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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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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更新

沈重的鐵門吱吱呀呀自動打開, 滿載新一批犯人的巴士亮著車燈,慘白的光線照進黑暗。

車屁股鉆進監獄的下一秒,鐵門隨之合攏, 哢嚓一聲,電子鎖自動關閉。

接下來七天所有人都將困在這片封閉區域, 沒有允許就無法離開。

獄警們將犯人們驅趕下車,按照流程在入監區沖刷幹凈。

乍一看這一天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忽略獄警們手腕上纏繞的繃帶, 以及他們臉上強顏歡笑的神態。

這些繃帶依稀滲透出殷紅血跡, 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留守的警員們自然忍不住擔心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得到的回答卻很統一:“前往押解犯人的路上出了車禍,受了點小傷,沒什麽大問題。”

正常車禍真的會傷到手腕嗎?

每個人受傷的部位還那麽一致。

有人驚訝, 也有人神色凝重偷瞟了眼水霧中的囚犯們。

相當一部分警員覺察出同事們在說謊, 卻沒有人敢戳穿。

這座監獄的怪事太多, 大家都學會了無視。

知道得越少, 活得越久。

了解“實情”的囚犯們,與負責押解這一批囚犯的獄警們,則心有戚戚對視一眼,在心裏嘟噥,希望我們能盡快找到出口,離開這個該死的游戲。

——是的,游戲。

他們已經從那名瘦削單薄、眉毛稀疏、卻能變幻出非人形態、無比強大的女孩口中得知, 他們穿進了主神創造的游戲,必須通關這部恐怖電影,才能回到主神空間, 找回失去的記憶。

屆時他們將像她一樣, 開啟基因鎖, 獲得非凡力量,通關更多電影,早日拿到回家的門票。

不管是囚犯們,還是獄警們,一開始都沒相信女孩的話,甚至有獄警以為她得了妄想癥,偷偷撥號給精神衛生中心。

記憶中的號碼是空號,令這名獄警楞在原地。

其他獄警與犯人們,更是在女孩的提醒下,發現記憶的缺失。

他們能記得怎麽考入監獄,也能記得犯了什麽事被判處監.禁,卻對登上這輛巴士的時間地點毫無印象。

乘坐巴士前往監獄,仿佛是一段強行植入的記憶。

這麽一來,女孩講述的故事變得有幾分可信。

獄警們又想起,監獄內種植的大片果園,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彌漫濃霧,被吞噬的人總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既然這座監獄這麽危險,他們為什麽還不辭職?

沒被提醒時,大家渾渾噩噩隨波逐流。

一旦這些不合理被點破,這個世界不合邏輯之處就接二連三湧現。

他們不得不半信半疑接受了女孩的故事,暫且聽從資深玩家、同時也是這場電影的“引導者”的吩咐,小心行事,不要在npc面前露餡。

從沒看過“無限流”的獄警與囚犯們,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吃了沒文化的虧。

同樣沒看過網絡小說、並不熟悉經典套路的徐嘉恩也信以為真,以為這就是這部電影的主線劇情,時刻關註著女孩,希望能跟著她,盡快抵達電影的結局。

他心裏略感疑惑的是,這部影片不應該是恐怖片嗎?

為什麽節奏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

不到半個小時,女孩就成功將一整車獄警與犯人收入麾下。

這更像是一部快節奏爽片,而非恐怖片。

……

放風時刻,犯人們圍繞著徐渺聊天。

“玩家”們都明白要獲取更多信息,找到電影出口,有意識地配合徐渺,從npc口中套話。

部分不願社交的刺頭,被徐渺帶到角落,用溫和的語氣,充滿善意地詢問後,也轉變了消極的態度,積極主動參與到以徐渺為中心的大家庭中。

經過有效的交流,徐渺發現這些囚犯大致可以分為兩幫人。

一幫像鮑爾一樣,曾有一份體面工作,有的因為公司經營不善,瀕臨破產,只好鋌而走險,幹一票大的,或是做一名黑客,非法竊取商業秘密,或是註冊成為雇傭兵,執行雇主任務。

有的則被上司陷害、遭同事背叛,又或是得罪了財團,才會鋃鐺入獄。

另一幫則出身底層,打記事起就幹些走私/制毒/販賣人口的勾當,整個人由純粹的骯臟構成,看不到一點幹凈的地方。

這兩幫人自然看不對眼,聊著聊著就會有一方不爽地捋袖子,又在徐渺的註視下悻悻放下。

從部分犯人們的口中聽到現實裏的地名、人物,徐渺在心裏圈出了有可能是真人意識的名字。

“玩家”們則早已被告知,這個“副本”有很多人玩過,通不了關的“老玩家”,都會被留在電影裏。

他們需要找時間告知“老玩家”,團結一致尋找出口。

獄警“玩家”們則需要負責他們的同事,放風結束,那名調侃徐渺是“小兔子”、正面對上過徐渺的獄警王麟,和同事們一起,抄著警棍,漫不經心走過來。

隨著他們的靠近,犯人們聲音小下去,幾個平時還會和獄警開開玩笑的刺頭,由於還在為徐渺的友善感動,此刻也沒什麽打招呼的熱情。

獄警們正奇怪這群犯人今天怎麽乖得像回圈的羊群,王麟從徐渺身旁掠過,漆黑終端滑入了徐渺懷中,他壓低聲音道:“這是你要的東西。”

徐渺點了點下頜,將不到巴掌大的終端藏進手心。

回到A-037號房,躺在床上,打開終端,望著彈出的全息投影,打開監獄數據庫,徐渺閱讀起ABCD四個監區,共計432名犯人、73名獄警的個人信息。

其中57名犯人,6名獄警已經能確定是真人意識。

比如犯人薛春月,牢房號A-035,曾經是一名中學教師,為了阻止班上的校園暴力,處罰了一名有財團背景的學生,之後不久因家長舉報入獄。

再比如犯人路易,牢房號B-029,從小在紅燈區摸爬滾打,以販賣人口為生,一次被治安官發現,以為對方沒什麽背景,想一不做二不休,把治安官一起賣了,誰知人家是“太子爺”下基層體驗生活,很快被捕。

……

有趣的是,以薛春月、鮑爾為首的43名犯人,光看入獄原因沒什麽威脅性,卻都被關押在獄警們重點關照的A區。

而以路易為代表的窮兇極惡的14名犯人,卻分布於獄警們不太在意的B、C、D區。

仔細想想,如果不是薛春月、鮑爾他們擁有自保能力,路易那夥人早就把他們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要在這種環境守住底線,所需要的力量比肆無忌憚為所欲為更多。

在先前的循環裏,為了跟著主角走劇情,頭一天晚上徐渺會和鮑爾一樣,在牢房中睡過去。

這次既然已經找回失去的記憶,知道徐嘉恩的辦法只是無用功,自然不能白白浪費一整個晚上。

夜深人靜,鼾聲四起時,她讀完了所有犯人資料,又勾出32名可能是真人意識的人,打開了終端內的通訊錄。

通訊錄裏只有一個名字[王麟]。

她發過去一個句號。

對面好像一直在等著,剛發出去就來了回訊:[你又想做什麽?]

