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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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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崩(三)

桑葚與武英柔並肩站在藻井下,那光芒從四面八方透了進來,熠熠奪目。

看著娘娘的側顏,桑葚說:“我今日就送娘娘出宮。拜托娘娘了。”

武英柔搖了搖頭,“拜托什麽,幫你就是幫我。”

桑葚握住武英柔的手,她握的那麽緊,握的那麽用力。

武英柔拍拍她的手背,柔聲,“你安心就是。”

馬車從玄武門離開,車軲轆滾過青石板,漸行漸遠。

幽王府裏頭好不熱鬧,棋盤被掀翻在地,黑子白子被踩在腳下,炭火盆裏的信紙燒起飛灰,椅子也東倒西歪的。

武忠面目猙獰的看住幽王,冷冷道:“你從哪得到的消息?皇帝死了,為什麽我不知道,你知道?你不過一個閑散王爺,能知道那麽多?恐怕是為了奪帝位,編造的謊話!”

幽王冷哼一聲,看住武忠,他生的高大威猛,濃眉大眼的,站起來要比武忠高一個頭。他連說話都是那麽的高高在上,“他沈迷美色,整日吃藥,身子早垮了,都多少時日他沒上朝了,你覺得他還能活著?”

武忠覺得可笑,“不上朝就代表人死了嗎?”

“你看的太片面,也難怪,你只是一個粗莽武將,哪裏懂得朝堂上的彎彎繞繞。”

“你說什麽?幽王,你別忘了,我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武忠被這句話氣到了,一拳砸碎了茶杯,他的手背也被劃了道口子,沁出不多的血。

“既然侯爺不想心平氣和的同我說話,那本王也沒法子。”幽王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那我就看你能否得到你想要的!”

武忠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拂袖憤怒離去,武生緊隨其後,勸解的說:“父親,既然幽王不想與我們合作了,我們何不除之而後快?”

武忠聞言,停下步子,擡起手就劈了武生一耳光,“混帳東西!殺了幽王對我們有什麽好處?殺了他,我們也不好過!”

武忠何等聰明的一個人,他知道,現在不能動幽王,他們還是互惠互利的關系。倘若對幽王動了手,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武生忍著臉頰的滾燙,斂了斂眸,低著頭說:“父親說的極是,是我目光短淺了。”

“哼!”

武忠疾步上了馬車,放下車簾,武生擡頭,咬了咬牙。

多少年了,他才醒悟過來,活在這樣的陰影之下,甚至連反抗都不懂。他究竟是被怎樣洗腦了?那一個個巴掌,一根根打斷在身上的木頭,真的是寵愛嗎?何以見得呢?他甚至連妹妹都不如。妹妹還知道反抗,他還要猶豫不定。

武生想,他現在做的這件事就是最正確的事。

父子二人回到侯府,天已經黑下來了,剛穿過月洞門,就見武春急急忙忙的跑了來,他說著:“父親,妹妹來了。”

武忠一聽,那張臉黑下來,尖銳的問:“她怎麽出的宮?跟誰一塊來的?身後有沒有尾巴?”

武春回答:“跟沙棠來的,身後沒有尾巴。妹妹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講,事關江山社稷。我正要去找您呢,您就回來了。”

武忠聽到“江山社稷”四個字,那是眸子都亮了,催道:“去見你妹妹。”

武春忙點頭應聲,聽話的很,是半個字都不敢違抗武忠。

武忠快步走著,腳下像踩著風,推門來至廳中,看到武英柔後沒有半分關懷,一張口就是嚴厲質問:“你出宮的事有幾人知道?是不是與你有奸情的東廠提督容許你出宮的?閹人如今是染指朝廷,權傾朝野!你還敢同那閹人在一塊,你就不怕皇帝怪罪嗎?”

“我有孕了。”

武英柔眼眸淡淡,沒有感情。

“你說什麽?”武忠以為自己聽錯了,往武英柔跟前走了走。

武英柔看了看地面,甚至不想去看武忠,說道:“我有孕了,皇帝晉了我的位分,現在是皇貴妃。如今皇後被軟禁,後宮之事皆由我做主。對於這個孩子的到來,皇帝很高興。”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武忠笑起來,拱了拱手,“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上天眷顧我武家,娘娘這一胎一定是個龍嗣。”

武英柔早已習慣了武忠的變幻莫測,前一瞬還笑著的人,轉臉就能甩一巴掌過來。

她不得寵的時候,武忠可從來沒有給過她好臉色。得寵時,那笑容比什麽時候都還要燦爛。甚至願意叫她娘娘,將自己當做卑微的臣子。

“但願是皇子,這樣,女兒就能更好的幫到父親了。”武英柔摸了摸肚子,笑意深深的望著武忠。

武生看在眼裏,看的清楚,那笑有多麽的冷。

武春笑道:“這是妹妹的福氣,是我們武家的福氣啊!皇上還未立太子,日後這太子之位肯定是外甥的!”

