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關燈
第110章

“散盡千年修為......只是為了修覆那把傘嗎......”楚思僵硬地擡頭, 看向楚蔓草,“所以,是我害了她。”

“可以這麽說。”楚蔓草剛知道那會特別想抽她, 可既然胭脂紅本人都沒有半點責怪她的意思, 她這個局外人也不好說什麽, 也不知道她這個大外甥前世修了什麽福,能交到這麽好的女朋友。

她又說:“你也不要自責, 她沒怪你, 連提都沒提過這事, 還是雲垚自己猜出來的。”

“我知道她對我好......”楚思吸了吸鼻子,“楚蔓草,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行,那我吃飯再叫你。”楚蔓草走到門口, 停下來看她, “大外甥,你可不要想不開啊, 嫂子還在呢。”

楚思道:“你放心吧, 我不會的, 你不是說她會回來的嗎?”頓了頓, “你不是騙我的吧?”

楚蔓草忙說:“這個真沒騙你,我發誓!”

“好, 我相信你。”她道。

**

楚蔓草和溫鏡在廚房忙活,時不時看一眼樓梯那邊, “阿鏡, 我有點不放心, 你說我那大外甥會不會想不開?”

溫鏡搖頭:“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話, 我可以每隔一個小時上去敲一次門。”

一小時後,鍋裏的湯燉的差不多了,楚蔓草盛出一碗端給溫鏡,問:“怎麽樣?”

溫鏡說:“我敲門她沒應,我見門沒鎖就推進去了,發現她在裏面睡覺,便進去探了探,還有氣。”

“哦,那就好。”

又過了一小時,溫鏡說:“我叫她吃飯她沒應,進去一看,她卻還在睡覺,還有氣。”

“這家夥該不是要絕食吧?”楚蔓草心裏發愁。

又一小時,楚蔓草考慮要不要把飯菜熱一熱,見溫鏡灰頭土臉地下來,問她:“還在睡覺?”

溫鏡點了點頭。

“有氣沒?”

溫鏡點頭說“有”。

楚蔓草把飯菜用防塵罩蓋上,愁容滿面,“這要是不吃飯遲早也會沒氣了啊......”

晚上八九點,楚蔓草親自上去了一趟,叫楚思起來吃飯,楚思今天很早就過來了,也不知有沒有吃早飯,如果連早飯都沒吃,這一整天就真的是水米未進了。

楚思全程沒理她,楚蔓草不悅道:“怎麽回事啊你,不是答應了不會想不開嗎?灩灩姐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回來了,有可能明天,也有可能待會就回來了,你不吃不喝的有什麽用?”

她早晨交給楚思的招魂還呆在布袋子裏,此時已經掉到床底了,可見楚思連碰都不曾碰過一下,“你魂也不要了?”

“你再這樣我可要把嫂子叫過來了。”楚蔓草恐嚇她道,楚思平常還挺怕江婉的。

楚思還是一動不動。

楚蔓草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把手伸進被子裏探了探,嗯,身體還是溫熱的,才放下心來。可不管她怎麽說,把口都說幹了,楚思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楚蔓草無奈只好出去了。

第二天楚蔓草起了個大早,問樓下做早餐的溫鏡,“她起了嗎?”

溫鏡搖頭:“我剛才送早飯進去,她沒理我。”

“這可怎麽辦呢......”楚蔓草眼睛一亮,“哎,你能不能用法術幫她一下,反正能讓她進食就行。”

溫鏡說:“不可以的,我的法術只能用來捉鬼,絕不可幹預人間的事。”

“那怎麽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餓死吧。”楚蔓草焦急地來回踱步,她說,“實在不行只能弄點營養液給她打進去了,至少能吊著命。”

楚思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她夢到前世自己的墳了,埋在荒山野嶺,墳前有一座茅屋,炊煙裊裊,有人在裏面做飯。

