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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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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懾

段棠梨的目光還飄在遠處,不期然感到身後有一陣低氣壓。

“棠梨,你在看什麽?”她一回頭,便看見餘琛在同自己說話。

他向來有些文藝界所偏愛的陰郁,或許這是年少即以靈感敏銳成名的代價。只是眼下更添三分低沈,偌大宴會廳裏愁雲密布,幾乎要下起雨。

只因她不再看著他了,早已不再。

段棠梨容色明艷,口吻卻是淡薄如水:“沒什麽,我準備好了,餘導。”

不動聲色,將彼此的關系推得很遠。

餘琛暗暗握緊了掌心,冷白額際透出幽藍色血管,有一股隱火在身體裏起伏。

“待會羽舟扮演的林俞明會嘗試第二次向你示好,記得上一次表演的感覺,把握住那個度。”他暗暗咬住後槽牙,把一句稀松平常的指導啃得破破爛爛。

段棠梨卻是莞爾,將疏離演繹到底:“嗯,謝謝餘導指點。”

各個攝影機位就位,燈光次第亮起,沒有給他們太多拖延冷氣氛的機會。

細白指尖微微提起裙擺,段棠梨一步步登上宴會廳中央的舞臺,將那些前塵舊事都拋在身後。

這一刻,她只是殷葵而已。

林俞明初次送禮被冷落,只灰心了片刻,又恢覆理智,尋思著再找別的方式引起殷葵的註意。

尋常送禮她已經見得太多,他便別出心裁,高價買通了酒店服務員,趁宴會還未正式開始,在舞臺滿面的戴安娜紅粉玫瑰裏再加上九百九十九朵藍色妖姬,想著要在小公主生日宴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殷葵走到舞臺上,所有燈光忽然亮起,煙海似的粉色玫瑰裏開出了一簇簇醉藍。新鮮花瓣上綴著清露,每一朵都是最飽滿的狀態。

不明真相的賓客發出驚呼聲,交口稱讚這場盛大的美麗,只有殷葵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未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林俞明上前邀功:“我看一水兒的粉色單調些許,你平常也很鐘愛藍色妖姬,便讓人趕緊送來一些。”

殷葵神色漠然,只吐露了兩個字:“多餘。”

“停一下。”氣氛正好,餘琛卻忽然叫停。

所有人都應聲停了下來。段棠梨有些迷惑,自己就是按照上一次與方羽舟對戲的情緒演繹的,不該有什麽問題。

餘琛走到她面前,目光放得很平:“你的情緒不對,不能用與上一次完全一樣的方式處理這場戲。”

“上一次是冷漠,這一次應該是不耐煩。隨著宴會深入,殷葵的情緒也在遞進。”他娓娓說來,一旦進入了導演的角色狀態,不亞於演員入戲的專註程度。

餘琛是當年帶她入行的人,給予悉心的指導,也帶來權威的恐懼。時至今日,還留有餘熱。

段棠梨頓了頓,還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再來。”進入片場之後,餘琛說一不二。

所有人恢覆原位,重新拍攝這一場。

九百九十九朵藍色妖姬再度盛放,林俞明再度上前邀功,眼底討好的意味比花香更濃。

方羽舟的演技算不上多麽高明,但是這張臉要演出乖巧,他是再熟稔不過的了。

段棠梨站在舞臺臺階邊緣,烏黑的眸子向下沈,清冷目光漫過方羽舟的眉眼。想起這人對自己做過的事,她又有了比冷漠更深的情緒。

“多餘。”她揚了揚細尖而不鋒利的下巴,語調裏帶了點狠意。

卻不料,餘琛又一次叫停。

自從開始拍攝,他的眼底一直很平靜,卻看得很準:“殷葵是不耐煩,但不是狠厲,她不會對林俞明動這麽深的情緒。”