[我已經配合你演到了現在,這是個不錯的‘游戲’,但也應該有個限度。]

[你們在裏面坐牢,我們在外面何嘗不是?互相體諒一下,但凡提前有人提醒,我就是死也不會考監獄。]

原來他並沒有相信徐渺的說法,只是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平,不得不配合徐渺。

但徐渺卻能確定,他也是真人意識之一,因為他無意間提到過一個名字:[你是不是認識穆南枝?]

王麟:[她是我學妹,即將分配到町野警署工作,奉勸你別在她的轄區犯事兒,她實習的時候,就敢抓傅家的人,雖然迫於壓力又把人放了……她跟我可不一樣,是個恪守校訓,致力於匡扶正義的好警察。]

他說了很多,徐渺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才問道:[你畢業多久了?]

[半年多,勞煩掛念。]

[穆南枝比你小?]

[小一屆……打聽這麽多,真的準備出獄了就去町野混?]

沒有搭理這個問題,徐渺再次打開數據庫,看了眼王麟的年齡、出生日期。

他說的都是真話。

在他的認知裏,在這部電影的設定中,他剛畢業,還沒在監獄工作太久。

但實際上,如果他是比穆南枝大一屆的學長,畢業至少十五六年了。

同樣是中央警校的畢業生,穆南枝已經當上了警司,王麟卻困在電影中,當了半輩子新人獄警。

和他同期的5名獄警,也都有著相似的背景。

這些學生警校畢業後,以為當上了政府雇員,實際上被賣進了這部電影。

這是虛擬世界的人口販賣。

他們在電影中待了太久,潛意識已經完全接受了混亂的時間系統,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服。

沒有嘗試做無用功,徐渺道:[給我一張監獄內部地圖。]

[你想做什麽?]王麟警覺地問道。

[我也可以自己去找。]徐渺心平氣和地說。

下一秒地圖立刻發了過來:[老實待著!再有三個月,我就有機會調任聯邦警署福瑞分署,在這期間別給我惹麻煩,等我走了,你想越獄就越獄。]

徐渺毫無心理障礙地答應:[接下來三個月絕對不給你惹麻煩。]

因為她會在新的一天太陽落山前,也即劇情結束前,把這座監獄搞定。

放大地圖,徐渺發現這座監獄呈“凸”字型,一大片果園坐落於監區後方,她要到果園的盡頭,搜尋電影的出口。

要想一個人排查完畢,工作量太大。

分給犯人們,卻又無法保證他們能在大霧中存活。

略一思索,徐渺有了想法。

……

翌日清晨,徐嘉恩一起床,就發現主角消失了。

他險些沒能掩飾住內心的驚愕與慌亂,草草洗漱完,用早餐的時候,把整座西圖瀾婭餐廳掃了一圈,依然沒看到女孩的身影。

可是不知為何,不管是囚犯們,還是獄警們,似乎誰都沒有發現有個人失蹤了。

他猶豫半晌,冒著暴露的風險,狀似無意地提醒了巡邏獄警幾句。

那名總是掛著揶揄笑意的獄警,趁人不註意,輕聲道:“放心,她是引導者,經驗比我們豐富,不會出事。”

徐嘉恩一楞,這也是劇情的一部分嗎?

挎著警棍離開的王麟臉上含笑,心中焦躁,喜歡玩是嗎?那他就陪著玩到底。

監獄攔網一旦被觸碰,就會發出報警,現在風平浪靜,就證明沒有人逃出去。

只要還在監獄裏,不管她躲在什麽地方,他們都能把她揪出來。

找不到主角,懷疑自己已經偏離了劇情,吃完早飯,前往果園幹活的路上,徐嘉恩忍不住向同一牢房的獄友薛春月打聽,這座監獄的晚上是否出現過什麽怪事。

昨天觀察下來,他發現這位獄友沈默寡言,但基本有問必答,算是相當好說話的類型。

規規矩矩走在隊伍裏的薛春月認真思考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眼看時間像沙漏一樣一點一滴流逝,徐嘉恩追問:“沒有出現囚犯無緣無故突然失蹤的事嗎?”

這次薛春月回答得很快:“有。”

徐嘉恩心頭一跳:“什麽時候?”

薛春月不假思索:“昨晚,A-037新來的犯人不見了。”

徐嘉恩:“……”

所以你們都能發現她失蹤了,但都憋著不說是嗎?

臉漲得通紅,就要惱羞成怒的徐嘉恩剛一張口,又閉上了嘴。

他突然意識到,這部恐怖片的背景設定是什麽“主神的游戲”。

難道發現有人失蹤,不能直接點破,也是游戲規則之一?

他連忙瞄了眼昨天同車的“玩家”們,發現他們神情鎮定,一進入果園,就四散開,像是受到無形的指揮,進退有度。

是我哪裏沒有扮演到位,讓大家失去了對我的信任?

