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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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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局

段棠梨用喝一碗姜湯的時間,在心裏下決定。

【段棠梨:幾點?】

她利用顧翊的名字來逃避面對這段過往,到頭來終究還是要親手了結。

【餘琛:下午五點,白描咖啡廳藍山包廂。】

看完信息,段棠梨把手機扔進絲絨沙發裏,也把自己沈進沙發裏。她閉上眼,疲勞感鋪天蓋地湧過來,幾乎將她淹沒。

過了一會兒,段棠梨緩緩睜開眼睛。這個時間也好,可以趕在晚上顧翊回來之前,將這一切都了結。

到了約定的時間,段棠梨換了一身幹凈的白色衣裙,獨自去赴約。幹幹凈凈地來,幹幹凈凈地走,她不想再與餘琛有任何瓜葛。

高跟鞋站定在白描咖啡廳門口,段棠梨緊了緊口罩。時間倒回到劇組破冰那天晚上,他們也是在這個咖啡廳見面,同一個包廂。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餘琛從來都記得與她有關的一切。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段棠梨低下頭去看,是顧翊的來電。

“棠梨,你在哪裏?”她接起電話的一瞬,顧翊的聲音就傳來過來。

她好像幻聽,竟覺得他的聲音焦躁,不是平常平穩如山的風格。

段棠梨頓了頓,想起答應過他不再私下見餘琛,沒說實話:“我跟夢夢姐在一起,別擔心。”

電話那頭好像舒了一口氣,顧翊說:“好,那你早點回家,我會在家裏等你。”

段棠梨“嗯”了一聲。

這則通話該到尾聲了,顧翊似乎覺得還不夠,溫聲說:“別怕,我在這裏。”

一股暖流湧進她心裏。好像這一場單刀赴會,不再孤獨。

掛斷電話,段棠梨一間一間在心底數過,腳步停在藍山包廂門前。她頓了頓,曲起指節,沒有第一時間叩響門扉。

段棠梨想到十七歲那個傍晚,也是約摸五點鐘的時間,她身無分文,連最後一點自尊心都打碎了咽到肚子裏,為了湊五十萬塊錢。

如果那時沒有叩響導演休息室的門,她現在會怎樣?

媽媽最後還是走了,借不借到那筆錢都沒有差別。好像不如就在那個時點隨媽媽去算了,幹幹凈凈地來,幹幹凈凈地走,沒有後面那麽多是是非非。

如果十七歲時就知道這一切,或許她真的會選擇走掉。

可是她二十三歲了,反而下不了這個決心。因為心裏有了一個人,在這塵世上忽然有了眷戀。

她向來是痛恨軟弱的,可是這份軟弱,令她憎不起來。

門沒叩就開了,段棠梨錯愕片刻,又告訴自己要堅強。

“你來了,棠梨。”餘琛像是算好了她要來的時間,一開門,她果真在這裏。

就像算好了一個一無所有的少女,或早或晚,最後必然會叩響導演休息室的門扉,而他在裏面守株待兔。

段棠梨面無表情,走進包廂。

桌面上已經有兩杯點好的咖啡,飄著香氣的卡布奇諾,拉花圖案浪漫細膩,不像那夜的Espresso那麽刀鋒相對。

兩個人對面而坐,氣氛平靜得不可思議,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反差。

餘琛先開口:“嘗嘗這咖啡吧,加了奶泡,比Espresso好入口。”

原來他也是知道的,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深夜喝Espresso是何等折磨。

段棠梨沒動咖啡杯,抿了抿唇,單刀直入:“餘導約我過來,不是為了品鑒咖啡的吧?”

餘琛臉上劃過極淡的笑意,若不是見識到他的手段,這風姿可稱得上清風霽月。

段棠梨恍然想起二十七歲時的餘琛,明明是斯文清雋的氣質,手持一柄取景器卻像是武器,往哪裏一框,哪裏就成為劇組的焦點。於是聲色高低,光影明暗全都聽憑調度。

她演一個沒有姓名的小丫頭,站在茫茫群演裏看他。上帝也不過如此。

冷白指節輕敲咖啡杯,敲碎她的縹緲回憶,餘琛緩緩啟聲:“棠梨,你忘了自己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了嗎?”

他在提醒她,不可忘恩負義。

段棠梨耐著性子陪他說下去:“如果不是記得,怎麽會那麽賣力拍戲,雙倍還你當年借的錢?”

不滿意這答案,餘琛皺了皺眉:“你覺得這樣就夠了嗎?”

段棠梨聲線冰涼:“那你要多少錢?一百萬不夠,那麽三百萬,五百萬?”

餘琛捏著咖啡杯把手的手重重往桌上一砸,杯碟發出脆響,深度烘焙的香氣四溢。他厲聲質問:“段棠梨,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跟我只會談錢,你覺得我當年幫你是為了錢嗎?你墮落了,被染汙得不成樣子,一點都不像十七歲的你。”

“是不是顧翊把你變成這樣的?”好像突然找到了罪魁禍首,餘琛盯緊她的眼睛。

這話實在可笑,甚至都不知道應該從哪裏笑起。以至於段棠梨下意識就笑了,映在餘琛眼裏格外刺眼。

他冷笑連連:“你知道,我要解決那則報道很容易。當時你在我的劇組做事,只要我發聲,謠言不攻自破。”

圖窮匕見,溫情乍破。

段棠梨當然知道。“黑歷史”是澄清了,但這意味著她會跟餘琛的名字長久捆綁在一起,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十七歲走投無路寄人籬下的少女與二十七歲悲天憫人的新銳導演,話題度高得能拍一部人性電影。

好高明的手段啊。段棠梨簡直要為他鼓掌。

但她無動於衷:“不必了,多謝餘導好心,我手上多的是能辟謠的素材,講清楚那段往事並不困難。”

不可置信的,餘琛音調上揚:“你要把父母車禍和被迫輟學的事攤開來講?”

