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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升職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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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升職記(四)

桑葚在尚衣監領了新衣裳,新衣裳有了顏色來,不再灰撲撲的。既合身面料也舒服,靴子是合腳的,戴的烏紗大小合適。在鏡前轉了一圈,拍拍褶皺的地方,扶正烏紗,去養心殿上值。

半月差當下來,桑葚嘴又甜做事又勤快,再一個便是模樣漂亮,眼亮而清。一咳嗽,一擡手,便知道要做什麽事、怎麽伺候,怎麽侍奉,比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的狗還要聽話。趙鄺便把人留下了。

桑葚算是沒辜負範照玉的“器重”,不但留在萬歲近前當差,還把搜集情報的工作放在第一位,能提供給言丙一些重要消息。桑葚納悶,範照玉要的不是前朝政事,而是後宮之事。難不成,後宮有娘娘要造反?不應該很關心前朝政事?桑葚不懂,但會盡力做好自己的差事。

後宮嬪妃們不常來,能來的妃嬪都是受寵的。皇後偶爾來。最多的便是豫嬪。貴妃娘娘來養心殿的次數不多,一般來便是勾著萬歲爺的脖頸撒嬌,討要賞賜,和萬歲爺親嘴兒,能讓萬歲爺把政事擱到一旁的女人。

桑葚咂嘴,這貴妃娘娘是個狠角兒。

也是奇怪。貴妃來的時候,豫嬪幾天都不來,後宮中沒聽過這二位不睦的消息。

不對,怎麽又是貴妃?

她為何會對這樣一個“冷心冷情”的人有所期待?

趙鄺提了幾句豫嬪,桑葚就躬著身子進來報了,“豫嬪娘娘來了。”

趙鄺低應一聲,“傳。”

得了萬歲爺吩咐,桑葚彎腰點頭,出去請了豫嬪進來。

人未來,聲先到,“嬪妾見過皇上。許久未見皇上來後宮,嬪妾這心似是空了般。總是氣喘胸悶的,上不來氣兒。今兒一見皇上您,氣順了,胸也不悶了。皇上您說這怪不怪?”

趙鄺伸手,動作輕柔的扶起豫嬪,點了下豫嬪鼻尖,“你呀,慣會拿朕討趣。”

“嬪妾怎敢,皇上您是九五至尊,嬪妾萬萬不敢。嬪妾只是想您了。”豫嬪擡眸,眼眸裏含了淚珠兒,假話都成了真話。一滴淚落得恰到好處,正入了趙鄺眼睛裏,叫這個九五之尊的帝王不知該如何安慰了。

趙鄺扶著豫嬪雙肩,眉目含情,“怎得還哭了。朕心裏當然是有你的,朕也很想你。”

“那嬪妾就不哭了。”

豫嬪的嬌俏是女兒家的,沒那麽多矯揉造作,靠進趙鄺懷裏膩歪了一陣子。

桑葚下去換了一杯明目的菊花茶,方擱桌上準備去傳膳,就聽豫嬪說:“這小太監,模樣真俊呢。”

桑葚老臉一紅,低了低頭。

不曉得為什麽,被諸位娘娘們誇,這臉老是心虛的紅。

“像女孩兒似的。臣妾瞧著滿心歡喜,皇上要不就賞給嬪妾,讓這小太監伺候伺候嬪妾,皇上您說呢?”豫嬪在書案旁伺候筆墨,一雙手似蔥白,纖柔的研著磨,聲音比黃鸝還要動聽幾分。

豫嬪眼下是最得寵的,又年紀小,能為皇家綿延子嗣。

趙鄺提筆,笑說:“一個奴才而已。玫兒喜歡,便叫他去長春宮當幾天差。”

一個卑微如土的奴才,趙鄺當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後宮妃嬪能否和睦,這樣省去諸多麻煩,他在前朝處理政事倒也安心。

“就幾天?皇上未免太小氣了些。”

“玫兒若不喜歡了,再送回來便是。”捏捏豫嬪圓乎乎的小臉蛋,趙鄺笑道:“你父親總說你瘦,在家時不肯多吃。到了朕這裏,怎麽吃胖許多?”

豫嬪嘟了嘟嘴,粉拳捶了捶趙鄺胸口,“皇上又取消嬪妾。嬪妾日後少吃些就是了。”

趙鄺被豫嬪哄的開心了,攔腰抱起豫嬪,往偏殿去,豫嬪咯咯的笑聲似鈴鐺般,漸漸沒了聲兒。

萬歲爺如今雖喜愛女色,倒也勤政,無功而無過。

桑葚垂低頭,不該看的勿看,不該聽的勿聽。這是範照玉教她的。範照玉說過,在皇帝近前做事,得是皇上的心腹,挑了又挑,揀了又揀的。他花費這樣大的功夫將她安排在養心殿當差,想要活就得長留下去。留不下來的,便是死路一條。