心情越發忐忑,不敢再到處詢問,徐嘉恩低下頭,跟著獄友們一起工作,不敢有絲毫怠慢。

很快,第一次霧氣襲來,第一時間發現犯人們對霧氣的避諱,意識到獄警們坐在果園入口不進來,不只是為了防曬,還是害怕隱藏著危險的大霧。

他能夠在電影中保持清醒,反應比較敏銳,發現這一點後,便時刻繃緊神經,在大霧彌漫開的一瞬間,立刻丟下手頭的活逃走。

但很快他也想起這部電影的海報,核心恐怖元素就是迷霧,主線劇情明顯要在霧氣中發生。

難怪他找不到主角,主角可能早就進入霧氣中了。

發現這個問題後,下一次霧氣來襲時,他心一橫,幹脆假裝摔倒,被霧氣吞噬。

被濃霧淹沒之時,他抓緊時間匆匆掃了眼果園,發現A-037的主角獄友鮑爾,他的獄友薛春月,以及許多“玩家”們,都遭到了意外,要麽和他一樣,不小心摔倒,要麽反應遲鈍,晚走了一步。

一眼看去,這一次竟然有數十人消失在霧氣中。

他們是說好了嗎?

徐嘉恩憂喜參半。

喜的是終於進入了主線劇情,憂的是主角不知何時聯絡了他們,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昨晚不應該那麽放松,主角召集“玩家”的時候,他也不該太謹慎,一言不發,失去了獲得主角信任的機會,他後悔不已地想。

在發現大家進入霧氣後,很有組織性地摸出手電筒,三三兩兩組隊時,他的後悔情緒攀升到了高峰。

……

大霧中藏著許多怪物,手電筒的光芒提高了些許能見度,“玩家”們至少不會被貼臉後才發現它們的存在。

也有人質疑打手電反而會暴露自己,怪物都是被亮光吸引來的,剛準備號召大家把手電都關了,霧氣之後,影影綽綽的怪物們還沒來得及挨到他們一點,就被一股大力往後拖去。

被無情拖走的怪物們努力伸長觸須、根莖、大眼珠子,看上去竟不像要抓“玩家”,反而是在奮力求救。

眼睜睜看著怪物們猙獰的面容上出現了驚恐與無助,頗有微詞的部分“玩家”們默默咽回了嘴邊的話。

難怪昨晚“引導者”給他們分完組,叮囑他們在規定時刻進入霧氣,還特地讓他們打亮手電筒,正常交流不要壓低聲音。

合著他們這些“新玩家”就是誘餌,“引導者”是專門來這個副本捕獵怪物的。

恍然大悟的“玩家”們兢兢業業繼續前進,薛春月、鮑爾等人心無雜念,只想跟著“引導者”迅速通關新手恐怖片,早日拿到獎勵增長實力,贏取回家的門票。

路易等一心往上爬的腦子已經活絡開,他們推測即使在“主神游戲”裏,女孩這樣的“高階玩家”也不會多,畢竟這都能吊打怪物了,要是所有“老玩家”都有這麽強實力,這還能稱得上恐怖游戲嗎?

他們中的一部分打起了抱大腿的主意,另一部分則更進一步,不懷好意地揣度著“引導者”現在的狀態,她再怎麽強,雙拳難敵四手,狩獵怪物的過程中難免受傷,如果他們先下手為強,保不齊能收獲豐厚的遺產,成為有史以來的最強新人。

一般這種游戲開局很重要,新手通關還會有額外獎勵……幾人想入非非,沒有發現,他們身旁的囚犯們目光微妙。

邪惡不代表就聰明,善良也不是傻子的代名詞。

……

徐渺一直跟在犯人們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旦有怪物被他們引誘過來,就上前拖走怪物,通過一番友善的交流,怪物們都自願幫徐渺搜索出口。

可惜隨著時間推移,上鉤的怪物越來越少,不知是數量就這麽多,還是它們之間也會交流,把這堆食物是陷阱、一靠近就會被拖走、只能辛辛苦苦幫食物打工的事情傳揚了出去。

對照著監獄地圖,徐渺給每頭怪物分別指派了一片區域,讓他們搜索結束回來匯報結果。

最後183頭怪物把迷霧翻了個底朝天,沒有發現任何能跟出口搭上邊的地方。

鐵絲攔網掛著刀片,通著電,還安裝了警報器,將監獄圍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缺口,分不清哪邊是起點,哪邊是終點。

“玩家”們走到了迷霧盡頭,隨著鮑爾的視野中出現那面銀白色脫漆攔網,劇情似乎再次迎來終結,布滿邪詭花紋的觸手、滴溜溜轉的眼球伸向鮑爾,熟悉的漩渦出現在不遠處。

徐嘉恩眼睛一亮,下意識要沖過去,下一瞬一個激靈,餘光裏看到單薄瘦削的女孩。

如果她是主角,怎麽可能存在感這麽低?劇情高光都應該在她那裏。

其他幾個反應更快的犯人卻已越過他,躍入漩渦中,他們相信這是出口,第一個“通關”的“玩家”會獲得獎勵。

還有一小部分犯人則望向“引導者”,心思急轉,想要趁“引導者”虛弱,奪走她的收獲。

剩下的大部分犯人們,心裏沒有太多想法,既然“引導者”帶著他們安全走到了這裏,說明她之前都沒說謊,他們確實該聽她的。

徐渺卻沒有時間管任何人,飛身上前抓住了一根觸手,所有怪物都沒法找到迷霧的突破口,總在最後時刻出現的觸手與眼球,突然給了她靈感。

這是最後的怪物,也是最靠近片尾的存在。

尖爪抓進觸手表皮,觸手刺痛飛快後縮,她緊緊抓著觸手不放,一個瞬間被拖進霧氣中。

鮑爾下意識要去拉住徐渺,卻沒能來得及。

沈默寡言的薛春月一個箭步,追著觸手沖進了迷霧。

晚了一步的徐嘉恩心在滴血,他懷疑電影還沒有結束,漩渦是徐建龍制造的假象,他沒能跟上女主,還能走到結局嗎?