那無異於剜心刻骨,他料準了她沒有勇氣才會設下這個局。

段棠梨面無表情:“我本來就沒有要刻意隱瞞。”

餘琛聲線輕顫起來:“你為他能做到這種程度?”

段棠梨撇過頭:“不勞餘導操心。”

不說就是默認。餘琛騰地站起身,居高臨下:“段棠梨,你認識顧翊才幾天,你了解他什麽?以顧翊的地位,他憑什麽看得上你?”

他越說下去,面目越猙獰起來:“他跟你在一起,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你以為他有我這般耐心等下去嗎?你以為你做這些事他會感動,會娶你嗎?你只是他豢養的一只小寵物。”

段棠梨表情木然,像聽一個無聊笑話,無法讓人嚴肅,也無法讓人發笑。

餘琛冷笑:“怎麽?你想說,他不是這種人?”

段棠梨搖搖頭:“我不會。”

“什麽?”這話有點沒頭沒尾的,餘琛一時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一泓靜水似的,段棠梨口吻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無論他會不會這麽做,我不會去當誰的寵物。”

她的眼神涼薄到刺骨,刺破他的自我欺騙。

餘琛忽然慌神:“你跟顧翊在一起不是因為喜歡他,只是想要報覆我對不對?棠梨,你第一個愛上的男人其實是我對不對?只是我把你逼得太緊了,你想要喘一口氣。呵呵,你還是個小姑娘,這太正常了。”

她不想多言,口風緊密,他卻非要撬開來聽聽殘酷真相。

段棠梨只覺得他可悲可笑,輕輕搖頭:“餘導,這跟顧翊沒有關系。是我厭倦了,我早就已經厭倦了。我不想再陪你演走投無路的少女與救世主的戲碼了。”

“你的意思是……”那聲線發抖。

“餘琛,”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最後一次朝他微笑,“我今天來只是告訴你,我和顧翊已經結婚了。我要走了,你做什麽都不能折斷我的翅了。”

餘琛睜大眼:“你說……”

段棠梨沒有去看他的表情,徑自離開。她走出咖啡廳,天色已經暗下去。下過暴雨的夏夜,夜涼勝水,前路無光。

但她不怕了,不再尋求誰的庇護了,就沒有人能夠傷害得了她。

晚上六點,華燈初上,顧氏國際金融中心總裁辦公室的燈也跟著亮起,顧翊的私人飛機提早降落在了樓頂。

這次公關部第一時間就監測到那則謠言,再沒眼力見也該知道太太在顧總心目中的地位。周戩得知消息後,也第一時間報告給顧翊。當時重要會議正開到一半,顧翊眼神變了變。

周戩有種錯覺,好像顧翊沒太放在心上,只是頓了片刻就繼續原來的會議議題了。直到會議在二十分鐘後結束,他才回過神來,這場會議本來該持續到下午的,雙方晚上還會一起用餐。

現在被顧翊縮短到了一個茶歇的功夫。

“回故京。”顧翊扣起西服紐扣,簡短說。

私人飛機的飛行員卻說:“顧總,現在故京正在下暴雨,飛不過去!”

直到這一刻,周戩才在顧翊臉上看到明顯的焦躁。

往後每隔十分鐘,顧翊都要過問一次天氣狀況,問到飛行員心驚膽戰。

“能飛就直接走,不用等到雨停。”顧翊下了命令。

顧翊坐上飛機,趕在信號中斷之前做了兩件事。一是通知公關部,他要在落地後看到公關方案,二是給段棠梨打一通電話,告訴她別害怕。

公關部早先擬好了多個版本的官宣公告,都被餘琛暗箱操作的這一條謠言打亂了陣腳。不必等顧翊下令,公關部第一時間就緊急制定了應急公關方案。

顧翊一回到公司,公關部總監就將幾個方案呈了過來。

筆記本電腦熒光照在顧翊的眼睫下,一張臉看不出表情。

“不用了。”他推開電腦,淡淡說。

公關總監忙不疊說:“您不滿意,我們再重做。”

顧翊沒有慍怒的意思:“不用了,說到底這是我自己的事,用公司的名義去做,無論如何都差點意思。”

總監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差點意思。普通人的婚訊是私事,但集團高管的婚訊關乎到公司股權、控制權、管理架構等一系列問題,以公司名義發布是恰如其分的。

顧翊沒有解釋的意思,合上筆記本電腦:“周戩,幫我去註冊一個微博賬號,實名認證。註冊好之後賬號密碼發給我,我回去了。”

臨走,顧翊拍拍總監的肩膀:“辛苦了,方案寫得不錯。”

那一刻,從業多年的公關總監忽然明白過來。不是公關部的文案寫得差點意思,也不是由公司發布有什麽不對。同樣的文案由公司還是顧翊本人發出來,對普羅大眾差別不大,都是一種官宣,唯獨對一個人是有差別的。

是他要回去陪的那個人,他想親口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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