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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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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

段棠梨很商務很正式的一句話,令顧翊片刻出神,一瞬間差點想不起來彼此是為著什麽坐到這裏。

落地窗外月色明亮,投射在屋內,一地月影婆娑。正是花前月下的好時候,而他們在這裏簽訂一份婚姻協議。

兩個從來沒有過關聯的名字被寫在雪白紙頁的擡頭,貌似親昵地挨近,但是違約金、到期、解除諸如此類的字眼,又將彼此的距離拉得很遙遠。

很像他們此刻的姿態。

回過神,顧翊嚴辭拒絕:“我一點私事,怎麽能動到公司賬戶?不合適。”

段棠梨垂眸,淡淡笑容:“顧總依法納稅正規經營,跟您這樣的人合作想必會很愉快。”

這句褒揚沒有用什麽富麗的詞匯,但她是真心實意的。

其實段棠梨經常誇人,讚揚的技巧比談判的技巧高明許多,畢竟周圍環繞的盡是位高權重之人,又時常對著鏡頭說話。她敷衍起來煞有其事,能令對方和顏悅色。又或者不是這張嘴誇人多麽巧妙,而是憑這張傾世的美人臉,說什麽都能讓人十分受用。

顧翊也是第一次聽別人奉承,聽得像被罵了一樣。

這種感覺跟預想有點不一樣。他收這筆錢是心血來潮,也因為協議結婚是臨時起意,他沒有認真調查過段棠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收著她一筆錢在手裏當作把柄。

風控措施是到位了,但是顧翊生平第一次做了乙方。這會兒又是像個秘書一樣打字校對,又是像個供應商一樣計較收款賬戶,這感覺很難稱得上美妙。

夜色漸深了,總裁與女明星都不睡覺。他讓人訂的帶會議室套房派上用場,兩個人在電腦前字斟句酌地寫著協議。

不一會兒,打印機吐出白紙黑字。不敢勞煩他動手,段棠梨伸手小心取了出來,紙上還帶著印刷的熱氣。

原來一段冰冷的婚姻關系,捧在掌心裏也有這般溫度。

段棠梨再三閱讀,確定無誤。為表誠意,她先在簽字欄上寫下名字。

見那筆跡清雋,顧翊隨口問了一句:“你練過簽名?”

段棠梨搖了搖頭:“沒有,從前就是這樣寫字的。”

她說從前,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從前是什麽樣的。

段棠梨簽完字,將一式兩份的協議遞給顧翊。

顧翊接過她遞來的協議,壓在掌下,沒有馬上簽字。

他盯著她,目光帶著令人心顫的深沈:“你挺大膽啊,這麽快就答應了。”

都到了這一步才開始摸查對方的底細,真正有點做生意的樣子,反襯得剛剛的情境像是見色起意。

事到如今,段棠梨已經不會再那麽畏懼他的目光。簽下這一紙協議,她就欠了他三千萬,掏空家底都拿不出來的三千萬,全靠未來拍戲補上這窟窿。還有什麽好怕的?

她反而笑道:“顧總,大膽的人是你。擁有越多的人,才越忌憚失去。你很了解我嗎?”

她的反問讓顧翊有點意外,輕挑了一下眉宇。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的,尤其用上忌憚這樣的詞匯。

不過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不會因為一點意外而動搖。

“你覺得,你能讓我失去什麽?”顧翊緩緩笑道,以一個疑問句回應她,但並不是真的有疑問。

他慢條斯理坐到會議室的總裁椅上,骨節分明的十指交疊在一起,擡頭之間目光灼灼,似是在一寸寸審視她。

段棠梨才放松不久的手,又不自覺捏緊了起來。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居高臨下並不需要真的居高,也能這般從容不迫地臨下。

顧翊單手支頤,語氣散漫:“說說吧,你為什麽要答應我的提議。”

他並沒有故意拿捏語氣,只是他這樣的人坐在這樣的位置上開口,不管說什麽都像在訊問。

段棠梨也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落落大方地告訴他:“因為你剛才換掉了楊綱。”

楊綱那種人,本來也就是得勢才得她一聲尊稱。失了勢之後,她自然不會再有一分客氣。更何況,他確實也不是制片人了。

聽到她的回答,顧翊饒有興味地問下去:“哦?讓你有了英雄救美的感覺嗎?”

