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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正中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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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正中眉心

宴席共有七八桌, 許思祈環視一圈,找了個佇有雪鐵芋盆栽的角落坐下。

雖然大多人都不認識,但她並沒有局促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溫和的笑, 而他們的相聚源於一個善意而微妙的連接。

斜對角有個小男孩, 大概是誰家孫子, 正嚷嚷著怎麽還不吃飯好餓啊,被大人輕聲呵斥,“你安靜點兒。”

“我好餓我要吃飯!”

“等下就吃,給你玩會兒iPad行不行。”

“不玩!我就要吃飯!”

還挺有骨氣,居然能拒絕“哄娃神器”。許思祈揚了揚唇, 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塊雪餅。

“小朋友。”許思祈逗他,捏著枚白色塑料包裝袋的雪餅, “你吃嗎?”

“不要!”小男孩兒仍頗有骨氣, 嘟嘴:“我媽媽說了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尤其是長得好看的。

旁邊的大人面露尷尬,正想說些緩和的話,只見許思祈毫不在意,甚至莞爾道:“也不是隨便哦。”

“我這雪餅呢, 要聰明的人才能吃。”許思祈撚著雪餅的一角,另一只手豎著食指, “你要回答對一個腦筋急轉彎,我才給你的。”

“回答不對的話,就只好我自己吃了,正好我也餓了。”她淺笑著,露出兩個酒窩。

小男孩眼神有些戒備地看她, 但視線往下, 望著她手裏的雪餅又咽了咽口水。

“聽好啦,我的問題就是——”

“如果有一天, 小狗、小貓還有小兔一起上語文課,老師要抽其中一位小動物背誦課文,你猜猜會抽中誰?為什麽?”

小男孩擰著細小的八字眉,歪了歪腦袋。

“…是小貓?”

“嗯?”

“不對,是小兔?”

“確定嗎?”

“是小狗!”

許思祈笑,搖晃手中的雪餅:“為什麽?”

“因為…因為…”

小男孩左瞧右瞧,半天沒“因為”過來,反而有點兒把自己急紅了眼。

他想到自己餓了本就委屈,還不是“聰明的人”,鼻腔裏突然就漫出一聲抽噎。

許思祈倏地瞪大了眼。

不是吧……她只是想逗逗他而已,怎麽把人逗哭了?

許思祈急忙道:“是小狗是小狗!你回答的是對的。”

“為什麽!”小男孩揚聲反問她。

“因為旺旺仙貝(汪汪先背)啊。”

“……”小男生聞言更氣了,哭腔很重地指著她的雪餅,“你拿著旺旺雪餅還考我旺旺仙貝!你、你這個人不講武德!”

“我…”許思祈百口難辯,她還以為自己拿著旺旺雪餅會更好猜呢。

氣氛趨於尷尬和混亂之際,有人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給了他杯飲料讓他別哭,然後落座在了許思祈的旁邊。

熟悉的清淡木質香縈繞。

看小男孩憤懣的情緒漸收,鼓著臉認真地喝旺仔牛奶,程嶼年收回目光,睫毛低垂,眼瞼下有片虛影。

餘光掃過許思祈的鼻尖。

他啟唇低語道:“欺負我就行了,別欺負小朋友。”

許思祈:“……”

她哪敢欺負小朋友啊!她分明只是想逗他。

而且,她什麽時候欺負他了!

最多是欺騙,不是,說了個小小的善意的謊言罷了。

許思祈沈悶地擠出一個“哦~”,又默默挺直了脊背,雙手交疊隱在了桌下,一副乖乖受訓的學生樣兒。

程嶼年眼底融著淡淡笑意。

-

中午12點,大廳裏燈光驟滅,在歡快的音樂中,有位身穿正裝的男人登臺,站在以“壽”字為背景的前臺上。

男人拍了拍話筒,音響裏傳來沈沈的“噗”響。

“各位親朋好友,各位來賓,大家好!今天我們歡聚一堂共同慶祝譚老師八十大壽,作為主持人,我心裏萬分激動……”

大概是被老人提前囑咐過,整個宴會流程非常簡單,沒有繁瑣的分批次為老人祝賀,而只是工作人員推著蛋糕車,在戴著蛋糕帽的老人面前,大家一同唱著生日歌。

燭火如豆,搖搖晃晃,映的眾人臉龐都很溫和。

蠟燭被吹滅的瞬間,掌聲齊響。

“在這裏,讓我們共同舉杯,祝譚老師福壽滿堂,歡樂遠長!”

許思祈笑著拿起裝有飲料的玻璃杯,和大家一起高舉。

正當她低眼輕抿一口時,音響裏突然有了聲音,銀幕上映起一點往四周逐漸鋪陳的畫面。

“滋——”

“譚老師,我是祝儔,現在在東經110°、北緯19°的海南,祝您生日快樂,幸福安康。”

“譚老師好,我是98屆的張旭,我現在正紮根西部,研究無線電。在這裏攜家人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康健。”

“譚老師,我是鄭玉靈,現在在國外一所大學任教,希望能做和您一樣優秀的老師。在此,祝您生日快樂,笑口常開,天倫永享。”

“……”

奶奶的學生遍布五湖四海,在不約而同地為她祝福。

許思祈有點輕微的鼻酸,心裏仿佛暖流淌過。

老人笑著嘆氣,“叫你們不要弄太覆雜。哎,果然還是我帶過的最差一屆的學生。”

