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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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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骨(三)

永安宮。

六福一路疾走,用袖子擦去臉頰的淚,一下又一下,恨不得把這張皮都給擦幹凈了。

是男人又有什麽用!

還不是得不到自己心愛的女人。

六福只要一想到桑葚那張臉,他心底就發寒,便也加快了步子。

雪越下越大,這是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場雪。

六福進至殿中,揮了揮手,“退下,都退下吧。我來伺候娘娘。”

他現在是永安宮的總管太監,又在皇貴妃跟前格外受寵。自從明提死在了東廠的牢獄中以後,大事小事都是六福說了算,永安宮的奴才們只能言聽計從的退下了。

“這樣風塵仆仆,怎的了?”

皇貴妃打了個哈欠,在炕上靠著,面前的紅木炕幾上擺了幾道家常菜,但都只動了不多幾口。她實在沒什麽胃口。吃了就吐,也不想吃了。

六福上前來,卷起袖子,捏著皇貴妃那雙玉足,“娘娘,奴才有一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娘娘?”

皇貴妃輕柔撫摸著挺起的肚子,看著六福這張漂亮的臉,道:“什麽事?”

“是關於貴妃的。”

“貴妃?武英柔?”

皇貴妃頓時來了興趣,連眼珠子都睜大了。

“回娘娘話,是。”

他得不到,別人休想得到!

他要讓貴妃身敗名裂!要讓皇帝狠狠的罰桑葚,不僅要革了他的職,還要把他送進詔獄裏審問!

讓他死在詔獄裏。

“何事?”皇貴妃心思深重,一雙眼裏多了幾分算計。

六福咬著後槽牙,憤恨道:“貴妃與東廠提督桑葚,有私情!”

“你說什麽?”

皇貴妃楞住了,張了張唇,久久都沒說出話來。

“你可有證據?這事是萬萬不能瞎說的。”皇貴妃有些驚魂未定。

六福搖搖頭,聰明過人的說著:“沒有證據。但是娘娘,有的時候人們的人雲亦雲可比證據重要多了。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編出來的謊言,可只要有人相信,那就是真的。黑的都能成白的,白的自然能變成黑的。娘娘說呢?”

他在西廠待了那麽久的時間,是玩弄流言蜚語的一把好手,他知道皇帝多疑,只要把這事散播出來了,自然會到皇帝的耳朵裏。

而那個時候,假的就是真的。

至於桑葚與貴妃,就自求多福吧!

等風言風語席卷到乾清宮的時候,趙鄺已經有好幾日沒去上朝了,他盤腿在炕上坐著,腦袋昏昏沈沈的,手裏捧著一本《太平廣記》,看的分外入神,可是他覺著,那些字都快認不大清了,越看越模糊。

趙鄺合上書頁,嘆了口氣,又揉了揉眼睛。

“朕,實在乏了。”

他擡起頭,牢牢看住桑葚,他還是頭一回這麽看他,這張臉,倒是秀氣。難怪外頭都說,東廠提督美若冠玉,用美字來形容,是何等的漂亮。雖美若冠玉,卻也心狠手辣。

他可是聽說了,不少人要取桑葚,還有範照玉的那顆腦袋。

這兩條毒蛇都是為他所用,他養成了蠱,自然會有人收拾。江湖上刀光劍影,有的是武藝高強之人。

雖然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可趙鄺還是疑心了。

趙鄺看著桑葚說:“朕是相信你的。可是,朕不給後宮嬪妃們一點教訓,朕又怎麽能服眾呢?你去傳朕的令。壽安宮貴妃,不守婦德,不守婦道,不安於室,鞭笞二十。哦對了,讓範掌印陪你一塊去。多帶幾個人過去,讓貴妃也知道知道,朕不可能會一直寵她!這次就算是小小懲戒。”

“是,萬歲。”

桑葚將血吞了下來,咬緊著牙關。

範照玉點頭,拱了拱手,“微臣遵命。”

兩人並肩從乾清宮出來,範照玉撚動著翡翠珠子,問她,“心疼了?”

他又說:“我會讓他們輕著些的。”

“可你總是要對他交差的。”

他又嘆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我遲了一步,沒能將你捏在我手心裏。”他笑起來,拍了拍桑葚的肩膀,他指著那邊的游廊,“你瞧,我還記得你就是在那裏將自己的傘給了我,又從那邊踩著雨水離開。”

“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笑彎了眼睛,又嘆一聲,“走吧,去壽安宮。說這麽多,也為時已晚。”

桑葚從來不明白範照玉對自己的感情,或許是老師,或許是對手,也或許是朋友。

可是今日聽到他說的這些,終究還是無法明白。

範照玉與六福不同,與苗興趙鄺他們更是不同。他雖狠辣,但是是最溫柔的,身上背負著深仇大恨,卻還能堅持自我,保持初心,並且勸解她。他才是這宮裏頭頂好的男兒吧。

桑葚什麽話都沒有說,她現在只想把六福那個賤人千刀萬剮!

她早該料理了他的!

是她害了娘娘!

今天的雪下的很大,將明黃的琉璃瓦覆蓋,冷氣往脖子裏鉆,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範照玉與桑葚在前行進著,後面跟著一堆太監,腳步緩慢,離主子不敢太近。

範照玉看著身旁人心不在焉,又牽腸掛肚的模樣,重覆的說著:“我會讓他們小心著些的。”

桑葚驚嘆範照玉的平靜,她抿抿唇,問他,“你不會覺得這種愛不是愛嗎?”

