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林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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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林元篇
跟張開宇告別後，林元獨自往家裏走。
他中午才回南渡，下午就被幾個高中好友拉著去敘舊了，一直到霧氣深濃才散局。
上了大學後，他們能聚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許多，所以就格外珍惜能見面的日子。逢年過節凡是在南渡的，都會湊個日子，約著見上一面。
可要說見面後聊了什麽，到也沒有，無非還是那些俗到不能再俗的東西。
盡管如此，好友見面，總也還算生趣。
到了家，張桂芳在堂屋裏邊看電視等他。聞到他一身酒氣，當即去給他做醒酒湯。
他聽了便迷迷糊糊攤躺在沙發上醒神。
“對了，今天下午我瞧見林家幺妹兒帶著老公、娃娃一起回來了。”張桂芳煮著湯順嘴提一句。
“那娃娃白白凈凈，長得好乖哦。”
“人也好懂事。”
“我見到她，一點兒也不怕生，張開手就要喊我抱。”
“......”
“你在聽沒得？”張桂芳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話，也不見回音，趁掀鍋蓋的功夫看他一眼。
林元閉目按了按跳動的額角，顯然是聽進去了。他淡淡道：“您要是喜歡，趁他們還在這裏，多去抱一抱。”
張桂芳被噎一下，好半晌沒說話。
又過一會兒，她盛出湯放在茶幾上，說：“我要是能有這樣的孫女，不得樂開花咯。”
“......”林元無奈道，“女朋友都沒有，哪給你生那樣的孫女？”
“所以你好久給我帶個女朋友回來？”她話鋒一轉，終於說到這次談話的目的。
“媽。”林元算總算睜眼，有些頭痛地喊她一聲。
張桂芳被喝住，隨即又瞪他一眼：“你今年都要畢業了，現在不找女朋友，打算好久去找嘛？”
林元：“......”
“我會找的。”
他揉了揉眼角，聲音裏疲態盡顯。不止是要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總是說會找，哪一次是真滴找了嘛？”
“這次是真的。”
張桂芳見他這樣，即使覺得他在敷衍，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我進屋去了，”臨走前，她又囑咐了一句：“醒酒湯趁熱喝。”
“......”
“好。”
喝完湯，林元上樓回了房間。
一進屋子，寒風正從窗外吹進來，凍得他打一哆嗦。
不經常住人的屋子灰塵味很重。
他被好友喊出門前，為了散味，特意沒關窗。
林元走自窗口靜站一會兒，任由風刀刮到臉上，將昏沈的腦袋給吹清醒。
幾分鐘後，關上窗，人也徹底沒了睡意。
他將下午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件整理進衣櫃裏，又拿出換洗衣服，準備去洗澡。
視線卻在這時無意識掃過某個櫃子，之後就再沒挪開。
林元眼底閃過掙紮，發呆良久，終於打開櫃門。
長體的櫃子裏空空蕩蕩，只規整的疊放了一條高中校服褲。
打開褲子，左邊褲腿的膝蓋位置還有一個大大的破洞，露出裏面內襯的白網。
回憶蜂擁而至。
“既然我送了林棲姐禮物，那我可不可以也向你要一個禮物？”
“可以，想，想要什麽？”
......
“元旦晚會是當下午開始，我讓我媽中午來接你。”
“我可，以自己過，過去的。”
“那，那也行的......明天，哦不，元旦，元旦見。”
“元旦見。”
......
他手緩慢地擡至心口，貼上去，感受著此刻平緩的心跳，回想起那時快到幾乎要跳出身體的心跳。
月亮下，少年鼓足勇氣，克制著渾身激顫，很輕地抱了下他放在心底的女孩。
那個瞬間，世界上好像有一顆心臟被螢火蟲點亮。
活不過一禮拜的夜火，卻忽明忽暗，始終發著光，照亮了少年人的整個青春年少。
林元視線重新落回到手中的褲子，還有些許劃痕和泥土殘留在破洞邊緣。
他還記得那晚之後，這條校服褲他就再也沒有穿過，被他一直收存在了這層櫃子裏。
也記得那個寒冷異常的冬天，一個男孩子不時興穿秋褲的年代。他就只用另一條校褲，晚上洗了去晾，次日都等不到曬幹就又穿了上去。就這樣，整日裏抖著腿挺過了那個冬天。
想到這，林元自覺傻氣，低低笑出聲。
過了許久，又像是一瞬間，他眼睫耷拉下來，臉上再沒了笑意。
他開始努力回想，他們是什麽時候起錯過的呢。
“錯過......”