眾人都在笑。

最後的鏡頭,是一對中年夫妻,他們背後是一望無垠的寬闊海洋。

男人五官端正而威嚴,盡管鬢角已經染上了風霜,但依舊可窺見年輕時的豐神俊朗。女人頭發高盤,脖頸纖長,戴著只珍珠項鏈,溫潤的瓷色也掩不住她身上的清冷。

只一眼,許思祈就知道,這是程師兄的父母。

“兒女不孝,這些年來出門在外,聚少離多,不能在母親生日之際陪伴身邊,有愧母親的養育之恩。”

“千言無語難以言表,在這裏只想對您說:媽,辛苦了,祝您生日快樂。”

兩人彎腰鞠躬。

老人依舊是樂呵呵地笑著,只是眼角微微濕潤。

在外無論多麽受人尊敬的總師、工程師,在父母面前,也不過是孩子。許思祈側臉,偷瞄了眼程嶼年。

而他卻似有所感,剛好轉過頭看她。

許思祈心臟漏了半拍,低聲道:“伯父伯母……平時工作很忙嗎?”

程嶼年沒什麽情緒,點頭,淡聲道:“他們一向很忙。”

一向很忙。

所以他小時候才會被送來潯南。

因為很忙。

所以沒有時間陪伴。

因為總是一個人。

所以他小時候會那麽孤僻地、形單影只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許思祈蜷了蜷指,心裏莫名發悶。

為什麽自己小時候那麽公主病呢。

非讓別人有求必應,自己樂意就不顧人死活。

甚至不講道理,覺得別人不回應就是不配合,就是討厭。

……如果,如果她當時再耐心一點,再大方一點兒就好了。也許,他們可以相處更久的。

*

宴席過後,客人四散,有小部分人留下陪老人聊天。許思祈跟奶奶親口說了祝福,臨走前扯了下程嶼年的衣角。

“師兄,我給奶奶買了個禮物,你能幫我帶給她嗎?”

雖然老人已經提前打了招呼,讓大家不要送禮,但許思祈卻覺得禮輕人意重,自己送的是心意。

程嶼年應好。

許思祈又說,禮物她還放在家裏,等會兒晚些時間給送過去。

程嶼年在微信裏給許思祈發了個定位地址。

他本以為禮物比較重,不方便攜帶,許思祈會點個順豐同城或者閃送。但沒想,許思祈親自送了過來。

收到微信消息的時候,他輕蹙眉,換鞋出門。

天寒露重,盡管才六點半,天色卻已黯淡下來,冬夜裏萬物歸於寂靜。

五米外,許思祈像是怕冷,下巴陷入柔軟的粉格子圍巾裏,還戴了雙毛茸茸的手套。

腳邊有顆靜佇的、用黑色塑料袋蒙著的盆栽,她垂著腦袋,小幅度地用腳尖在地面畫畫。

擡頭看見程嶼年的片刻,許思祈立馬收腳,笑道:“師兄。”

程嶼年朝她走近。

許思祈露出被凍紅的鼻尖,指了指盆栽:”這個…可能要開開空調,不然植物會凍壞。”

“好。”

程嶼年雙手端起盆栽,塑料袋在風中發出簌簌聲響,他聲音低沈:“怎麽過來的?”

“打車。”許思祈道。

“不遠麽?可以讓人送過來。”

她搖頭,依舊在笑:“我怕送的過程被人不小心弄壞了。”

功成就要身退,許思祈抿唇:“…那師兄,我走了?”

雖然都在潯南,但好歹在兩個不同的區,來回路程也得以小時計算。

“等等。”程嶼年頓道,“天黑了,我送你。”

·

許思祈跟程嶼年一起到了奶奶家。

他彎腰,在鞋櫃裏找了雙嶄新的拖鞋,遞給她。

老人聽到聲響,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見來人後驚訝道:“思祈?”

“奶奶好。”許思祈露出兩個酒窩。

“這是……”譚雪意看了眼程嶼年手裏的盆栽。

“之前在花店裏看見的,覺得很好看,就想著送您。”許思祈笑著解釋。

“你這孩子,都說了不要送禮物。”奶奶嗔怪。

“不是禮物。”許思祈上前,半蹲著輕輕解開籠著的黑色塑料袋,“這是我以前,就想送您的花而已。”

“……”

那是盆梔子花。

是冬天裏,有兩三朵盛開著的梔子花。

是夏天裏,答應了又沒送到的梔子花。

譚雪意動了動唇,目光柔和,說不感動是假的。良久,她才擡眸一笑,問道:“怎麽這個季節還開著花?”

許思祈明亮的眼眸裏暗寫得意,聲音清脆地跟她解釋。

程嶼年在一旁捧著杯熱水,靜靜看著許思祈眉目飛揚。

她說自己找了家花店,正好看見有結了花骨朵的梔子盆栽,於是買回家後給梔子花吹了空調,澆了澆水,又施了些磷鉀化肥。

本來沒什麽把握,但今早恰巧開花了,大概是因為……

許思祈頓了頓,眼眸彎成漂亮的弧狀,“大概是因為花也知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吧。”

奶奶被她的甜言蜜語逗得直笑,感嘆一句,“小思祈有心了。”

倆人還在聊天。

程嶼年望著青澀的梔子花,手裏的熱水滾燙的不可思議,連著他的血管,齊齊朝左心房湧去。

他不知道“正好”與“恰巧”的概率是多少。

他只知道,十二歲時老人那一句“辜負真心,總會後悔”的話,仿佛子彈般銳利。

在多年之後,在他看向她的時候,正中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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