她以為為自己守靈的人肯定是胭脂紅,沒想到,竟是雲垚。

雲垚每天都坐在墳前和自己聊天,她會說一些江湖上的趣事,也會說高堂時局的動蕩,她雖然生活在深山老林裏,卻也有一條與外界連接著的消息鏈,否則她一個人在這裏生活,只有一頭白虎陪著她,還不得悶死。

然外界的消息再多,也總是會說完的,等說完了大事,雲垚就開始說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的最多的還是罵她的話。雲垚罵她死鬼,罵她殺千刀,罵她沒良心,罵她見色忘義,罵她忘恩負義,罵她眼瞎看不上她這樣貌美如花的絕世美女,罵累了她就開始哭,哭累了就回茅屋裏做頓吃的,補充完體力,出來接著罵。

這裏的時間好像和現實裏不太一樣,楚思只覺得時間一直在流逝,具體過了多久她自己也記不清了,只知道她每天都在挨雲垚的罵,有幾次雲垚外出采買,沒人罵她,她心裏倒是沒著沒落的,不自在極了。

有一次,雲垚在她墳前念叨,說女帝登基了,現在已經是靖元二年,聯系到雲垚先前說過的,中間小皇帝登基,楚思簡單地算了一下,她大概被雲垚罵了四年左右,怪不得她會這麽習慣。

好在這四年裏有雲垚和白虎一直陪著她,她也不算孤單,不過有時心裏也會小小的期待一下,胭脂紅會不會出現在這裏,她已經四年沒見過胭脂紅了,她和胭脂紅從沒分開過這麽長時間,不知道胭脂紅現在怎麽樣了,身體還康健嗎,鬢邊的白發是不是又多了,可還覓得良人了。

她又不想胭脂紅出現在這裏,如果讓胭脂紅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楚思不敢想象她會有多難過。她又意識到,雲垚在這裏陪了她四年,想來她的身份早就被揭穿了,胭脂紅是何等的冰雪聰明,這點騙術哪裏騙得了她。

這一天,楚思終於等到了,她心心念念了四年多的人。只不過,她的模樣變了,變得肉眼可見的蒼老了。

她牽著一頭毛驢,馱著一只貓,衣著也十分樸素,頭上的發飾耳墜也都沒有了,渾身上下看得出最值錢的也就只有腕子上那枚玉鐲,怕是山賊見到了,都會看她可憐,施舍她兩文銀子。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一曲廣陵散妖艷四方的胭脂紅了,更不是京城裏廣為人知的第一美人。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村婦。她過的並不好。

胭脂紅從雲垚那裏得知了自己的死訊,楚思以為她會歇斯底裏,可是胭脂紅卻表現的十分漠然,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似的。是啊,如果她還活著,她怎麽可能四年都不去找她,胭脂紅想必早就料到了,直到此刻親眼看到她的墳,她才不能再欺騙自己了吧。

胭脂紅坐在墳前陪了她幾天,她不像雲垚那樣會嘰裏咕嚕說一大堆有的沒的,胭脂紅其實是一個挺寡言的人,楚思見她說話最多的時候,就是在酒桌上和人談生意;胭脂紅也不是個很愛笑的人,她絕大部分的笑容也都留給了那些生意人。不過後來,胭脂紅再不對別人笑了,她只對她笑。

過了幾天,胭脂紅病了,她病了好幾天,病愈之後就離開了這裏,此後再沒回來過。如果可以的話,楚思想讓她多留一陣子,她想多看看她,免得將來過了忘川,就真的將她忘得一幹二凈了。

又過了數年,雲垚的白虎雪兒死了,老虎的壽命只有一二十年,它用自己的一生來陪伴雲垚,而雲垚又用她的一生來陪伴她。

白虎死後不久,雲垚告訴楚思,她做了個夢,她說她夢見泰山府的鬼差了,她被帶到了鬼帝面前,鬼帝說她在人間治療瘟疫有功,要給她一個差事做。

雲垚尋思著那不就等於要她天長日久地給人......給鬼打工?投不了胎,做不成人,在人間打工還有工錢拿,在地府打工會發工錢嗎?發的是冥幣嗎?如果下面的官賴賬,她找誰去?

