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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升職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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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升職記(六)

步輦停至坤寧宮門前,擡著步輦的太監緩而慢的手肘收力,請貴妃娘娘下了步輦。

將傘遞給身側宮女,六福跪趴在地上,低下頭看凝成的水窪,背上一輕又一重,是貴妃下來了。

太監們在外頭候著,貴妃領著宮女進去給皇後請安。

皇後素來溫婉,品德賢淑。又是一國之母,後宮諸人都對這位皇後尊敬不已,更得民心。是皇帝還是王爺時,第一位嫁入潛邸的,正兒八經的正妻。先帝長辭,趙鄺登位,先帝喪儀完畢後,趙鄺第一位封的便是皇後娘娘。

潛邸之情,年少陪伴,一路走來趙鄺自是記著的。如今雖不常留宿於坤寧宮,兩人的情分,卻比這後宮之中任何一位女子都要深。

各宮嬪妃請過安以後,小坐了一會,有提前回自己宮裏頭的。

豫嬪不愛與人打交道,又討厭見著貴妃,便提前跪安了。

貴妃瞥了一眼,也出了坤寧宮。

雨勢絲毫未減,跟著豫嬪的宮女撐起傘,叮囑著:“娘娘仔細腳下。”

豫嬪頷首,往長春宮的方向去。

她走的急,後頭的步輦跟的急,擡著步輦的太監那是謹慎又小心,生怕腳下一滑,摔著了貴妃的千金之軀。

步輦終於追攆上來,貴妃輕喘一口氣,幾分不悅,“多時候不見,你倒是長脾氣了。”

豫嬪止住步子,轉過去福了福身,“見過貴妃娘娘。”

貴妃開門見山,“有個叫桑葚的奴才,本宮瞧著機靈。明日叫他來永壽宮當差。本宮不會虧待他。”

“一個奴才都要跟我爭搶麽?”

嬪實在覺得可笑。

寵愛爭、孩子爭,如今連奴才都要爭了!她好歹是皇帝的嬪妃,不是什麽阿貓阿狗。

“瞧著像瓷娃娃似的,拿過來玩玩而已。莫非,是你對一個奴才動了心?”一朵沾染了雨珠的小花瓣落在貴妃眼眸,她吹了口氣,不知是從哪處飄過來的。

六福擡頭去看,是墻縫裏的地黃花,被雨水沖打下來的。

豫嬪冷哼一聲,語氣嘲諷,“妾身知道自己什麽身份,既是萬歲爺的女人,就該事事念著萬歲爺來。你搞清楚,我是萬歲爺的女人,怎會對一個奴才動心。

倒是貴妃娘娘。”她拿眼神打量,從頭到腳,都覺得惡心,“枕邊的奴才還缺麽?”

六福渾身緊繃,不敢插什麽話。

這事若傳到了萬歲爺的耳根子裏去,那還了得!他一個奴才,唯一的倚仗就是貴妃,若貴妃不保他,他就得死!

寒涼的天,六福楞是出了一頭汗。

貴妃不痛不癢,在步輦上低頭看她,冷冷的眼睛裏是不屑,“奴才而已,玩兩天就還給你了。還是豫嬪不舍得?不想給?”

貴妃身居高位,家族龐大,父親武忠又是武平侯。她的父親只是小小縣丞,母家並不足以與貴妃抗衡。得罪了貴妃,必然會牽連到她的家族她的家人。所有以只有懷上龍嗣,才能勉強與之抗衡。

豫嬪咬著下唇,兩頰染上一抹紅,生氣憋出來的紅。

貴妃瞧著想笑,到底是小姑娘家,她正了正色,語氣變得淩厲,“怎麽?不肯給?”

“妾身回去後自會告知,請他明日去貴妃娘娘那裏當差。”豫嬪悶悶又福一禮,疾步回了宮。

貴妃一笑,步輦起駕,往永壽宮去。

宮中的天深下來,範照玉腳步匆匆,走路還是個沒聲兒,他捏著一本奏折,來到趙鄺身旁,低聲說話:“萬歲爺,這是刑部尚書加急遞來的折子。您可要瞧瞧?”