林元兀自咀嚼，幾秒後，輕哂一下。
可以用這個詞嗎？
他甚至不確定。
可他還是無可避免的，想起了那通跨年夜沒被接通的電話。或者更早，從那支被他誇過的簪子開始。
又或者，是聖誕節那天，他明明知道那個同樣虎視眈眈的男人也沒離開。
倘若那天，他按捺住兵荒馬亂的狂喜，再同她再多待上一會兒。是不是，他就會有機會......
可是現在，他所有關於她的遺憾，無論如何都無從彌補了。
甚至最他媽讓人崩潰的是，他從未進入過她的視野！
他心知肚明。
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狂歡和無所適從而已。
自回家後就一直昏痛的頭再一次脹痛起來。
就痛吧。
再痛點。
他想。
讓身體上的痛蓋過心裏的痛，他就不會覺得虛無了。
他試圖用一場虛無，蓋過另一場虛無。
......
到底是喝過醒酒湯，盡管他想裝得爛醉，理智還是壓勝了泛濫的情緒。
林元沈默著把校褲重新疊好，放回去，合上櫃子。
又沈默著拿起換洗衣服，起身去了浴室。
-
那之後，直到過年前，林元推掉了所有局，深入淺出地待在家裏搞游戲直播。
讀大三時，有一款MOBA游戲橫空出世。那個時候，他幾乎網癮成性，還倔。
硬是拉著從不玩游戲的室友跟他玩了個昏天暗地。
正巧當時直播行業興起，室友也終於不堪其擾，攛掇著他搞直播去。
他也知道，室友的初衷只不過是讓他認識更多的同好，不再去騷擾別人。
可他運氣也實在是好，第一次直播就以過於硬核的技術，吸了不少粉。
之後似乎就這麽順理成章的入了行。
因此這兩年他也賺了不少錢，還被室友調侃他是他的再生父母。
說他能英年早金都是他慧眼識豬。
再後來，他通過一些平臺舉辦的活動，慢慢的，還真的結交到了幾個合得來的游戲搭子。
也就是在他們口中，他了解到還有一類與他們相似又不同的人，被稱為電競選手，是可以和所有海內外最頂尖的玩家、戰隊打比賽的，那獎牌的那種人。
他也曾興致勃勃，想要成為電競選手，想要站上領獎臺。對比了好幾個戰隊，才定了一個他最想去的。
可等到戰隊招生時，他才知道，青訓賽年齡限制是15到20歲。
而他......剛過了20歲的生日還不到三個月。
林元難過的想，他好像不管做什麽，總都在遲到。
年後，高三班級群裏有人組織了一場同學聚會。
響應這個活動的人烏拉拉一大片。
林元本想以直播時常沒達標為理由推辭，最終還是扭不過張開宇，也去了。
同學聚會上，老同學們三三兩兩分散開，與曾經交好的朋友各種聊大學生活，聊情史，聊八卦。
似要將隔著網絡和距離而未能敘的舊，在這裏一次性敘個夠。
林元高一時朋友最多，高二分科後又分班，除了張開宇還和他同班，就沒有什麽相熟的朋友了。
那段時間，他學習也拼，沒花心思在交友上，所以在這場同學聚會裏，他只是邊緣人物。
開席後，他也只是隨張開宇坐在一起。
飯桌上，大家仍然在敘舊。不知怎麽的，一個落座後一直在跟張開宇搭話的女生，很突兀地叫了他的名字。
林元怔了下，手裏把玩著裝了紅酒的玻璃杯，也沒搭話。
女生不嫌冷場，大大方方揚了下唇：“我能加你個微信嗎？”
林元剛要拒絕，就聽張開宇拍著胸脯道：“行啊，美女的小小請求，我替我兄弟答應了！”
話才落，就被林元杵了一下腰子。
張開宇眼睛霎時瞪圓，忍住痛呼，側頭朝林元牙擠出咬牙切齒的幾個音節：“美女啊我去，這你都不要？”
林元面無表情，反問：“不然呢？”
“好歹是同學聚會，這麽熱鬧的日子，別讓人家那麽掃興嘛。”張開宇恨鐵不成鋼地勸。