段棠梨耐著性子,試圖將胸腔裏的氣流放在一個不偏不倚的位置。多一分,失之刻意;少一分,又嫌寡淡。

第三遍開始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點疲態。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會兒已經快耗到了精神氣的尾巴。

方羽舟倒還好,本色出演,縱使感覺稍差一點也不大看得出來。

段棠梨卻是繃緊了心弦,暗暗提醒自己把握住那個平衡點,免教所有人都陪自己重來。這場只有一瞬回眸與兩個單字的戲碼,漫長得有些過分了。

三度對上方羽舟那雙討好的眼,她啟唇吐出同樣的字眼:“多餘。”

“停。”餘琛只用了一個字,便足以令人崩潰。

似是要拿捏住她那股氣似的,他反覆重拍這一條,不拍到一個完美時刻不罷休。

段棠梨從來沒覺得拍哪場戲這麽折磨人。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在這奢華靡麗的君斯坦大酒店裏,卻能教人活生生脫一層皮。

早先她憑借《刺鳥》問鼎萊納電影節,無人敢質疑演技。同樣是大女主文藝片,《再生花》卻比《刺鳥》難拍許多。

《刺鳥》是講述一個命運坎坷的女孩如何憑著一股韌勁改變人生的故事,跟段棠梨本人剛好有些類似,劇本貼著氣質。

《再生花》剛好相反,殷葵有一個完滿家庭,從出生開始所有人都愛她。要演好初始狀態的殷葵,意味著她要演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人生,甚至是背道而馳的人生。《刺鳥》只是她漫長演藝生涯的前菜,《再生花》才到見真章的時刻。

這劇本本來就不好拍,又有餘琛、方羽舟等人環伺在側。對著這一圈在戲外有不少枝節的人,段棠梨更要一再提醒自己置身事外,專心入戲。

她迫切想要演好,咬著銀牙吊著一口氣去演。可所謂入戲,就是越想著這回事,越是出離,技術動作隨之變形。

幾回下來,任誰的狀態都好不起來了,餘琛便索性不拍了,放大家去休息。

“棠梨,你跟我來一下。”叫住引起問題的主角,餘琛的口吻很是自然。

段棠梨才剛洩出一口氣,又被這句話勒緊了心弦。

她轉身對上餘琛。脫離了拍攝,他那雙不管重來多少遍都沒有波瀾的眼眸,終於起了漣漪。平日裏烏得發沈的瞳仁,在水晶吊燈華光的照拂下,也清明了幾許,透出眼底下的點點笑意。

不知是看著她便心懷喜悅,還是看她這樣狼狽好笑。

餘琛把她叫到後臺,遠離了劇組的工作人員,也遠離那尊他不願見也碰不得的笑面閻羅。

沒了旁人在,他很直白:“你的眼神太乖了,不夠叛逆。”

段棠梨怔了怔,似是沒料到他當真只是就事論事。思緒試圖跟上他的節奏,她慢慢會意到他的深意。

殷葵是個極端自我的人,喜怒哀樂都圍繞著自己,外物只能掀起一點點小波瀾。冷漠也好,狠厲也罷,殷葵其實從未考慮過自己是什麽情緒,也不在乎表達出來會對別人產生什麽影響,這些標簽都是表演者貼上去的。

段棠梨做不到這樣。在殷葵這個年紀上,她早已習慣了迎合別人。窮苦人的自尊,不名一文。

縱使時過境遷,骨子裏的不安全感仍然驅使她極盡察言觀色,太多考慮別人的感受。

餘琛看破了她的軟肋,或許是新銳導演的直覺,或許是他本就對她知根知底。

想明白的一瞬,段棠梨莫名有些許感激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戳破自己心底這層隱秘。

她微垂著睫羽,淡淡說道:“我知道了,謝謝。”

見她難得低頭,餘琛似是愉悅了一些,眼底那抹笑意在偏暗的後臺裏也顯眼起來。

“棠梨,這偌大劇組裏,只有我能看出你的問題在哪裏。”他向她走近了一步,些許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將綽綽投影壓在她的頭頂上。