武生冷了一眼呆頭呆腦的武春,簡直是愚蠢至極。

武忠高興的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好好好,好啊。幽王還敢胡亂編排皇上駕崩的消息,現在造謠不攻自破了。”

武英柔紅了臉,氣道:“還有這種事?他怎麽敢的!”

武忠看住武英柔,仿佛要把武英柔看透,他看到她臉上沒有一絲慌亂,反倒是生氣,這心才寬了寬。

拍了拍膝蓋,武忠心情極好,不忘囑咐起來,“女兒,你要好好的伺候皇帝,你要知道,他是能給你帶來榮華富貴的人。等你誕下龍嗣後,皇帝只會更寵愛你,呵護你。為父啊,也替你高興。”

武英柔“嗯”了聲,眸色變了變,替趙鄺打抱不平道:“幽王如此詛咒皇帝,簡直是罪該萬死!”

看著武英柔,武忠的眼珠子轉了轉,“罪該萬死倒不至於,施以小小懲戒倒是可以。”

“我明白怎麽做父親,你放心便是。”

“這才像我武忠的女兒嘛!”

武忠忽然又願意寵愛這個女兒了,他執起武英柔的手拍了拍,滿臉慈愛的說:“你只需要安心養胎,剩下的事情有為父,還有你兩個哥哥處理。”

武英柔低下眸子,乖巧聽話。

武忠甚是滿意。

武春說:“你放心妹妹,有大哥二哥為你保駕護航,你這個孩子,一定會平安誕生的!”

武生什麽話都沒說。

他抿抿結痂的唇,立在原地,只覺悲哀。

是妹妹的悲哀,是他的悲哀,更是武家的悲哀。

可是有這樣的一位父親又能如何呢?

“娘娘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在家中用些膳吧。還望娘娘不要覺得寒舍簡陋。”武忠說的低聲下氣,可眼中卻無半分低聲下氣的意思。

武英柔笑了笑,皮笑肉不笑,“怎麽會。這是我自小生長的地方,狗都不嫌家貧,女兒又怎麽敢呢?”

武忠很受用武英柔這樣的態度,他端起茶,掀開茶蓋說:“我就知道我的女兒是個聰明的孩子。”

武英柔只是點頭、微笑。

她不宜走動,她也不想走動,只是去了母親在世時的房間。她依稀還能看到,母親坐在鏡前為自己梳妝的模樣,那時候的母親,還那樣年輕,那雙眼睛是那樣星亮。可斯人已逝,不過是自己幻想的一場夢境。一場絢麗的夢。

唯有那花幾上的放著的一盆迎春花,年年春天都會開花,那粉色的黃嬌嫩極了,那樣的生機勃勃。

沙棠看著此情此景,淚終是落了。

她是夫人帶進侯府的,若不是侯府將她從牙婆手中買下,估計,她早成了哪裏的孤魂野鬼。連陰曹地府都不會收的孤魂野鬼。

“娘娘……”

沙棠握緊了武英柔的手,她低著頭,淚吧嗒吧嗒的落。

武英柔在鏡前坐下,拉著沙棠的手,沒有松開,她笑起來,鏡中的人也跟著笑了。

她拉下臉,鏡中人也拉下了臉。

母親在的時候,她是快樂的,現在回到這裏,她只覺渾身刺骨。那麽的冰冷。

不知在杌子上坐了多久,門被推開,“吱呀”一聲輕響。武生出現在廳中,他在鏡子裏走來,她看著鏡中模糊的身影,兄長似乎是清瘦了好些。秋狝的時候,他還沒有這般瘦。武英柔的眸色微變。

“妹妹。”

武忠喚著,右手輕放在武英柔的肩上,他皺著眉,心疼的說:“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沒用,才讓你在宮裏頭受盡委屈。”

武英柔側頭去看肩上那只手掌,手背上的傷疤觸目驚心,看著可怖,她一點也不覺得,反而伸手握住,感受著那抹溫度,她搖頭,說:“兄長不必這樣說。在皇權統治下,你我,都是無力反抗的。”

“這一次,我一定要殺出一條血路來。這是我的機會,也事關整個武家。武家有謀逆之心,不管是誰繼位,都會先殺雞儆猴料理了武家。我們死了就死了,無妨。可受牽連的那些族人呢?我們的妻兒呢?趁我還活著,我絕不會這樣的事情發生。請妹妹轉告桑大人,武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兄長請放心,武家的結局不會是那樣。”

“新帝,是一位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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