林元面色微冷：“所以你想我掃興？”
“哪兒的話，”張開宇白他一眼，“你本來也興致不高。”
他這麽挑明了，林元也就順理成章站起來：“對，興致確實不高，所以我就先撤了。”
說著，他拿了手機站起來，指紋解鎖後，打算叫輛滴滴。
張開宇卻趁這個間隙，一把搶過他尚未息屏的手機，豪氣萬分地對剛才的女生道：“來，我掃你碼！”
手機被奪，眼見著女孩掃了碼，他只有被同意的份兒。
林元有些躁，也只能等張開宇還他手機。
拿到手機後，他一句話沒說，誰也沒看，推門走了。
張開宇對著林元離開方向的空氣訕笑一下，才有些尷尬地對女生說：“沒事。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好像脾氣不太好，人還是挺不錯的。哥支持你，拿下他！”
那女生饒有興趣看他一眼，說：“嗯，有準備。”
她先回的前一句，又回他後一句：“真拿下了，請你坐主桌。”
那頭，林元大步流星從餐廳出來，直接在路邊攔了輛出租上車。在報完地址後，就閉了眼休息。
昨天直播太久，今天臨時決定出來，本來也沒睡飽。
簡單補了二十分鐘覺，車子正好駛在無人的鄉道。他不經意撇過去，風景很好，窗兩邊都是綠汪汪的田埂與高山，人也逐漸清明。
點開微信，置頂第一條已經變成了陌生好友。
底下灰白色的小子是系統自動發送的“你已添加了Echo，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其實進入大學後，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接觸別的女孩。
他積極參加社團活動，也去聚餐聯誼。他確實因此而結識了許多優秀的女孩子，其中不乏有對他表達過喜歡的人。
可他就像是闖進了一條死胡同，明明通向出口的路有很多，其中也有幾個無端闖入的好心人想要帶他出去，但他就是傻到冒泡的甘願被困在裏面。
不是她們不夠聰明優秀，也不是不夠美麗大方。或許只是缺少一種悸動感，一種他很難從其他女孩身上感知到的東西。
以至於他總是難以說服自己去接受她們，大部分人甚至都激不起他的興趣。
而頻繁參加這些活動的後果，就是導致他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對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覺得一切都無聊透頂。
而戒斷反應的痛苦似乎後知後覺的終於襲來。他痛到難以遏制，於是在某一天，他自認為平靜的，患上了網癮。
回到家後，林元從行李箱裏拿出了最後一個沒有整理的東西，再度出門。
熟悉的院子門外，有個小丫頭跟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坐在秋千上講話。
兩個小不點小眉緊皺，表情嚴肅，沒聽到的還以為在討論什麽世紀難題。
可林元聽到了，就有些想笑。因為說的東西完全牛頭對不上馬嘴。
“你玩過陀螺嘛？”小男孩問。
“什麽是坨牛？”女孩說。
“就是用鞭子抽一下就會動的東西。”
“哦~”女孩恍然大悟。
在男孩逐漸期待起來的神情裏，她繼續說：“它粑粑臭臭，寧寧才不跟它玩。”說完還誇張地捂住鼻子，好像真聞到一般。
男孩一聽有人說他的寶貝陀螺臭，頓時怒了：“它才不臭！”
“就臭！”
“不臭！”
“就臭！”
......
