若王妃……這裏便和她關系不大。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離別。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葉容看著王妃蒼老許多的臉，非常難受。

劉媽媽見氣氛越來越悲傷，眨了眨泛紅的眼眶，強笑著說：“以往，王妃總愛念叨，說咱們容兒什麽時候會嫁人，又會嫁給什麽人家，嫁人時會是什麽樣子，如今，容兒明日就要嫁人了，還是咱們大興朝最優秀的景王爺，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良緣，老奴……老奴都打心裏高興，王妃這回可是能放心了。”

劉媽媽這話一說，葉容眼睛立馬就紅了。

劉媽媽說完，自己也有點忍不住，擡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她本是想讓兩人開心的，誰知，這番話一說，竟更煽情了。

最後還是葉容含著淚，笑著道說道：“王妃的恩情，葉容此生都無以為報。”

“你這孩子，”麟王妃笑笑，笑容裏滿是苦澀：“盡說傻話。”

“我這輩子沒有孩子，”麟王妃輕聲道：“早就把你當做我的孩子來看，自然是希望你好。”

葉容眼淚落下，她握著麟王妃的手，笑著說：“葉容都知道，只是，葉容覺得自己實在愧對王妃的付出，配不上王妃這麽……”

“胡說什麽！”麟王妃打斷她的話，擦掉她臉上的淚：“你的苦衷，我都知道。”

葉容心裏非常難受。

她能平安長大，能享受這頂天的榮耀，全都是王妃給她的，王妃為了她，步步經營，處處為她打點。

可她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王妃的苦心。

葉容眼淚不住往外湧。

王妃對她，那麽真。

她卻處處顧慮，諸多保留。

越想，葉容越愧疚。

麟王妃嘆了口氣，對劉媽媽道：“你去外面看看，明日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劉媽媽馬上就明白王妃的意思，讓人都出去，把空間留給兩人。

劉媽媽和眾人出去後，麟王妃輕聲道：“父母之愛子，從來都是傾盡一切付出，你見過多少父母是問兒女要回報的。”

道理，也容都懂。

可畢竟，她和王妃沒有血緣關系。

換句話說，她不過是一個不相關的人，平白得了好處，怎能不回報？

麟王妃又給葉容擦了擦眼淚，心疼道:“你的苦衷我都知道。”

葉容微怔。

麟王妃繼續道：“可，你得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要。”

葉容：“……”

“你父親當年肯定是想你能平平安安過這一輩子，”麟王妃道：“在他眼裏也一定是，你平安健康最重要。”

葉容徹底楞住。

好半晌，她才喃喃道：“王妃，您……您都知道？”

麟王妃笑笑：“你進王府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葉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麟王妃卻渾不在意，看葉容的眼神反而越加慈愛。

“有你在身邊，”麟王妃道：“我的生活也生動起來，所以，你不必覺得有什麽，我們……”

她頓了頓，笑著說：“算是互相慰藉。我保護你，你陪著我護著我，誰也不欠誰。”

葉容心裏百味陳雜。

她知道王妃是故意這麽說，免得她心懷愧疚。

這輩子。

她欠王妃。

還不清。

“澤兒那孩子，品行端正，”麟王妃輕咳了一聲，道：“你嫁給他，我也能放心。”

葉容心裏難過，根本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麟王妃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嫁過去之後，你且記住，好好過你的日子，麟王府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插手。”

葉容眼神頓時變了，擰眉看著王妃。

“王妃……”

“記住我的話！”麟王妃忽然嚴厲起來：“明日之後，麟王府就和你再無幹系！”

葉容楞了一會兒，想到了什麽，神色大變：“我不……”

“你聽不聽我的話了！”麟王妃沈聲道。

見葉容這無措的表情，麟王妃很是心疼。

葉容是她看著長大的，她也是真的把她當自己的孩子在疼。

可，世事無常，無法兩全。

“若是真有什麽事，”麟王妃緩和了語氣，道：“就讓澤兒來處理，他答應過我的，會護你平安。”

葉容再次不爭氣地哭了。

“別哭了，”麟王妃笑道：“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怎麽還哭鼻子，明日眼睛腫著，可就不好看了。”

葉容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個笑來，卻沒能成功。

麟王妃只好道：“你這哭得我心都亂了……”

葉容生怕王妃情緒激動再出什麽問題，馬上止住淚，可今日不止怎麽回事，她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哭，眼淚就越洶湧。

末了，葉容跪在王妃面前，磕了三個頭。

麟王妃這次沒攔著。

葉容的性子她清楚，不讓她磕這幾個頭，只怕今夜她都睡不好。

葉容擡頭時，已然成了淚人。

“我剛剛的話，記住了？”麟王妃不放心再次叮囑了一遍。

葉容點頭。

最後，葉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華園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千禾園的。

王妃最後讓她小心麟王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從始至終，王妃就什麽都知道。

燈火通明的千禾園，葉容站定，滿目的紅，刺的她眼睛刺痛。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從來都在辜負王妃，這一次，她會嚴格遵循，不讓王妃牽掛。

翌日。

巳時三刻。

景王府迎親隊浩浩蕩蕩抵達麟王府。

滿城張燈結彩，十裏紅妝。

喜娘蓋上蓋頭前，葉容再次朝麟王妃跪下。

磕了三個頭，葉容沒再說一句話。

她怕她一張口忍不住會哭出來。

蓋頭蓋下，遮住了葉容的視線。

司馬恒背著葉容出閣。

千禾園到前院，路程不遠。

可到底也不長。

過二門的時候，司馬恒很小聲地說：“容姐姐，你放心，你永遠是我和樂慶的容姐姐。”

蓋頭下，葉容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

司馬恒還是察覺到了。

也是。

他那麽聰明，又怎麽可能一無所覺。

察覺到了還能說出這話，讓葉容心裏很暖，暖得她眼眶發熱。

喧囂聲越來越清晰。

已至正門。

葉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卻聽到一個腳步聲——司馬澤。

司馬澤把葉容抱在懷裏……

從司馬恒懷裏下來的那一刻，她清楚地聽到司馬恒大聲對司馬澤說：

“景王哥哥，容姐姐就交給你了。”

花轎起。

鑼鼓喧囂中，葉容掀開蓋頭，從翻飛的窗簾縫隙裏，她看到司馬恒和司馬樂慶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正看著她。

鎏金的麟王府三個大字，在燦爛的陽光下，漸行漸遠。

那裏是她的十年。

她的前半生。

而現在，她將走向新的起點。

前路未知。

兇險不明。

可她沒退路了……

“樂慶說你早上沒吃飯，儀式有些繁瑣，這些先將就墊墊。”

司馬澤的聲音從轎外傳來，葉容回過神時，面前多了一只手，司馬澤堂堂一朝王爺，一點兒形象都不顧，竟直接把手從窗子伸進來。

就為了給她幾塊芙蓉糕。

葉容看了司馬澤一眼。

紅色喜服，襯得他整個人益發俊逸出塵。

那笑，也更加讓人淪陷。

葉容接過。

心道，似乎也不是那麽艱難。

重新覆位的紅蓋頭下，葉容嘴角輕輕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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