範照玉卻是笑了,“什麽愛才是愛呢?宮裏頭多的是磨鏡,王公大臣裏頭更有不少龍陽之好的人。順安郡王喜好男風的事滿京城人盡皆知。”

“所以,只有男女才是愛麽?又何以見得呢?”

範照玉看的比她還要通透。

她又在想些什麽?

她們的愛無錯,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微微嘆息,桑葚踩在雪地上,腳下的積雪嘎吱作響。

壽安宮的宮門被推開,吹起地上的風雪,兩個太監進去押了人出來,武英柔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也絕不會承認。她知道桑葚到今天這個位子不容易,她不能害了她。她寧願受罰。心甘情願。

風雪交加,她看著娘娘,想說些什麽,喉嚨裏卻難受的緊。

武英柔沖桑葚微微搖了搖頭,她的眼神是那般堅定、視死如歸。

範照玉知道桑葚心疼,那他便做這個惡人吧,他上前甩了沙棠一巴掌,“怎麽做事的!作為奴才,就該事事以娘娘為主,任由外頭的人胡言亂語嗎?這一巴掌是教你學會護主!省的再讓那些流言蜚語驚擾娘娘。”

他再去看武英柔,笑瞇瞇的說:“娘娘,微臣是奉皇命而來,若有得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招了招手,上來兩個太監,一左一右的按著武英柔跪下,他接來鞭子,毫不猶豫的在武英柔背上抽了下去,武英柔疼的倒吸了口涼氣。

她跪在地上,膝下一片冰涼。

範照玉這一鞭子打的輕,但說輕還是疼的,他把鞭子扔給其中一個太監,吩咐道:“對咱們娘娘溫柔些,要是弄疼了娘娘,我唯你是問!”

那太監會意,手上力氣比平時輕些。

牛皮鞭抽在娘娘身上,疼在桑葚心裏。

又一鞭子下去,武英柔的血映紅了衣裳,那被抽爛的地方落下雪,才是更深入骨髓的疼。縱使如此,武英柔連一聲求饒都沒有。她不會求饒,不會誠服那個人,更不會屈服於深宮!她生來就是要做自由的鳥兒,她終要飛出這四四方方的牢籠!

桑葚閉了閉眼睛,落下淚水。

娘娘從來不會低頭。

武英柔的額前沁出冷汗,她的手掌撐在雪地,抓起一團,卻又很快在手掌心融化成水,透進了骨子裏。

有血滴落在雪上,一滴又一滴,滴的快速,像梅花綻放的模樣。

“娘娘!”沙棠實在看不下去了,哭著跪下來將武英柔抱住,承受了剩下的幾鞭子。

沙棠吃痛,可還是沒有喊叫。

主仆二人在冬日的陰冷光芒下,如對抗皇權的鋒利匕首,閃著烈烈光芒。

桑葚多想那個人是自己!

她緊緊握著拳,不想再去看,可在這麽多太監裏總有人是趙鄺的傳話筒。她只能冷冷的,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

打完二十鞭子,範照玉叫了停,“得,娘娘往後可得好好記著聖上的教導。咱們走了。”

太監收了鞭子,看了眼範照玉,一行人才離開了壽安宮。

等到他們離開,桑葚急奔向娘娘,她跪下身來,解開氅衣,將娘娘裹住,“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她的鼻子通紅,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滴落在武英柔的臉頰。

她只是伸出手來,輕撫著她冰涼的臉頰。

沙棠忍著痛,急忙去傳了太醫來。

範照玉回到乾清宮交差,趙鄺掀了掀眼皮,還沒到晌午便有些困了,他捏捏眉骨,問:“他是如何?”

“一如既往的冷漠。並無任何憐憫。”

聽到範照玉這麽說,趙鄺的心才寬了寬,“朕是相信他的。”

他又問:“貴妃呢?”

範照玉“嘖嘖”兩聲,“傷勢很重,估計要修養一陣子了。那叫一個皮開肉綻,血淋淋的都把肉翻出來了,微臣都不敢看。”

“這樣也好,算是給她的一個教訓。”

趙鄺知道,他削了範照玉的權,又把東廠提督的位置給了桑葚坐。他肯定心中不快,肯定對桑葚有成見。所以這份差事交由範照玉去盯著,最好不過。他只要看著、他們二人相互廝殺就好。

趙鄺自以為神機妙算,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殊不知,他早已是別人的盤中餐。

夜漸漸的深了,武平侯府。

下人們的步子小心謹慎,府上巡邏的侍衛一批接著一批,連房頂都不放過,隨時都有弓箭手準備。

武忠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著駭人,但這個刀疤卻是他在戰場上的榮耀。

他端坐在太師椅上,在正中間,兩鬢花白,那張臉沒有半分笑意,陰鷙冷漠,顯得刻薄,只見他將手中滾燙的茶澆到了武春身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武忠覺得不夠解氣,又在武春胸前踹了一腳,“你妹妹在宮中與人茍合的事,你怎麽不知道?那人還是個閹人,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武春顧不得頭皮上的疼痛,爬起來說:“父親,兒子真不知道!我倘若知道,肯定會及時阻止的,您也知道,我被關在詔獄裏,才放出來不久,又怎會知道。”

立在一旁的武生拱了拱手,說道:“父親,妹妹的事情恐怕是有人故意陷害。妹妹絕不會對一個閹人動心的。”

武生的語氣很肯定。

武忠冷笑一聲,手中的茶杯砸向武生,“你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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