兩個小娃娃像卡帶了的覆讀機，連生氣的語調都開始趨同。直到男孩的奶奶把他抱回家吃飯，這場兩小兒辯臭才戛然而止。
林元站著看了許久，才慢慢走過去，站定在小丫頭身前。
女孩眼睛圓溜溜的，被擋了光，便瞪著大大的擡頭看他。與此同時，櫻桃嘴還微微張著，水嘟嘟的，露出裏頭的兩顆小嫩貝齒。
他媽說的對，真的好乖。
“哥哥，你擋我光了。”女孩奶聲奶氣說。
林元怔一下，挪開一點位置。
“哥哥，你找我嘛？”許是他站著太久沒動，女孩就主動問起他。
“嗯，”林元語氣不自覺溫柔起來，甚至有點故意壓著腔，“剛剛聽你說，你叫寧寧？”
女孩點點頭：“我叫宋微寧。好聽吧！”
林元說：“好聽。”
“我爸爸說，是媽媽給我取的！”宋微寧小臉蛋上寫滿驕傲。
林元被逗地笑開。
又一會兒，他把手上的禮物遞給小丫頭。女孩一看彩虹色的包裝盒，眼睛瞬間亮了：“哥哥！給我的嘛？”
林元搖搖頭，又糾正她：“論輩分，你得喊我叔叔了。這是送你給媽媽的禮物。”
宋微寧不太能理解什麽是輩分的意思，但是每次和爸爸媽媽去別人家裏，他們讓她喊什麽，她乖乖喊就好了。聽林元這樣說，她也就這樣喊：“叔叔，爸爸喜歡媽媽，就經常給媽媽買禮物。爸爸也喜歡我，也經常給我買。所以哥哥也喜歡媽媽嘛？”
林元被這小丫頭的腦回路驚了一下，一時語塞。
半晌，他眼裏一點點浮現面前尚懵懂的女孩不懂的珍重愛意。
紅發張揚，他格外溫柔，說：“喜歡。”
話落，院內一道女聲傳來，仍如記憶裏般清甜：“寧寧，該吃飯啦。”
“好~~~”
宋微寧頓時驚喜，朝裏應聲。然後先把禮物放秋千上，對林元張開手：“哥哥。抱我下來。”
林元在聽到聲音的下一秒就想走了，又聽見她說要抱，就趕快給她抱下來，也來不及糾正她要叫叔叔。
他把禮物塞回宋微寧手裏，匆匆留下一句：“記得給你媽媽。”就快步離開，眨眼間便隱進了某條小巷。
而院內的林棲聽見女兒的聲音，還以為她口中的哥哥是之前那個小男孩，趕緊由走改成小跑。
“寧寧，哥哥抱不動你，你們倆等我過來抱。”
“我已經下來啦。”宋微寧也邁著兩條蘿蔔腿往裏邊喊邊跑。
-
林元回了家，飛奔上樓回房間，一下倒進床裏。
有些懊惱，一見到她，他就又變成了毛頭小子。
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
正好聽到幾聲麻雀叫，就扭頭去望窗外的藍色天空。
林元空空地想，他一共送她過兩次禮物，一次名為錯過，一次名為告別。
這場長達六年的暗戀，雖然沒能親口告訴她，有些遺憾，但，總也算是有始有終。
這時，手機響起一聲“叮咚”，他拿起看一眼。
是Echo發來的。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阮妍，是你高中——隔壁班的同學。】
不等他回，對面又發：【高中時，我就喜歡你。我認識你們班的王心怡，她其實早就給我推過你的微信，今天也是厚著臉皮跟著她來的。】
林元沒回，靜靜等她的下文。
果然，第三條消息不久後發了過來：【我試過用小號加你，沒被通過。於是大號也怕你不通過，一直沒敢加你。】
再然後，他又等了會兒，沒了。
林元就這樣，平仰在床，兩只腳落在地板上，擡手看著聊天界面出了會兒神。
很久，他才緩緩打出一行字，發出去。
同一時間，對面像是等不住，又發來一條微信。
【所以，你不回我。我沒戲，是嗎？】
而緊接著，他的消息慢半拍的出現在聊天界面最底排。
【等我整理好感情，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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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張開宇告別後，林元獨自往家裏走。
他中午才回南渡，下午就被幾個高中好友拉著去敘舊了，一直到霧氣深濃才散局。
上了大學後，他們能聚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許多，所以就格外珍惜能見面的日子。逢年過節凡是在南渡的，都會湊個日子，約著見上一面。
可要說見面後聊了什麽，到也沒有，無非還是那些俗到不能再俗的東西。
盡管如此，好友見面，總也還算生趣。
到了家，張桂芳在堂屋裏邊看電視等他。聞到他一身酒氣，當即去給他做醒酒湯。
他聽了便迷迷糊糊攤躺在沙發上醒神。
“對了，今天下午我瞧見林家幺妹兒帶著老公、娃娃一起回來了。”張桂芳煮著湯順嘴提一句。
“那娃娃白白凈凈，長得好乖哦。”
“人也好懂事。”
“我見到她，一點兒也不怕生，張開手就要喊我抱。”
“......”
