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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的陰郁上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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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的陰郁上將(完)

第31章

謝停舟的帝都之行出乎意外地順利。

他年輕、精神力強悍,又懂得忍讓,早早地就被所有老師視為了好苗子。

他從一個小小的中將一路向上爬,僅僅只經過幾場戰役,就名揚四海,一路攀升,一舉成為了聯邦星系最有前途的上將。

但是,這位上將卻並不是那麽盡忠職守。

每個月的月末,他都要不顧一切地請七日假,回到某個不知名的小島。

距知情.人而言,這位上將有一個秘密情.人,他們約定好了一期一會,兩人從未爽約。

但不知為什麽,原本驍勇善戰的謝停舟最近卻拒絕了很多能夠在聯邦上層官員面前表現的機會,徑直轉入了幕後,在人們的惋惜聲之中,成為了最普通的一名皇家教師。

雖是如此,但他的名聲和地位一點也沒有降低,相反的,那些世家貴族們趨之若鶩的把自家後代送到訓練室裏,妄圖請謝停舟教導他們一二。

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麽。

聯邦訓練室之中,剛剛結束了一場訓練的謝停舟把自己關進了浴室。

在簌簌落下的水流聲之中,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之上,垂著頭,低低喘著氣。

剛剛的訓練消耗的體能已經超出了他的限度,他的胸膛突兀的起伏著,整個人臉色蒼白,像是褪盡了血色。

現在已經是今年的最後一個月了。

之前的每一個月,他都按照約定,回到了蘭藺身邊。

而蘭藺閣下的病癥也在加重。

每一次回去,他抽取的精神力都比上一個月多兩管,只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住蘭藺的身體狀況。

但謝停舟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自己。

在每一次抽取精神力之後,他都會虛弱很長一段時間,以至於不能再勝任指揮官的職位。

眾人只知道他最近生了一場很難治愈的怪病,卻並不知道他的“病情”因何而起。

謝停舟從來沒說過。

每一次從貝爾曼島嶼回來之後,他都會拼命的調理身體,企圖讓自己的精神力恢覆得再快一些。

這樣的話,蘭藺閣下就能和自己一起活下來了……

謝停舟這樣想著,微微垂著眸,喉間忽然翻湧出一股腥甜。

他側身,垂下頭,低低咳著,溫熱的濃稠液體就這樣噴濺到了他的手掌心。

謝停舟似有所感,在蒼白的燈光下,把手掌擡到自己眼前。

鮮紅的、渾圓的點滴星星點點的落在手掌心,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之下,顯得越加突兀刺目。

謝停舟恍若未見,旋開淋浴花灑,任由清澈的水流越過自己的掌心,再次跌落到地上的時候,濺起了淡粉色的水珠。

外面適時響起了拍門聲,有一道清脆的男聲接連響起:“謝教官?您還好嗎!您已經一個人待在裏面快兩個小時了!”

謝停舟扭過頭,順手關掉花灑,把外套上最後一粒扣子系上,這才打開門。

玻璃質地的門板映射出他的蒼白臉龐,發梢還在朝下一滴一滴地滴著水,像是從雨夜裏出現的鬼魅。

外面那個學員的樣子被他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教官……你需要看看醫生了!”

“不用。”謝停舟仍然拒絕。

他還有七天的時間,調理好自己的身體。

七天之後,就可以再一次見到蘭藺閣下了。

現在請假的話,不符合規矩,到時候又要擠占他回去的時間。

——謝停舟不願意。

那個學員依舊不依不饒的跟了上來,高聲道:“教官!你這樣會很傷身體的!一定要去醫院……”

謝停舟在原地站定,從高處俯視學員年輕的臉孔:“我不用。”

他高大,威嚴,受人景仰,是學院裏無數個學員芳心暗許的對象。

謝停舟兇起來的時候,誰也沒辦法去更改他的決定。

學員楞楞的站在了原地,目視著謝停舟的背影。

然而,下一秒,站在他前面如同山一般巍峨的謝停舟忽然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

他勾著頭,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口腔和鼻腔湧出,蜿蜒流淌在地面的時候,像是一條紅色的河流。

連睫毛都沾著噴濺上去的血滴,潤濕成一簇一簇的,妖艷又荼蘼。

謝停舟身後站著的那個學員被嚇壞了,尖叫了一聲,才後知後覺的去找人幫忙。

半個小時後,謝停舟被擡進了加護病房。

好巧不巧,這一次來醫治他的,就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醫生。

痛楚在心臟的位置彌散開,一絲絲一縷縷的,如若春雨,沒入四肢百骸,難以分開。

謝停舟微微張合著眼睛,眼睫隨著不安地呼吸而微弱地顫動著。

好疼。

和之前在鬥獸場裏,被沾了鹽水的鞭子險些抽成兩段還要疼。

這種疼痛找不到病竈,也找不到來源,根本無從下手,

它像是無情的獵手,看著病人在它的角逐下呻.吟、反抗,到最後的臣服,歡欣雀躍的就像是頑皮的孩子,讓人無法捉摸。

他的意識尚且不清醒,世界在他眼中都模模糊糊的,像極了……那日從鬥獸場裏醒來的時候,周遭色彩暗淡的世界。

這些時日的記憶就像是一場鏡花水月般的夢,他還是那個在眾人屈辱的唾棄下,茍延殘喘的卑微奴隸。

好在,這樣的想法很快被人打破了。

冰涼的儀器貼在了他的手腕處,微弱的電流從神經末梢開始震顫,奇異的微微痛感彌漫全身。

醫生見他睜開了眼,語氣帶著點埋怨:“哎喲,還挺好的,還能醒來啊?”