去哪處,無所謂。

在誰跟前做事,無所謂。

她如今是範照玉的人,所言所行都得聽範照玉的吩咐。跟著廠公行事,方能在宮中長,步步高升。

這是桑葚在職場那麽多年得出的經驗,一個好的領導分外重要。所以在加班猝死前,她又升了職。

天色將晚,桑葚侍奉萬歲爺用過晚膳,為萬歲爺解下玉帶,褪了常服,雙膝跪地取下繡滿龍紋的靴子。

今兒桑葚守夜。

天一亮,桑葚又去了豫嬪跟前當差,是一夜未合眼。

這樣的日子倒也習慣,能勉強撐著精神再熬一日。

桑葚被豫嬪要去的消息傳的迅速,六福聽了訝異,深覺桑葚命好。豫嬪是個性軟的,待下人平和,桑葚的義父原先就是豫嬪宮中的總管太監。幹爹死了,幹兒子接班,在宮裏頭不是什麽稀奇事。

這消息更早稟告到司禮監,入範照玉的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日頭上了三桿,春的顏色從窗欞外透進來。

範照玉打了個哈欠,眼皮沈著,那一雙眸子裏也滿是倦意,略帶鼻音的問:“怎麽個事?”

言丙捏著一條鹿皮制成的毯子,俯下身,手極輕將鹿皮毯蓋住範照玉的雙膝,“貴妃沒要走,倒是預嬪娘娘要去了。聽說是豫嬪娘娘瞧著歡喜的緊。督主您雙膝受過涼,如今乍暖還寒,得時常護著。這鹿皮暖和,您用著能舒心幾分。”

“預嬪?”範照玉撂起曳撒,兩只腳搭在匍伏在地上的太監身上,撚動珠子,口吻淡淡,“既是預嬪要去了。罷了。”

他脫下無名指圈著的白玉戒指,扔給言丙,“拖個口信給家裏頭,後宮著了火,仔細著母家有沒有參與這把火。”

言丙捏著那枚白玉戒指,低頭看了看,收進腰上系著的荷包裏,作揖道:“是,督主。奴才即刻去辦。”

頓了下,言丙又低聲問:“督主,六福那邊?”

“那小子有野心。暫時不必管他。”範照玉捏住鹿皮毯一角,取下交給旁邊的太監,雙腳從顫顫抖抖的背上挪開,落了地,曳撒拂過地面,他語氣倦倦的,

“這梧桐花呀,不耐寒,遇著寒冷節氣,花期極短。”

宮裏落鑰,範照玉去過值房,檢查了出入檔案。武家的人總是在落鑰後派人傳書信來,從宮門底下的縫隙裏將書信塞進來,再由六福前去取來,交予貴妃。一個月,有十二封書信是從侯府送來的。就是文武百官加急了的奏章,也沒這麽多。

檔案擱回桌上,範照玉捏了筆,在六福的名字上勾了個紅圈。

撂下筆,吩咐當值的太監,“盯仔細些。”

太監躬著身子點頭,“是,督主。奴才定會盯得仔仔細細。”

範照玉微微頷首。

夜裏寒涼,範照玉罩了件玄色大氅,他走在長街上,帽後面垂著的兩束布條被風兒吹的左右搖擺。

途徑貓兒房,裏面傳來貓咪們的叫聲,捂了捂耳,範照玉聽不得貓叫聲。會覺得滲人。身上的毛發都會立起來。許是幼時貓兒嘶叫帶來的恐懼。

停在長春宮前,太監一瞧是範照玉來了,急忙要進去通報一聲。範照玉擺擺手,示意不必了。

太監點頭,退到一側,恭恭敬敬的請範照玉進來。

正殿前院的宮女們立即站成一排,齊齊沖範照玉行禮,沒人敢擡頭去瞧這位殺人如麻的主子。

檻窗微敞,裏頭的笑聲很喜慶迎人。

範照玉的步子不由放緩了些。

入宮多年,許久未曾聽過這樣天真爛漫的笑聲了。

豫嬪試了試還有些燙的牛乳茶,舌尖燙紅了一片,她忙拿手扇了扇,又與桑葚說:“燙。你待會喝。”

桑葚擡了擡頭,看著黃花梨炕桌那杯還冒著熱氣與香甜氣息的牛乳茶,忙跪下搖了搖頭說:“這般珍貴,奴才怎敢喝。”

豫嬪笑著搖頭,直視桑葚那雙眼睛,似要從那雙眼睛裏瞧出星星和月亮來。

年前曹濟周領著人來過一趟,那一回,她惦記著自個兒飼養的兩只不吃不喝的寶貝,就是兩只耀眼華貴的綠孔雀。遠遠瞥過一眼,那時這小孩應該才九、十歲左右,一眼就驚艷的人她真瞧過不少。可比這小孩驚艷的,是真沒有過。

豫嬪放回糕點,嘆了聲:“模樣漂亮,這聲兒也像個女孩兒。你說說,這紫禁城有你這般模樣漂亮的郎君,豈不是要把所有姑娘家的魂兒都給勾去了?只是可惜了。你出身不好,做了太監。不過也沒關系,日後若是宮裏有喜歡的,盡管和本宮吱聲。”