“你在聽沒得？”張桂芳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話，也不見回音，趁掀鍋蓋的功夫看他一眼。
林元閉目按了按跳動的額角，顯然是聽進去了。他淡淡道：“您要是喜歡，趁他們還在這裏，多去抱一抱。”
張桂芳被噎一下，好半晌沒說話。
又過一會兒，她盛出湯放在茶幾上，說：“我要是能有這樣的孫女，不得樂開花咯。”
“......”林元無奈道，“女朋友都沒有，哪給你生那樣的孫女？”
“所以你好久給我帶個女朋友回來？”她話鋒一轉，終於說到這次談話的目的。
“媽。”林元算總算睜眼，有些頭痛地喊她一聲。
張桂芳被喝住，隨即又瞪他一眼：“你今年都要畢業了，現在不找女朋友，打算好久去找嘛？”
林元：“......”
“我會找的。”
他揉了揉眼角，聲音裏疲態盡顯。不止是要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總是說會找，哪一次是真滴找了嘛？”
“這次是真的。”
張桂芳見他這樣，即使覺得他在敷衍，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我進屋去了，”臨走前，她又囑咐了一句：“醒酒湯趁熱喝。”
“......”
“好。”
喝完湯，林元上樓回了房間。
一進屋子，寒風正從窗外吹進來，凍得他打一哆嗦。
不經常住人的屋子灰塵味很重。
他被好友喊出門前，為了散味，特意沒關窗。
林元走自窗口靜站一會兒，任由風刀刮到臉上，將昏沈的腦袋給吹清醒。
幾分鐘後，關上窗，人也徹底沒了睡意。
他將下午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件整理進衣櫃裏，又拿出換洗衣服，準備去洗澡。
視線卻在這時無意識掃過某個櫃子，之後就再沒挪開。
林元眼底閃過掙紮，發呆良久，終於打開櫃門。
長體的櫃子裏空空蕩蕩，只規整的疊放了一條高中校服褲。
打開褲子，左邊褲腿的膝蓋位置還有一個大大的破洞，露出裏面內襯的白網。
回憶蜂擁而至。
“既然我送了林棲姐禮物，那我可不可以也向你要一個禮物？”
“可以，想，想要什麽？”
......
“元旦晚會是當下午開始，我讓我媽中午來接你。”
“我可，以自己過，過去的。”
“那，那也行的......明天，哦不，元旦，元旦見。”
“元旦見。”
......
他手緩慢地擡至心口，貼上去，感受著此刻平緩的心跳，回想起那時快到幾乎要跳出身體的心跳。
月亮下，少年鼓足勇氣，克制著渾身激顫，很輕地抱了下他放在心底的女孩。
那個瞬間，世界上好像有一顆心臟被螢火蟲點亮。
活不過一禮拜的夜火，卻忽明忽暗，始終發著光，照亮了少年人的整個青春年少。
林元視線重新落回到手中的褲子，還有些許劃痕和泥土殘留在破洞邊緣。
他還記得那晚之後，這條校服褲他就再也沒有穿過，被他一直收存在了這層櫃子裏。
也記得那個寒冷異常的冬天，一個男孩子不時興穿秋褲的年代。他就只用另一條校褲，晚上洗了去晾，次日都等不到曬幹就又穿了上去。就這樣，整日裏抖著腿挺過了那個冬天。
想到這，林元自覺傻氣，低低笑出聲。
過了許久，又像是一瞬間，他眼睫耷拉下來，臉上再沒了笑意。
他開始努力回想，他們是什麽時候起錯過的呢。
“錯過......”