段棠梨下意識擡眸要躲,疏離冷光穿過細密睫羽,反而更襯得他的投影有壓迫感。

圖窮匕見似的,餘琛的唇角揚起尖銳弧度,聲線沁了寒氣:“你需要我。”

一個標準的陳述句紮進段棠梨的心窩裏,他沒有給她留下疑問的餘地。

十七歲時,是她主動祈求他,需要他。六年過去了,這反而成了她想方設法擺脫的夢魘。

段棠梨暗暗咬起下唇,早該知道他沒有那麽好心。拍戲時他是導演,以他的專業度不會拿整個劇組做威脅她的籌碼,但這不意味著他不能另外存一份心思。

見她不應,餘琛便加深誘導:“你看你現在生長得多好?年紀輕輕就拿了萊納電影節女主角,光華逼人,美貌與名利畢於一身,早不是六年前那副營養不良的模樣。你逃什麽呢?先是找陳群,爭取他引薦你做《刺鳥》的女主角。現在又攀了顧翊,叫他在《再生花》做你背後撐腰的人。”

他的語調像是在形容一株瀕臨枯萎的植物,在他的細心呵護下長得嬌妍。

餘琛含著笑看進她眼裏,嗓音溫沈:“這些年你紅遍大江南北,都沒有人追問過你的身世,連那個手眼通天的小顧總都不知道。你看,我將你保護得多好。”

他邀的是貪天之功,卻不似方羽舟那般充滿討好意味,更像是吐信的毒蟒,一點點露出威懾的底色。

段棠梨僵直著纖薄背脊站在原地,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鋪天蓋地般湧來。她從不認為自己的身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他卻一再將它包裝成禁忌,將外界的胃口吊得高高的,最後竟真的成了一個禁忌。

“餘琛,我還給你的還不夠嗎?”她的齒關因壓抑不住怒氣而輕顫,細白十指緊緊攥在一起,如同命運糾纏的死結。

曾經借過一個人掌心的溫度,雖然他此刻並不在身邊,段棠梨也能從緊握的指節裏感受到力量,湧到喉頭,化作她獨立的宣言:“五倍十倍,我全都已經還給你。從今往後,別想再讓我向你低頭了!”

餘琛訝然。開頭剛說她的眼神太乖了,現在卻如此違逆他的意思,簡直諷刺到骨子裏。

趁他走神之際,段棠梨提著裙擺便晃了過去,一秒鐘都不願再逗留。

餘琛也只是楞了兩秒,便追了過去:“你別走。”

段棠梨起先是快步走動,見他跟了過來,便越發加快腳步,顧不得形象踩著一雙高跟鞋就跑了起來。她素來註意避免的那種噠噠聲,此刻回蕩在略顯空曠的後臺裏,急促得駭人。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跑,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

“你別走!”餘琛的氣息有些亂了起來,步伐也隨她加快。

眼見著他要追上來,段棠梨情急之下放倒了一張凳子。兩人位置接近,加上他還在回味她剛才的話語,一時不防被絆了一下。

段棠梨即刻轉過拐角,卻因走得太急崴了腳,吃痛地低叫出了聲。

身後緊追的影子又立了起來,隨著距離縮短越發龐大。

段棠梨急得額際冒汗,忽地有一雙大手撈起她細韌的腰肢。天旋地轉之間,她被來人打橫了雙腿抱在胸前,飄在雲端般離了地面。

視野急劇變化,走廊與盡頭電梯之間的距離被大步收窄。她被抱進了電梯裏,最後餘光掃見餘琛氣得青筋浮露的臉。

電梯開始上升,意味著餘琛再追不及。驚魂未定,段棠梨下意識按了按扶在自己腰間的手掌,卻不由得一怔。

那是微冷雨夜裏,曾經借過她溫暖的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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