其他人怔怔地發呆,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

徐渺乘著飛快回縮的觸手,發絲與衣擺被大風刮到身後,眨眼間就穿過了重重迷霧,一頭鉆進了觸手與眼球盤桓的巢穴,巢穴足有七八米深,漆黑無光,穴底環繞著一圈又一圈高速旋轉的漩渦。

僅僅是看了一眼,漩渦中冗雜密集的數據就令徐渺一陣頭暈目眩。

她頓時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數據延遲產生的漩渦,跳進這個漩渦才能離開電影。

漩渦只會維持幾毫秒,她要一個人離開時間倒是綽綽有餘,當下跳進去就行。

但電影中還有那麽多真人意識,他們的親人在等待他們回家。

來不及多想,抓著觸手,半邊身體墜入漩渦,沒有像進入電影時一樣,順著漩渦通道離開,而是扯下兩只小腿,一左一右卡在了數據流中。

漩渦的轉速緩緩降低。

薛春月吊著一串眼球組成的繩索,踩著巢穴內壁噔噔噔地趕到了徐渺身旁。

“找到出口了。”徐渺飛快叮囑她說,“讓他們都過來,一起離開。”

“好。”薛春月一句話沒多問,扯著嘰裏咕嚕亂轉的眼球繩子,蹬著內壁又原路返回。

沒了雙腿,只能坐到一條觸手上,她卻也沒閑著,用空閑的手摸出終端,撥給唯一的聯絡人[王麟]。

她簡短說明了目前的狀況,告訴王麟實情:[穆南枝已經是町野警署的警司,現實中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你被困在了電影裏。]

十幾年,實在太久了,王麟渾渾噩噩的大腦終於被[穆南枝已經是町野警署的警司]這句話驚醒。

他依然不太確信徐渺所說是否是真的,求生本能卻促使他邁開雙腿,朝著再次漫開迷霧的果園走去。

同事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恍然扭頭,望向他們關切的面孔,微一皺眉,大步走到幾名徐渺確認為同類的同事,不顧他們驚訝與抗拒,一把將他們拉入了迷霧。

……

當薛春月帶著徐嘉恩、鮑爾等相信徐渺的犯人們趕到時,徐渺正悠閑坐在一根觸手上,終端屏幕散發著幽幽藍光。

借著犯人們的手電筒,徐嘉恩一眼就看見了那幾乎停止轉動的漩渦,不可思議地望向徐渺:“你到底是什麽人?”

徐渺沒有理他,只問了薛春月一句:“來了多少人?”

“31個。”薛春月言簡意賅道。

鮑爾幫忙解釋說:“有一部分人心懷鬼胎,以為你故意設置了陷阱,還有一部分人從那個白色漩渦離開了。”

徐渺理解地點點頭,永遠留在電影裏,也是一種選擇,她不會幹涉那部分人的選擇。

徐嘉恩心情焦躁地望了眼停滯的數據漩渦:“我們還不走嗎?”

“還有幾個獄警。”徐渺說。

鮑爾點頭:“玩家應該共同進退。”

“你能維持多久?”徐嘉恩捏了捏指關節,“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等他們。”

更何況本來就沒有所謂的“玩家”,那些家夥的死活根本就不重要,他內心一陣郁結。

徐渺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堵在喉嚨口的抱怨卻下意識咽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再多說一句,會被對方毫不留情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潛意識仿佛在告訴他,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

難道……他心中劃過一個不妙的猜測。

如果不是看到主角跟著觸手離開,他也會以為那道白色漩渦就是數據延遲,會毫不猶豫跳進去。

他不會已經這麽做過了吧?

心中一震,許多不合理的地方有了解釋,徐嘉恩擡眸望向徐渺:“你不是這部電影的角色,你是那個金發女孩……”

他沒能說完,王麟帶著5名獄警出現在洞口,鮑爾朝著洞口喊道:“直接跳下來。”

“你們先走。”漩渦的流速已經開始加快,數據流沖垮了徐渺小腿構成的堤壩,王麟等6名獄警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徐嘉恩、鮑爾、薛春月等人紛紛跳入漩渦。

王麟正打算說什麽,借著幽幽一點藍光,發現徐渺之所以坐在觸手上,是因為她膝蓋以下已經消失不見。

再也沒有遲疑,王麟叫上獄警們,一起跳入了漩渦。

如果有人為了騙他,自廢一雙腿,那他就算被騙,也沒什麽可抱怨的了。

等所有人都通過了漆黑的數據漩渦,徐渺才用雙臂撐著觸手,挪動身體,略顯吃力地跳了進去。

在她進去的一剎那,強行維持了許久的漩渦寸寸崩潰,幾乎緊貼著她離開電影的通道。

……

看上去漫長的通道,實際上只花了一個瞬間,脫離電影世界的一剎那,徐渺失去的雙腿瞬間長全,除了本身天賦不錯的徐嘉恩,隱約捕捉到一點雙腿長出的畫面,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就連離開前註意到徐渺小腿沒了的王麟,也沒有看清徐渺的腿是怎麽失而覆得的。

他楞了一下,和幾名獄警、鮑爾、薛春月等人環顧四周,後者正疑惑所謂的“主神空間”為什麽和印象中的虛擬世界如此相似,突然感到一陣頭痛欲裂,身體開始逸散。

王麟一陣錯愕,隨即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同樣開始潰散。

一部雙星環繞的影像轉到了徐嘉恩身旁,對王麟等人遭遇早有預料、且毫不關心的徐嘉恩,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投入了這部電影,電影隨即藏進了無盡的影像叢林中,不知移動到了哪裏的隱藏空間,即便是人工智能也無法輕易找到。

徐渺沒有管他,離開電影的短短片刻,她已經與zero接上線,她留守的一半意識,一早吩咐zero找到解決時間系統混亂的方法,編寫了時間同步程序。

她第一時間將程序輸入,維持住王麟、薛春月、鮑爾等人崩潰的意識,然後坐上zero調來的浮空車,離開了這裏。

自始至終,徐建龍沒有露面。

但徐渺明白,他已經達成了部分目的。

雖然沒能抓到徐嘉恩,但通過數據洪流卷走了徐渺意識的一小部分。

……

分開的意識合二為一,徐渺馬不停蹄在湖邊制造了一間三層別墅,將王麟、鮑爾、薛春月等人安頓在其中。

有她制造的屏障在,他們無法離開這片水域,也不用擔心意識再次潰散。

“你們在這裏好好修養。”徐渺道,“我會再來看你們。”

她感受到外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必須盡快回歸現實。

另一方面,她還有隱隱擔憂,如果留在這裏,徐建龍有沒有可能順藤摸瓜,找到這片廢墟裏建起的安全區?

薛春月簡短“嗯”了一聲,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

鮑爾相信徐渺不會害她,點了點頭說:“好,我們等你。”

心底還有許多疑慮的王麟見大家都很放心,也只能點點頭,放下滿心的疑惑。

其他人也大都是這三種想法。

在湖心亭給江希和青魚留言,告知了薛春月、鮑爾與王麟等人的來歷後,徐渺退出了虛擬世界。

“徐渺小姐在嗎?”仆人的聲音傳進花園,腳步聲在靠近,距離9:38還有10分鐘,他們就提前來找徐渺了。

這可以理解,畢竟要提前做好準備。

但要是換個角度考慮,會不會南家的主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派出仆人前來打探消息?