林元兀自咀嚼，幾秒後，輕哂一下。
可以用這個詞嗎？
他甚至不確定。
可他還是無可避免的，想起了那通跨年夜沒被接通的電話。或者更早，從那支被他誇過的簪子開始。
又或者，是聖誕節那天，他明明知道那個同樣虎視眈眈的男人也沒離開。
倘若那天，他按捺住兵荒馬亂的狂喜，再同她再多待上一會兒。是不是，他就會有機會......
可是現在，他所有關於她的遺憾，無論如何都無從彌補了。
甚至最他媽讓人崩潰的是，他從未進入過她的視野！
他心知肚明。
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狂歡和無所適從而已。
自回家後就一直昏痛的頭再一次脹痛起來。
就痛吧。
再痛點。
他想。
讓身體上的痛蓋過心裏的痛，他就不會覺得虛無了。
他試圖用一場虛無，蓋過另一場虛無。
......
到底是喝過醒酒湯，盡管他想裝得爛醉，理智還是壓勝了泛濫的情緒。
林元沈默著把校褲重新疊好，放回去，合上櫃子。
又沈默著拿起換洗衣服，起身去了浴室。
-
那之後，直到過年前，林元推掉了所有局，深入淺出地待在家裏搞游戲直播。
讀大三時，有一款MOBA游戲橫空出世。那個時候，他幾乎網癮成性，還倔。
硬是拉著從不玩游戲的室友跟他玩了個昏天暗地。
正巧當時直播行業興起，室友也終於不堪其擾，攛掇著他搞直播去。
他也知道，室友的初衷只不過是讓他認識更多的同好，不再去騷擾別人。
可他運氣也實在是好，第一次直播就以過於硬核的技術，吸了不少粉。
之後似乎就這麽順理成章的入了行。
因此這兩年他也賺了不少錢，還被室友調侃他是他的再生父母。
說他能英年早金都是他慧眼識豬。
再後來，他通過一些平臺舉辦的活動，慢慢的，還真的結交到了幾個合得來的游戲搭子。
也就是在他們口中，他了解到還有一類與他們相似又不同的人，被稱為電競選手，是可以和所有海內外最頂尖的玩家、戰隊打比賽的，那獎牌的那種人。
他也曾興致勃勃，想要成為電競選手，想要站上領獎臺。對比了好幾個戰隊，才定了一個他最想去的。
可等到戰隊招生時，他才知道，青訓賽年齡限制是15到20歲。
而他......剛過了20歲的生日還不到三個月。
林元難過的想，他好像不管做什麽，總都在遲到。
年後，高三班級群裏有人組織了一場同學聚會。
響應這個活動的人烏拉拉一大片。
林元本想以直播時常沒達標為理由推辭，最終還是扭不過張開宇，也去了。
同學聚會上，老同學們三三兩兩分散開，與曾經交好的朋友各種聊大學生活，聊情史，聊八卦。
似要將隔著網絡和距離而未能敘的舊，在這裏一次性敘個夠。
林元高一時朋友最多，高二分科後又分班，除了張開宇還和他同班，就沒有什麽相熟的朋友了。
那段時間，他學習也拼，沒花心思在交友上，所以在這場同學聚會裏，他只是邊緣人物。
開席後，他也只是隨張開宇坐在一起。
飯桌上，大家仍然在敘舊。不知怎麽的，一個落座後一直在跟張開宇搭話的女生，很突兀地叫了他的名字。
林元怔了下，手裏把玩著裝了紅酒的玻璃杯，也沒搭話。
女生不嫌冷場，大大方方揚了下唇：“我能加你個微信嗎？”
林元剛要拒絕，就聽張開宇拍著胸脯道：“行啊，美女的小小請求，我替我兄弟答應了！”
話才落，就被林元杵了一下腰子。
張開宇眼睛霎時瞪圓，忍住痛呼，側頭朝林元牙擠出咬牙切齒的幾個音節：“美女啊我去，這你都不要？”