雲垚來到墳前找她商量,楚思甫一聽到這個消息,她就想,壞了,這世上唯一一個陪伴她的人,也要離開了。

果然第二天,楚思就沒看到雲垚從那間茅屋裏出來。

雲垚也走了。

白虎死的那天,楚思就看出來,雲垚的精神開始恍惚了,她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裏住了這麽多年,唯一陪著她的白虎不會說話,如果不是每天守在墳前把楚思罵上一罵,她都快要喪失語言能力了。

原來雲垚也病了,她的病有點奇怪,癥狀是從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話開始的,她老是說地府的鬼差要來抓她了,下面的人要把她帶走了。楚思猶記得雲垚走前的最後一句話,她說:“我走了,誰來陪你啊。”

後來,她就真的走了。

雲垚死後,她的墳也就再無人問津,無人祭奠,墳堆裏漸漸的生滿雜草,僅僅數年,這附近就成了野花野草蔓延之地,至於茅屋早早就塌了,倒下來的木材被雨水日覆一日地侵蝕,早就和土地融為一體,成為了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的墳自然也沒有了。

她成了孤魂野鬼,在人間四處游蕩,不需經歷生老病死,因為她本身就是個死人了,倒也自在。

人生來有三魂七魄,她現為鬼身,只得一魂,十分懼光,因此,也只能在晚間出來溜達溜達。有時打了個盹,睡過頭了,聽不見雞鳴,被晨起的日頭照了個嚴嚴實實,險些魂飛魄散。

這樣提心吊膽也不是辦法,於是,她找到了一個叫“不見天”的地方,那裏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天色永遠都是昏沈沈的。

裏面有很多跟她一樣的游魂野鬼,長相十分醜陋,有吊死的餓死的淹死的摔死的,斷頭斷腳死了的,總之死法千奇百怪,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死不到的。特別是淹死的,整個人濕漉漉的,全身上下泡的腫脹發綠,布滿了水蛭,就是俗稱的水鬼,模樣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水鬼也是很慘的,他們離不開水,需要一直泡在水底,等到下一個落水的倒黴蛋來接班,才能轉世投胎,否則,就要一直一直地泡下去,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在鬼域裏,沒有生老病死一世一世這種概念,鬼域裏的時間是沒有盡頭的,就像這不見天一樣,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沒有今日覆明日的說法,只有永無止盡的絕望。

楚思在岸邊飄了一陣子,被一個水鬼給纏住了腳,那水鬼從河面冒出頭,嚇了她一跳。

“鬼啊!”她尖叫著。

她忘了自己也是個鬼,模樣可能比這個水鬼還要可怕,但她那時候還是一只鬼,沒有善惡美醜的概念,她只是被水鬼嚇到了,而不是被水鬼的模樣嚇到了。

水鬼見對方是個同類,且早已死的透透的,便松開了她,往水下一沈,消失了。

她在不見天遇到了雲垚,她因自己能在這種地方遇到“熟人”興奮不已,她又在想,她到底什麽時候能遇到胭脂紅,她已經做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野鬼了,就算做鬼,她也想和胭脂紅做個成雙成對的鬼。

彼時雲垚已經成了冥界七十二司的司主,她真的跑到下面打工去了,原來她之前說的那些不是胡話。她的掌心有一枚金印,那枚金印能發出像太陽一樣的光,不見天所有的鬼魂都怕她,離她遠遠的。

這時候楚思才知道,原來雲垚是奉了鬼帝的旨意,前來帶她去投胎。

雲垚說,她下一世能做人,且會投生成一戶富貴人家的小姐,一輩子平安順遂,享盡榮華富貴,到了八十五歲,壽終正寢。

雲垚手裏正好有一個投胎的名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