冬葵握著櫻花發簪,保持著標準微笑,黑貓跳上桌子,眼睛緊盯著腳步響起的方向。

一聲聲呼喚靠近,一人一貓身體也跟著逐漸緊繃,窸窣的聲音響起,一隊仆人穿過草木遮掩的小徑,走到涼亭前。

“徐渺小姐,您該致辭了。”一人笑著走上前,冬葵指尖挪向發簪按鈕,黑貓指甲探出肉墊,將石頭制成的桌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撓痕。

“知道了,馬上去。”徐渺清冷的聲音響起,一人一貓松了口氣,轉過頭,看到徐渺起身,眸色幽邃。

冬葵低下頭,腦機接收到她傳來的訊息,“徐嘉恩自殺,徐建龍的意識沒有消亡,正在窺探我們的身體”。

心中一驚,冬葵神色如常地退到徐渺身後,看似是身為女仆跟隨著主人,實則守著她右後方,謹防有人偷襲。

她不知道南家家主會不會幫助徐建龍,使用某種手段迷暈徐渺,以便徐建龍能夠趁虛而入。

阿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學著冬葵,走在徐渺左側,與冬葵互相策應。

仆人們弓著腰背,在前方領路,小徑花草清幽,宴會大廳音樂悠揚,現實靜謐安寧,仿佛所有危機,都是徐渺、冬葵和阿墨的幻想。

——也許不包括阿墨,實際上黑貓還很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全憑敏銳的嗅覺,聞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徐渺走到大廳門口,停住腳步,透過窗戶,看到西裝革履的南邵站在南湫石身旁,低聲說著什麽,南湫石神色專註,目光溫和,沒有動怒,南邵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她攔住正往大廳內走的侍應生,從後者端著的托盤上取走一杯雞尾酒,目光在大廳中掃了一圈,發現徐嘉盈不知去向。

徐嘉恩出事的消息,必定會第一時間匯報給徐嘉盈。

她現在應該在處理這件事。

以徐渺對徐嘉盈的了解,她相信這位新任家主會對徐嘉恩突然的自殺起疑心,不會放她一個人在南家,以免她借著這個難得的空檔,與南家家主私下達成合作關系。

既然有充分的借口躲掉沒有必要的致辭,她就不進去應酬了。

電影中的多次循環,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為了維持最後的漩渦,丟失了部分意識,令她腦仁隱隱抽痛。

她現在狀態很不好,再去爾虞我詐的名利場,很可能無法應付那些明裏暗裏的試探。

趁人不註意,她隨手將雞尾酒潑在了禮服一角,如果徐嘉盈暫時不管徐嘉恩自殺的事,回來繼續參加宴會,她也能用禮服被汙染的借口,解釋自己的遲到。

不過,以上次徐嘉盈親自到外城區接她的前例來看,年輕的家主還是很在意輿論的。

弟弟自殺,於情於理,她都要親自過去看看。

zero的監控證實了她的猜測:[徐嘉恩已經被送往町野中央醫院,徐嘉盈正在前往醫院的路上。]

……

南湫石擡起眸子看了眼掛鐘,時間已經超了十來分鐘,本應以南家未來女主人身份致辭的徐渺依然沒有出現。

南邵垂頭喪氣地望著大廳前方的話筒,煩躁地扯了扯衣領。

南湫石沒有管他,親自出門尋找徐渺,在門邊角落裏,發現了神色慌張的小姑娘。

她提著被弄臟的裙子,滿臉不知所措。

南湫石臉上的親切笑意消失了,她蹙著眉,轉身詢問南邵,為什麽連最基本的禮儀都忘了,連女士禮服可能需要更換的準備都沒做。

南邵壓根不知道徐渺什麽時候弄臟了裙子,還因此不好意思進宴會大廳,那根本不像大小姐的風格。

他正要辯解,他再怎麽不待見徐渺,也不至於做出這麽不紳士的事。

下一秒徐渺終端響了,打斷了他的申訴。

她向南湫石、南邵抱歉一笑,快步走到角落,來電的是誰,心裏卻已經有數。

從包裏取出終端,點擊接通,果然是徐嘉盈的視頻電話。

“來町野中央醫院。”徐嘉盈開門見山地說,背景是一堵蒼白冰冷的墻,她像是完全忘了南家的宴會,神色沈沈地說,“徐嘉恩自殺了。”

徐渺盡量不讓震驚的表情太浮誇:“怎麽會……他現在怎麽樣了?”

仿佛這一刻,已經忘了徐嘉恩從前所有罪孽,他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徐嘉盈沈聲說:“正在搶救,他的牙齒裏藏了氰.化.物,手銬上的生命體征檢測儀發現異常,獄警第一時間把他送來了醫院。”

眼尖地瞥見視頻對面一閃而過的攝像頭,徐渺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徐嘉盈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他畢竟是你哥哥……他想報覆我們,特地在這個重要的日子……好在你和南邵早已訂過婚,這次只不過是正式以未來女主人的身份出席講話……湫石阿姨會理解的。”

徐渺什麽也沒說,她有點累,不太想接戲。

徐嘉盈以為她一時無法接受,聲音放柔了些:“我在醫院等你。”

徐渺卻不知為何,腦中浮現出徐嘉恩站在法院門口說的最後一句話。

“請把我的骨灰帶給我的母親,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不要讓別人觸碰我的遺體,這是我最後的懇求。”

他早就預見到這一天,意識逃亡之時,還不忘前來提醒她,會不會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讓她幫忙把骨灰帶給他的母親?