見豫嬪將糕點放回高足盤中,桑葚起身,將一方繡著荷花的帕子雙手遞去,機靈的很,“娘娘請擦手。”

“你倒是有眼力見。”豫嬪輕笑著,將帕子折了一折,擦了擦手指頭殘留的糕點屑,沒遞還桑葚,笑說:“這繡工不錯,蓮花跟活了似的。本宮留著了。”

“娘娘能留著,是奴才的榮幸。”

“你呀,這小嘴兒,跟你義父一樣甜。”

桑葚低頭笑,耳尖微微紅了。

娘娘奴才正說話間,範照玉從簾子後面走出,朝豫嬪虛行一禮,客客氣氣道:“豫嬪娘娘安。”

聞聲,豫嬪幾分詫異,擡眸看去,竟是範照玉。他可不曾來過長春宮,這一回倒真是稀奇了,她笑起來,語氣裏多了幾分尊敬,“範掌印怎得得空過來?”

豫嬪賜了座,範照玉不喜低矮的杌子,在玫瑰椅上坐下,眼神落在桑葚身上,撚動珠子回答:“宮裏頭落鑰多時,方整理了出入檔案,這不經過您宮中,便來瞧瞧。臣聽說您前幾日胃口欠佳,這幾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勞範掌印還掛記本宮。”豫嬪略感驚喜。範照玉對哪個主子都一樣,不冷不熱,你瞧著他是笑臉,禮節話語上都恭恭敬敬的,可聽進耳朵裏就是那麽不舒服。像針紮,疼得慌。

範照玉謙卑作答:“臣是奴才,掛記主子是應該的。”

問了幾句桑葚在長春宮差當的如何,範照玉撚過三圈珠子,歪了歪腦袋問:“桑葚。在豫嬪娘娘這裏耳朵得放機靈著些。別讓娘娘教你規矩。”

桑葚擡眸,與範照玉對視,慢慢點頭。

豫嬪蹙起秀眉,“你這名字也忒不好聽了,本宮就賜你個名字,如何?”

“能被娘娘賜名,是奴才的榮幸!”

桑葚不在意自個兒叫什麽,反正她本命也不叫桑葚。娘娘高興,想賜名。她怎敢說不。

“吉祥?如意?八寶?七喜?還是平安還是吉利?不行不行,都不好聽。”豫嬪又托腮想了一會子,想的臉都憋紅了,楞是沒想出來一個合心合意的,於是就放棄了,“罷了罷了,還是叫桑葚罷了。”

桑葚尷尬一笑,低下頭去。

翡翠珠子纏在手腕,範照玉說著晦暗不明的話,“夜有點涼,豫嬪娘娘的身子可還受的住?昔年的病根,可已然痊愈了?”

須臾,豫嬪瓷白的臉逐漸碎裂,笑顏不覆,冷如玄鐵。

範照玉揮退殿中太監宮女,桑葚忙將檻窗一一放下來,立在一側,警惕四處的同時聽候吩咐。

“臣昨日偶爾翻看敬事房奴才拿來的記檔,貴妃和您,還有淑妃娘娘次數是最多的。娘娘您還是得仔細著身子。子嗣之事萬萬不可急。萬一,妒心四起。這子嗣,難保。我想豫嬪娘娘不想再和初進宮時那般天真了。”

每每提起貴妃,豫嬪眸色總會一變。不過剎那,又恢覆原樣。

範照玉瞧得出來,那是豫嬪將恨意斂下去了,直至到深不見底,沒人再能瞧出來。

豫嬪出身不高,父親是一方縣丞,正八品的小官。小門小戶的出身在宮裏頭不少見,後宮幾位娘娘都出身低微,母家最強勢的,便是貴妃娘娘。貴妃娘娘的父親曾是驍勇善戰的大將軍,為國征戰,戰無不勝。先帝手裏封的爵位,武平侯。如今年歲雖大了,卻還是每日勤勤懇懇的上朝。幾個兒子在朝廷都有作為。唯一的女兒,是僅次於皇後之下的貴妃。

武氏一族,根基深重。

殿中一片片冷清下來,豫嬪攥緊的拳頭緩慢松開,手背的青筋幾分可怖,在沒有嬰兒的啼哭聲裏,豫嬪冷冷說話:“不瞞範掌印。我孩子胎死腹中之時,婢女曾撿起一方帕子。”

豫嬪吩咐桑葚,“在我寢殿的梳妝臺第二個抽屜中,一個小奩盒。”

桑葚頷首,走路沒聲的去豫嬪寢殿取了那奩盒來,躬身交給豫嬪。

蒼白的手指打開奩蓋,豫嬪遞給範照玉,“還請範掌印過目。識不識得這方帕子。”

範照玉接過,在燈燭下細看。

抖動的雙肩軟得像雲朵,豫嬪擡手揉著太陽穴,聽範照玉開了口,“這繡的可是梧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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