好像他說了什麽笑話似的,段棠梨放松一些,笑得明媚:“不是。是讓我知道了,你的權限能夠到哪裏。”

頓了頓,她收斂起笑意:“顧總是位居金字塔尖的人,站得高看得遠,或許不明白塔下面人的營生。既然你剛才都聽到了,對於潛規則一事應也有一些直白的觀感。你視為螻蟻一般的人,我要恭敬他順從他,如果想拒絕,需要很多的勇氣和智慧。”

段棠梨緩了一口氣,繼續說:“所以為了保護自己,我需要一個名號響亮的人協議結婚。考慮到顧總的身份地位,我才咬咬牙開的三千萬。一分錢一分貨,只買你的一個名號,我不會動用顧氏的任何資源和渠道。”

顧翊微微瞇起眼,再次打量起她。此刻她是沈著冷靜,不像起初見面時那樣驚恐畏懼,也不像談條件時那樣故作老練,煙藍色的魚尾裙包裹著她,像一條平靜的河流。

驚艷過他眼眸一瞬的漂亮與鋒芒,都在這一身清冷玉骨之中。

眼底浮現一絲欣賞的意味,顧翊沒說出來,只是替她總結:“所以你跟我交易,是狐假虎威?”

他之所以對楊綱出手,確實不是因為什麽英雄救美,只是不能容忍有人打著顧氏的旗號占著顧氏的資源,去滿足一己私利。

至於這一舉動入了段棠梨的眼,完全是意外收獲。

他本來打算給她錢,是為了彌補已婚對於她明星形象造成的損失,沒想到她需要的恰恰就是已婚的身份。她找他協議結婚,不是做依附喬木的絲蘿,而是買一把高價的保護傘傍身。

這話不好聽,段棠梨扯了扯唇角,換個說辭:“或許你可以說,是借勢而為。”

剛才還緊張兮兮的,被他一眼看穿。現在買賣做成了,她還有膽量挑剔起他的措辭。

顧翊微微勾唇。一晚上經歷了心血來潮,意興闌珊,又再度興致盎然,他一貫風平浪靜的心弦被她反覆拉緊又松弛。

沒人教過縱橫商場的小顧總,對一個人開始產生好奇,是墜入深淵的第一步。

落筆之前,顧翊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不問我為什麽找你協議結婚嗎?”

段棠梨只是淡然說道:“顧總這樣身家的人,需要一個合法妻子做掩護,是很正常的。至於為什麽是我,你願意說我會聽著,不想說我也不會過問。”

她挽了挽垂到耳邊的碎發,露出一段白皙的天鵝頸,不帶情緒地說:“一段好的協議婚姻猶如一樁好的買賣,彼此不要問交易目的以外的事。問太多,就涉及商業秘密了,買賣就不好做了。”

那姿態分明風情萬種,話語卻無關風月,人間至清至醒。

顧翊似是覺得沒什麽可問的了,揮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他擡起頭,沖她開了個玩笑:“要不你別演戲了,來跟我做生意吧。”

是玩笑,也是有點欣賞的意味。能那麽心平氣和跟他談條件做成這筆交易,她是有經商天賦的。

段棠梨莞爾一笑,然後婉拒:“演戲,也是一門生意。”

顧翊哼笑一聲,覺得她聰明得過分了,甚至於精明。太精明,放在婚姻裏可不是什麽討人喜歡的特點。

不過精於算計在協議婚姻裏還算是個優點,至少比死纏爛打強。

協議一式兩份,段棠梨仔細地收起自己的那一份,疊好了放在酒店印制的牛皮紙信封裏。鄭重其事地封好開口,像是一折密封信。

夜更深了,五百餘平方米的總統套房顯得愈發空曠。兩個剛剛締結男女之間最親密關系的人,在完成交易後顯得生分得過分。

段棠梨覺得該做點什麽,更符合當下的氣氛。她張望了一下,目光鎖住什麽,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顧翊站在她身後,默然看著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弓在酒櫃前,面前酒瓶琳瑯滿目,那細白的長指在挑選著什麽。

段棠梨倏然回身,對上他漸漸深沈的目光。那目光令她止不住地心跳,卻仍穩住手中的香檳酒。

“顧總,喝一杯?”段棠梨取出兩支細瘦的高腳杯,盈盈笑著問道。

顧翊手插在西褲袋中站著沒動,輕點下頜。這一回,他沒有再拒絕她。

琥珀色酒液緩緩流入剔透的玻璃杯裏,比初春夜晚的月色濃烈。盯著看久了,讓人覺得自己微有些醉意。

但顧翊從來沒醉過的,沒人敢灌他喝酒,而他又不喜歡頭腦發昏心臟失控的感覺。

顧翊放下酒杯,將視線偏移開。

他剛想要說點什麽的時候,段棠梨卻端起酒杯奪過發言權,率先蓋棺定論。

她碰了碰他的杯,揚起今晚最燦爛的笑容:“cheers,敬你……”

才說出口,她就覺得原先預備的說辭不夠妥帖,順勢改口:“不,敬我們——徒有其表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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