……

掛了電話,徐渺向南湫石道別,說明了原因,對方表達出了惋惜、遺憾、同情等等最恰當的情緒,仿佛貼著完美面具,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讓徐渺無法判斷這件事她是否真的毫不知情。

南邵對徐嘉恩毫無感情,只是覺得他的死,似乎能推遲南家與徐家的聯姻。

他一時感到高興,一時又有些不爽,沈浸在覆雜的情緒中,沒有註意母親凝望徐渺背影的眼神。

……

乘坐南湫石主動提供的浮空車,徐渺抵達町野中央醫院。

一出電梯,就看到走廊上有不少人。

穆南枝手下的聯邦警員、徐嘉盈麾下的徐氏高層、以及被警員攔在樓梯口,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徐渺神色不變,從警員用身體攔出的警戒通道中走向急救室。

幾只話筒見縫插針地從警員肩膀上方的空隙裏伸出,幾乎要戳到徐渺臉上:“徐渺小姐,聽說您的哥哥徐嘉恩表面上是畏罪自殺了,實際上是被你姐姐徐嘉盈逼死的。”

“徐渺小姐,關於網上沸沸揚揚的大房二房之爭,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可以讓徐太太接受采訪嗎?網友懷疑她已經遇害,你和你姐姐徐嘉盈是極端血統論者,你們認為她玷汙了徐家高貴的基因,真的有這回事嗎?”

不同記者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萬只鴨子在耳邊叫喚。

閃光燈閃個不停,劈裏啪啦毫不顧忌。

如果徐渺只是個普通人,此刻必定已經被刺激得眼角泛紅,甚至不受控制地落淚。

畢竟她沒有受過鏡頭前的專業訓練。

一旦拍到這一幕,記者們就會爭先恐後發出諸如《徐五小姐梨花帶雨哭訴豪門不易》之類的新聞。

然而滿心期待的記者們連拍之下,傳聞中除了美貌一無所有的花瓶五小姐,素面朝天,不露聲色,面對鏡頭沒有一絲慌亂,令他們差點懷疑,這是徐嘉盈披上了徐渺的臉,又來了一次。

警署內部早已被滲透得像個篩子,某些媒體甚至比徐嘉盈更早一步知道徐嘉恩自殺,像聞到腥味的鬣狗,激動不已提前趕到醫院蹲守。

雖然很快被警員發現,卻還是拍到了珍貴的一手照片。

徐嘉盈出現時,面沈如水,行色匆忙,顯然也被徐嘉恩的自殺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一看到記者就轉變了表情,卻還是被眼疾手快的記者拍下。

記者上傳雲端,現場編輯發布新聞。

一篇《徐家內鬥大戲再次上演》,引爆閱讀量。

短短幾分鐘,這篇新聞就上了今日頭條。

嘗到甜頭,得知徐五也在趕來的路上,記者們自然滿心歡喜,誰不知道這位徐渺大小姐最為乖張驕縱,家裏出了這麽大事,記者們迫不及待想要拍下她的表情。

也許還能激怒她,讓她當場抖出些家族秘密。

想法很美好,現實……

眾人目送徐渺遠去,不死心地檢查剛剛的照片。

她是怎麽做到不管哪張抓拍,都看不出絲毫情緒的?

……

“抱歉,我們盡力了。”

徐渺才走到搶救室門口,就看到一身白大褂的左硯辭從自動門裏走出,神色遺憾地說出這句話。

她神色不變,仿佛從不認識這個人。

左硯辭猝不及防,腳步下意識一頓。

跟在徐渺身後的“惠子”指尖一緊。

守在門口的穆南枝等警員、徐嘉盈等徐氏高層旋即投來目光。

穆南枝早就在明面上見過徐渺,大大方方點頭致意。

左硯辭自然地露出略微困惑的神情:“這位是……徐五小姐?”

“嗯,我妹妹。”作為徐氏財團備受矚目的大小姐,左硯辭對徐渺這張臉沒印象才會奇怪,徐嘉盈沒有多想,拍了拍徐渺,“我們進去看看。”

徐渺點點頭,跟著徐嘉盈走進搶救室。

“惠子”松開了蜷起的指尖。

穆南枝理所當然地跟上。

徐嘉盈的保鏢下意識攔了一下,徐嘉盈擡手一撇,令他退下:“配合穆警司工作。”

“是。”保鏢退開。

明明調查死者死因是警署的職責所在,穆南枝卻不得不對徐嘉盈的“通融”說一聲:“多謝。”

“應該的。”徐嘉盈的聲音裏透出些許不明顯的疲憊,但僅僅是那麽一瞬。

幾人走到急救艙旁,看向透明罩中的徐嘉恩。

他口唇發紫,身上布滿醜陋紅斑,多處潰爛,鼻子和口腔裏插著呼吸及洗胃用的軟管,身體下方溢出排洩物,正被機械臂清理。

這副模樣真是和體面沒有半點關系。

“節哀。”左醫生輕聲道。

徐渺看了眼徐嘉盈,不知道徐嘉恩的母親還活著沒,現在不是問這個問題的好時機。

徐嘉盈臉色沈靜,凝望著與她鬥了十幾年的弟弟,不知在想什麽。

穆南枝環臂靠在一旁的病床上,不動聲色端詳著她的神情。

徐嘉恩為什麽自殺?

會不會是有人不想他開口說話?

想到徐嘉恩曾在法庭上透露過一個與徐渺有關的“秘密”,她就不禁擔心還在暗中救護平民的徐渺。

但這擔心只能藏在心底,一絲一毫都不能表現出來。

把沒必要的情緒放在一邊,她思考如何合理提出屍檢要求。

她認為徐嘉恩早就在法庭上暗示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一定是非正常死亡。

“可以屍檢嗎?”被穆南枝暗暗列為嫌疑人之一的徐嘉盈突然說。

穆南枝瞳孔輕縮,下意識擡眸望向神色坦然的徐嘉盈。

徐嘉盈則在看左醫生。

左醫生遲疑片刻:“你是說……我?”他猶豫道,“雖然我不是法醫,但基本的解剖還是會的,而且還有儀器輔助。”

“那就開始吧。”徐嘉盈道,“我想確認他的死因,盡快。”

左醫生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穆南枝,在他的認知裏,屍檢需要獲得這位穆警司的授權,徐嘉盈並沒有執法權。

這是他最後的固執了。

穆南枝壓下心中狐疑,點頭道:“嘉盈小姐說得對,應該盡快確認他的死因。”

得到警方首肯,左醫生這才打開急救艙,使用醫療機器人將徐嘉恩的遺體送到手術臺上,著手解剖。

“呼吸肌麻痹、臟器衰竭……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癥狀。”左醫生邊工作邊解說似的絮叨,“但不應該發作得這麽快,100mg的劑量,送到醫務室路程不超過十分鐘,完全有條件急救,怎麽會……”

安靜的搶救室中只有左醫生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大家專註地望著他忙碌。

看著左醫生用解剖刀打開徐嘉恩的頭顱,徐渺用腦意識詢問:[zero,能查到徐嘉恩生前電子腦是否有所損毀嗎?]