林元面無表情，反問：“不然呢？”
“好歹是同學聚會，這麽熱鬧的日子，別讓人家那麽掃興嘛。”張開宇恨鐵不成鋼地勸。
林元面色微冷：“所以你想我掃興？”
“哪兒的話，”張開宇白他一眼，“你本來也興致不高。”
他這麽挑明了，林元也就順理成章站起來：“對，興致確實不高，所以我就先撤了。”
說著，他拿了手機站起來，指紋解鎖後，打算叫輛滴滴。
張開宇卻趁這個間隙，一把搶過他尚未息屏的手機，豪氣萬分地對剛才的女生道：“來，我掃你碼！”
手機被奪，眼見著女孩掃了碼，他只有被同意的份兒。
林元有些躁，也只能等張開宇還他手機。
拿到手機後，他一句話沒說，誰也沒看，推門走了。
張開宇對著林元離開方向的空氣訕笑一下，才有些尷尬地對女生說：“沒事。你別看他現在這樣，好像脾氣不太好，人還是挺不錯的。哥支持你，拿下他！”
那女生饒有興趣看他一眼，說：“嗯，有準備。”
她先回的前一句，又回他後一句：“真拿下了，請你坐主桌。”
那頭，林元大步流星從餐廳出來，直接在路邊攔了輛出租上車。在報完地址後，就閉了眼休息。
昨天直播太久，今天臨時決定出來，本來也沒睡飽。
簡單補了二十分鐘覺，車子正好駛在無人的鄉道。他不經意撇過去，風景很好，窗兩邊都是綠汪汪的田埂與高山，人也逐漸清明。
點開微信，置頂第一條已經變成了陌生好友。
底下灰白色的小子是系統自動發送的“你已添加了Echo，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其實進入大學後，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接觸別的女孩。
他積極參加社團活動，也去聚餐聯誼。他確實因此而結識了許多優秀的女孩子，其中不乏有對他表達過喜歡的人。
可他就像是闖進了一條死胡同，明明通向出口的路有很多，其中也有幾個無端闖入的好心人想要帶他出去，但他就是傻到冒泡的甘願被困在裏面。
不是她們不夠聰明優秀，也不是不夠美麗大方。或許只是缺少一種悸動感，一種他很難從其他女孩身上感知到的東西。
以至於他總是難以說服自己去接受她們，大部分人甚至都激不起他的興趣。
而頻繁參加這些活動的後果，就是導致他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對很多事情提不起興趣，覺得一切都無聊透頂。
而戒斷反應的痛苦似乎後知後覺的終於襲來。他痛到難以遏制，於是在某一天，他自認為平靜的，患上了網癮。
回到家後，林元從行李箱裏拿出了最後一個沒有整理的東西，再度出門。
熟悉的院子門外，有個小丫頭跟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坐在秋千上講話。
兩個小不點小眉緊皺，表情嚴肅，沒聽到的還以為在討論什麽世紀難題。
可林元聽到了，就有些想笑。因為說的東西完全牛頭對不上馬嘴。
“你玩過陀螺嘛？”小男孩問。
“什麽是坨牛？”女孩說。
“就是用鞭子抽一下就會動的東西。”
“哦~”女孩恍然大悟。
在男孩逐漸期待起來的神情裏，她繼續說：“它粑粑臭臭，寧寧才不跟它玩。”說完還誇張地捂住鼻子，好像真聞到一般。
男孩一聽有人說他的寶貝陀螺臭，頓時怒了：“它才不臭！”
“就臭！”
“不臭！”
“就臭！”
......