趙鄺擡擡手,卷起袖邊,“朕瞧瞧。”

折子寫了足足有六頁,趙鄺坐的更直,一頁頁認真看過,捏著折子的指腹用了勁來,手背上根根青筋分明,“放肆!”

趙鄺摔了折子,範照玉跪下身來,哄著柔聲說:“萬歲爺,魯大人先前遞了幾回折子,您都沒空瞧,想來應該是真有什麽要緊事,才會這般焦急的呈上這份折子來。”

趙鄺拍案呵斥,“武平侯對父皇忠心耿耿,武氏一族,對整個大越更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怎會做下這種慘無人寰之事!”

範照玉詢問:“折子可寫了什麽?什麽事叫萬歲您如此震怒?”

“濟南的鄭惠郎鄭家,你可知曉?”趙鄺看住範照玉,難以平息心中怒氣,胸口微微起伏。

範照玉答:“臣略有耳聞。是濟南那一帶的書香世家,家中曾開設數間書院,紫禁城也曾設立過。稱得上是桃李滿天下。若臣沒記錯的話,朝堂上諸多士大夫都是從崇明書院走出來的。”

“武平侯是我朝的大將軍,保家衛國,鐵骨錚錚。又怎麽會跟這個鄭家扯上關系?一個從文,一個從武,互不幹涉互不牽扯。定是歹人陷害!你回去告訴魯昉清,給朕查清楚了,鄭家慘遭滅門一事,絕對是被仇家所殺。與武平侯扯不上關系。這不是一樁懸案,叫他們刑部好好的查仔細了!”

範照玉點頭應是,從地上撿起折子,收入袖隴中,起身說話:“請萬歲息怒。魯大人也是為了破這樁案子,不一定是沒有證據。您說,魯大人無緣無故的,幹嘛要賴到武平侯頭上去呢?”

他說話溫聲細語的,比外頭的牛毛細雨還要溫柔幾分,趙鄺擡頭看了一眼,耳根子軟下來,心底自然有了幾分猜忌。

範照玉順著趙鄺的毛發,呈上一杯熱茶,擱在書案上,“況且,這謀逆的事還少麽?萬歲爺,高祖皇帝在位時,元啟愷當時手握大權,擁兵謀反的歷史可是歷歷在目。臣不敢忘,您不敢忘。臣私心覺著,大越基業二百九十八年,即將快三百年了。若是在萬歲您手上出了什麽問題……”

心思沈重,趙鄺低聲吩咐,“你替朕盯仔細了。鄭家一案,務必查個清清楚楚。若與武平侯沒有幹系,那便最好。若真有什麽,朕不會優柔孤斷。”

範照玉欣慰,目前看來,趙鄺算得上是一位明君。不枉他這些年所遭受的痛苦與毒打。

“那臣先告退了,萬歲爺您仔細著身子。”

趙鄺微微頷首,擺了擺手,“去吧。”

範照玉輕點頭,從養心殿退了下去,從月華門走出,行在長街。雨聲在耳畔刷刷,他忘了拿傘,在廊下站了許久,靜靜看著雨落。

漆紅柱子與白色蟒袍像是兩個極端,顏色那般鮮明。

桑葚從長春宮聽了差回來,就瞧見廠公在這站著。她走上臺階,問:“下春雨了,大人站在這裏做甚?”

範照玉垂眸去看,小小的人為他撐起傘,“夠得著麽?”

桑葚認真回答:“踮起腳就夠得著。”

照玉擡頭,看著那像蛛網般的雨絲,喃喃,“是啊,只要踮起腳尖,就能夠得著。”

“你仔細著身子,回去罷。別著涼了。”

“傘給您。我先回了。”

桑葚捏住傘柄遞給範照玉,沒等人接住,就提著衣擺踩入雨裏,拿雙手護在額前,一踩便是一個小水窪。

範照玉擡眸去瞧,雨幕下的小太監已沒了影蹤,唇上翹幾分,喃喃:“倒是個機靈的,就是不曉得能在武英柔跟前待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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