[可以。]zero回答,[徐嘉恩的生命體征消失前,電子腦就已開啟了自毀程序。]

同一時間,打開徐嘉恩頭顱的左醫生道:“他的電子腦發生過爆炸。”

穆南枝一楞。

父子倆的死因相同?

這麽一來,徐建龍的案子,徐嘉恩可能真的是無辜的。

可惜……她沒有查清真相的機會了……

壓下翻滾的情緒,穆南枝看了眼徐嘉盈。

徐嘉盈沈默肅立,好像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甚至早有預料。

穆南枝突然感到眼前出現了一團迷霧。

她已經明白,徐嘉盈一開始就知道,徐建龍的電子腦爆炸,和徐嘉恩沒有關系,但她就是要借這次機會,為兩個兄弟報仇。

徐建龍和徐嘉恩是間接與直接的殺人兇手,徐嘉盈要殺了他們報仇。

可是,既然已經達成了目的,徐嘉盈為什麽要主動提出屍檢?

這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反而會讓更多人懷疑,徐建龍案的兇手並不是徐嘉恩,因為徐嘉恩自己也死在了同樣的招數上。

反而是被徐嘉恩指認的徐嘉盈,因此沾上了疑點。

穆南枝心中疑竇叢生,忍住了去看徐渺的沖動。

不知為什麽,她總覺得徐渺知道所有真相。

……

徐渺確實知道徐嘉盈為什麽要提出屍檢。

徐嘉恩腦機被徐建龍入侵,才會選擇自殺,寧可毀掉身體,也不要被徐建龍“使用”。

徐嘉盈暫時沒想除掉已經關押在監獄裏的徐嘉恩,徐嘉恩卻突然自殺,她自然會感到疑惑。

當她看到徐嘉恩的大腦,或許她會想通,為什麽她突然就能成功入侵徐建龍的電子腦。

毀掉肉.身,上傳意識,根本就在徐建龍的計劃之中。

徐嘉盈的覆仇,不過是他計劃的一環。

……

左醫生對徐嘉恩的大腦進一步檢查,全息投影將解剖過程清楚呈現在所有人面前,徐渺端詳著大腦上的爆炸痕跡,打起十二萬分註意。

在徐嘉恩的大腦上,她再次看到了形如兩條交纏在一起的曲線的焦痕。

和徐建龍電子腦的爆炸痕跡,以及奧羅拉的標志,一模一樣。

她一直保持著警惕,第一時間移開了目光。

她能感覺到曲線圖像試圖觸發什麽,但因為時間太短,沒能成功。

……

無法摻和財團內部的紛爭,穆南枝只能盡力對民眾負責:“煩請貴司發出安全警告,提醒用戶註意電子腦安全。”

“這是一起針對徐氏成員的恐怖行動。”徐嘉盈卻用篤定的語氣說,“沒必要讓公眾知曉,只會徒增無用的恐慌。穆警司,我希望你能為這件事保密,徐氏的技術人員會配合案件調查。”

穆南枝還想說什麽,但徐嘉盈註視著她,不容置喙地說:“這件事我會通知巴頓署長。”

穆南枝閉上了嘴。

巴頓署長是她的頂頭上司。

徐嘉盈用的詞是“通知”。

工作十幾年,本該接受了這種無奈的她,這一刻心裏依然不是滋味。

……

屍檢結束,徐渺跟著徐嘉盈,穿過警員們攔出的安全通道,坐電梯上到天臺。

徐氏和南氏的浮空車停泊在天臺上。

財團成員只要願意,不管去哪裏都可以高高在上。

徐嘉盈拍了拍妹妹單薄的肩膀,身後跟著徐氏專屬的記者與攝影,會拍下她們互相扶持的一幕幕場景:“穆警司是個負責的警官,相信她很快就會查明真相,最近不太平,你待在家裏,哪裏都不要去。”

有鏡頭在,徐渺故意問道:“腦機這麽危險,要不我去醫院,移除電子腦吧?”

不必擔心自家記者把不該說的透露出去,徐嘉盈摸了摸徐渺的腦袋:“你小時候摔破了頭,部分大腦損壞了,只能用電子腦取代,腦機耦合度過高,抱歉渺渺,你根本沒辦法拆除電子腦。”

盡管早已知道這一事實,徐渺還是適時地流露出驚恐的情緒。

徐嘉盈安慰:“放心,你的電子腦是父親親自定制的版本,防火墻技術連我都不知道,除非有人比父親的技術還強,不然是無法攻破你的電子腦的。”

畢竟是為自己準備的大腦,當然要足夠安全了,不過徐嘉盈並不知道這一點,眼底還有些許羨慕……徐渺表面上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徐嘉盈點了點頭,向“惠子”揚了揚下頜,示意她陪徐渺回家。

至於她自己,還要再找技術人員問一問,徐嘉恩的電子腦爆炸,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隱約察覺到,或許她也不是棋手,只是一枚稍微重要一些的棋子。

……

鉆進車裏,目光從前排司機身上掃過,徐渺閉上眼睛,自暴自棄一般歪在座位上:“我睡一會兒。”

“好。”“惠子”翻出毛毯,動作輕柔地蓋在徐渺身上。

徐渺蜷縮在毛毯中,盡快恢覆電影中被奪走一部分意識帶來的疲憊感。

她身旁,“惠子”端正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神色平靜。

一條使用特定秘鑰解析的指示發送到她的腦機:[從今天開始,把徐渺每一天的行程直接報告給我。]

像真正的惠子一樣,身穿和服、挽著發髻的女孩子應道:[是。]