兩個小娃娃像卡帶了的覆讀機，連生氣的語調都開始趨同。直到男孩的奶奶把他抱回家吃飯，這場兩小兒辯臭才戛然而止。
林元站著看了許久，才慢慢走過去，站定在小丫頭身前。
女孩眼睛圓溜溜的，被擋了光，便瞪著大大的擡頭看他。與此同時，櫻桃嘴還微微張著，水嘟嘟的，露出裏頭的兩顆小嫩貝齒。
他媽說的對，真的好乖。
“哥哥，你擋我光了。”女孩奶聲奶氣說。
林元怔一下，挪開一點位置。
“哥哥，你找我嘛？”許是他站著太久沒動，女孩就主動問起他。
“嗯，”林元語氣不自覺溫柔起來，甚至有點故意壓著腔，“剛剛聽你說，你叫寧寧？”
女孩點點頭：“我叫宋微寧。好聽吧！”
林元說：“好聽。”
“我爸爸說，是媽媽給我取的！”宋微寧小臉蛋上寫滿驕傲。
林元被逗地笑開。
又一會兒，他把手上的禮物遞給小丫頭。女孩一看彩虹色的包裝盒，眼睛瞬間亮了：“哥哥！給我的嘛？”
林元搖搖頭，又糾正她：“論輩分，你得喊我叔叔了。這是送你給媽媽的禮物。”
宋微寧不太能理解什麽是輩分的意思，但是每次和爸爸媽媽去別人家裏，他們讓她喊什麽，她乖乖喊就好了。聽林元這樣說，她也就這樣喊：“叔叔，爸爸喜歡媽媽，就經常給媽媽買禮物。爸爸也喜歡我，也經常給我買。所以哥哥也喜歡媽媽嘛？”
林元被這小丫頭的腦回路驚了一下，一時語塞。
半晌，他眼裏一點點浮現面前尚懵懂的女孩不懂的珍重愛意。
紅發張揚，他格外溫柔，說：“喜歡。”
話落，院內一道女聲傳來，仍如記憶裏般清甜：“寧寧，該吃飯啦。”
“好~~~”
宋微寧頓時驚喜，朝裏應聲。然後先把禮物放秋千上，對林元張開手：“哥哥。抱我下來。”
林元在聽到聲音的下一秒就想走了，又聽見她說要抱，就趕快給她抱下來，也來不及糾正她要叫叔叔。
他把禮物塞回宋微寧手裏，匆匆留下一句：“記得給你媽媽。”就快步離開，眨眼間便隱進了某條小巷。
而院內的林棲聽見女兒的聲音，還以為她口中的哥哥是之前那個小男孩，趕緊由走改成小跑。
“寧寧，哥哥抱不動你，你們倆等我過來抱。”
“我已經下來啦。”宋微寧也邁著兩條蘿蔔腿往裏邊喊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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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回了家，飛奔上樓回房間，一下倒進床裏。
有些懊惱，一見到她，他就又變成了毛頭小子。
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
正好聽到幾聲麻雀叫，就扭頭去望窗外的藍色天空。
林元空空地想，他一共送她過兩次禮物，一次名為錯過，一次名為告別。
這場長達六年的暗戀，雖然沒能親口告訴她，有些遺憾，但，總也算是有始有終。
這時，手機響起一聲“叮咚”，他拿起看一眼。
是Echo發來的。
【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阮妍，是你高中——隔壁班的同學。】
不等他回，對面又發：【高中時，我就喜歡你。我認識你們班的王心怡，她其實早就給我推過你的微信，今天也是厚著臉皮跟著她來的。】
林元沒回，靜靜等她的下文。
果然，第三條消息不久後發了過來：【我試過用小號加你，沒被通過。於是大號也怕你不通過，一直沒敢加你。】
再然後，他又等了會兒，沒了。
林元就這樣，平仰在床，兩只腳落在地板上，擡手看著聊天界面出了會兒神。
很久，他才緩緩打出一行字，發出去。
同一時間，對面像是等不住，又發來一條微信。
【所以，你不回我。我沒戲，是嗎？】
而緊接著，他的消息慢半拍的出現在聊天界面最底排。
【等我整理好感情，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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