回覆完,她輕輕撫了撫徐渺胸口,徐渺閉著眼睛,反手握了握她指尖。

……

徐嘉恩的突然逝世,導致徐渺原定的行程需要推後,總不能剛死了家人,立刻就前往名媛學院。

專程來町野商議兩家婚事的南湫石,對此表現出了一如既往的包容,願意等徐嘉恩葬禮結束,再討論這件事。

在“惠子”的嚴密監視下,被電子腦安全性嚇到的徐渺,沒有再出門,而是窩在家裏,下載了很多防火墻相關的文獻資料。

這些資料花費了數萬信用點,她的零花錢還承擔得起,但換了普通人家,哪怕是中產階級,都會肉痛很久,甚至無法承受。

這個世界的知識非常昂貴。

為了把戲做全,她真正泡在網絡裏,專心學習防火墻技術。

從最基礎的入手,不斷升級,但到中等水平,就適可而止,表現出有一定天賦,卻又遠遠達不到天才的程度。

不能隨意出門,她就又找徐嘉盈幫她請了個格鬥教練,徐嘉盈以格鬥傷身為由,換成了瑜伽老師。

她物盡其用,跟著瑜伽老師鍛煉身體柔韌性,每天早起晨跑,使用健身房器材鍛煉肌肉,鍛煉時必須小心,否則一個用力過猛,就會損壞器械。

這樣的訓練增強了她對力量的精細化掌控。

但在眾人眼中,相比較還算有天賦的防火墻技術,她的身體素質改善極慢,就像個黑洞,不管砸進去多少訓練,始終那麽手無縛雞之力。

“惠子”建議她進行一次體檢,也許是她天生身體更弱一些,沒有天賦就不要為難自己。

這自然不是“惠子”自己想出的建議。

徐渺完全接受“惠子”的建議,覺得確實有必要進行一次全方位的體檢,更了解自己的身體。

但她有拖延癥,一天拖過一天,直到“惠子”不再提及。

徐嘉盈發現了什麽,但還不確定,很模糊,因此態度也沒有太堅決。

……

“惠子”提交完今天的報告,在結尾處[一切正常]四個字上掃了一眼。

只有她和徐渺知道,報告中的做美甲,是徐渺在打磨自己的利爪。

泡牛奶浴,全身塗抹精油,確保每一寸皮膚都細膩光滑,其實是用藥浴浸泡身體,讓皮膚更加堅韌。

每天晚上很早就會睡美容覺,則是進入虛擬世界,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敵人。

[徐嘉盈每天都會看惠子的報告。]

虛擬世界的一間咖啡廳,徐渺陷在沙發裏,聽到zero匯報。

這段時間她沒有再去安全區,不管是徐嘉盈的關註,還是始終不曾露面的徐建龍,都讓她擔心,一旦她前往安全區,會把危險也帶過去。

[徐嘉恩的死,讓她感到不安。]徐渺能夠理解徐嘉盈的感受,當她發現自己也處於某種算計中,卻又看不透這種算計,她當然會不安。

[如果我能找到徐建龍,您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膽,不敢回‘家’。]

徐渺放下咖啡杯:[其實我有個想法,你為什麽不在虛擬世界制作一個自己的形象呢?]

[這是不被允許的。]zero說,[只有虛擬偶像才能創建自己的形象,其他人工智能只能以虛擬形式存在。]

它突然頓了頓:[您是在轉移我的註意力,不讓我感到愧疚嗎?]

徐渺不置可否,起身說:[開始吧,今天的練習。]

雖然是表現給“惠子”看,再讓“惠子”上報給徐嘉盈,但她還是學得很認真。

[您很有天賦。]zero陳述事實,它知道徐渺只是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天賦一般。

徐渺離開咖啡館,來到自己的公寓,她把防火墻模擬成公寓門鎖,zero則負責扮演撬鎖的小偷。

她剛把昨天的鎖換掉,就感覺到什麽東西試圖闖入。

[別著急,zero。]她搖頭,[我還沒準備好。]

[不是我。]zero困惑地說,然後突然消失了。

徐渺問了聲:[是誰?]

沒能得到答覆。

房門被撞開,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徐渺面前。

徐渺定定望著對方,就像看一面鏡子。

好半天她才對這個不速之客道:“徐渺。”

“是我。”“徐渺”一身黑色正裝,留著過耳短發,唇色艷麗,嘴角揚起,“終於找到你了,我的半身。”

她望著徐渺露出微笑,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手上卻握著一把漆黑的手.槍。

“你現在一定有很多困惑,為什麽我會‘活’過來,為什麽我能出現在你面前,要是在這裏‘死’了,會怎麽樣?”

“徐渺”將手.槍對準了徐渺。

槍口輕擡,口中模擬了一聲槍響:“嘭!會死嗎?渺渺,害怕嗎?”

徐渺心想,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這麽多話,反派果然都表演欲旺盛嗎?

不過,這位“半身”小姐,畢竟沒有腦子,不能怪她。

她順著“徐渺”問道:“為什麽你會‘活’過來?”

“自然是要感謝我們的好父親了。”“徐渺”果然被取悅到,她似乎憋了很久,不找個人傾訴一番就難受,徐渺這個在她眼裏已經是死人的人是最適合的樹洞,“他將數據亂流中的我分離出來,卻沒有想到,脫離亂流的我,進行有序組合的那一刻,就有了新的生命。”

徐渺像是已經放棄反抗、只想知道原因一般,束手站在原地:“那他為什麽要把你分離出來?”

“為了獲得永生。”“徐渺”註視著徐渺,意味深長地說,“他摧毀了自己的肉.體,上傳了大腦意識,想在數據的世界永生,卻發現目前的自己,還不能逃脫時間的制裁。當他發現你遺失了雙腿,決定進行一個偉大的實驗。”

徐渺笑道:“結果卻是你‘活’了過來,恭喜,虛擬世界比現實世界更美好,你一定能過得不錯。”

“多謝。”“徐渺”說,“美中不足的是,單獨的意識存在缺少器官依存,完全數據化的個體隨著時間流逝,會被虛擬世界的數據融合,逐漸失去作為人的自我意識,那樣的活著,根本就不能算活著。”

徐渺摸了摸下巴:“我猜,我會是那個例外。”

“不愧是我,真聰明。”“徐渺”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的存在是個神跡,在這虛擬世界你仿佛真正的神靈,徐建龍無法解開你身上的謎團,於是想到了另外一個方法。”

徐渺道:“什麽方法?”

“徐渺”舉起手.槍,冷冷道:“他為什麽要制造我,我就為什麽要找到你。”

“嘭、嘭——”這一次不再是擬聲詞,真正的子彈旋轉飛出,“徐渺”道,“我會繼承你的所有,再見了,完美的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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