謝停舟說不出話,只能躺在床上,無力地看著他。

醫生把貼片替他取下,語氣嚴肅道:“要是我不說的話,你是不是準備把自己整個兒掏空?你知道嗎,你剛剛的精神力開始反噬了——這就是精神力極度虧空的表現。”

謝停舟無言的看著天花板,許久,才從幹啞的喉嚨裏擠出一道嗓音來:“我還能活多久?”

他感覺得到的。

身體一步一步地在走向下坡路,他的精神越發不濟,註意力渙散,稍微訓練一下,就會氣喘籲籲,虛弱至極。

醫生嘆了口氣,許久,才在他身側坐下:“早點回去吧。”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一片一片飄落下來的小雪:“你們還能一起度過這個冬天。”

謝停舟辭掉了在帝都的所有事物,只身一人回到了貝爾曼。

他走下航行器的時候,貝爾曼冬季特有的古怪風聲就這樣鉆進耳朵,親切又熟悉。

謝停舟只是背著一個小小的包,站在莊園的門口,對著治安亭亮閃閃的玻璃,整理著自己的儀容儀表。

在確保自己的神色和以前任何一次回來都一樣之後,謝停舟才放下心來,慢慢地走進裏面。

冬天沒有茉莉花了。

這幾日貝爾曼都下雪,天氣不甚晴朗。

厚厚的一層白雪覆蓋在幹枯的深色枝條上,寒風一吹,無端顯得略為蕭索。

謝停舟的目光擦過那些光禿禿的枝幹,輕輕嘆了口氣,呼出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裏結成了乳白色的霜,被風裹挾著飄散。

蘭藺的別墅就在前方。

那幢黑白色的建築安靜的矗立在莊園裏樹木的環抱之中,像是雪孩子,安靜的沈睡著。

蘭藺身體不好,現在應該還在休眠艙裏休息。

人和動物是一樣的,到了冬天,尋常人都會沒什麽活力,更別說蘭藺的身體。

他等會兒要先去線上商城選購一些食材,在蘭藺睡覺的時候,偷偷做很多好吃的。

哦,對了,還要紅絲絨小蛋糕的。

謝停舟想象著蘭藺微微挑眉,略含著驚喜的神色,不自覺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扭開了別墅的門。

與他記憶之中的別墅一樣,裏面的任何一樣陳設都是熟悉的。

這都是他和蘭藺親手布置的。

那兩只黑白色的石膏娃娃就這樣安靜的坐在了餐桌上,見到另一個主人冒著風雪歸來,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大了。

屋子裏面暖融融的,把一切料峭的風隔絕在外,溫暖得像是春天。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打量,轉身合上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小舟?”

謝停舟被這道朝思暮想、不知夢見過多少次的聲音擊中,緩慢的轉過身來。

蘭藺就坐在柔軟的榻榻米上。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服,神色柔軟,手中捧著一杯熱茶。

蘭藺見謝停舟楞著,忽然笑了笑:“怎麽不說話了?”

沒等蘭藺走上前,謝停舟才反應過來,垂著頭,遮住通紅的眼眶,微微笑了一下:“沒有。”

他等那滴眼淚落下,才擡眼,重新看向蘭藺:“閣下,我回來了。”

蘭藺坐在原地,有些好奇:“不是月底才會回來嗎?可現在……”

他拿過光腦,看了看日期,接著道:“現在才月中。”

謝停舟早就想好了用來搪塞蘭藺的理由,語氣輕松道:“帝都那邊沒什麽事情,所以我就先回來了。”

他走過去,跪在軟趴趴的棕色地毯上,把整個腦袋都埋進蘭藺的頸窩,像是一只大狗狗一樣,在他脖頸處輕輕蹭了蹭,直到嗅到他身上混雜著一點苦艾味道的茉莉花香,這才滿足。

謝停舟幸福得想嘆氣:“……好想閣下。”

“想我?”蘭藺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溫和,“可是每個月都能見到。”

謝停舟才不管呢,他捏著蘭藺的手,耍賴一般。嗓音悶在蘭藺的懷中,顯得悶悶的:“就是想,不說一個月了,就算一個星期,一天,一分鐘還是一秒沒見到閣下,就很想很想很想。”

蘭藺不答,指尖托起他的下巴,強迫跪坐在地上的謝停舟擡起頭,在對方濕潤的目光裏,輕輕的吻上了他冰涼的唇。

許久,聲音才從這個纏綿的吻裏溢出。

“嗯。”蘭藺道,“我也想你。”

夜晚的貝爾曼燈火明亮。

站在這座小島的最高處,能夠看見島嶼上幾乎所有的人家。

為了節電,人類的房屋星星點點的散布在黑色的土地上,從高處看去,就像是夜幕之中掛上的無數明亮星辰,隨著大地的呼吸而脈動著。

謝停舟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他在線上商城上定了很多東西,這一次,他的運氣比較好,買到了草莓粉,終於可以做蘭藺喜歡的紅絲絨小蛋糕了。

當然,伴隨著小蛋糕的,還有蘭藺深惡痛絕的枸杞紅棗雞湯。

當謝停舟同時端著這兩樣處於蘭藺喜惡極端的東西上來的時候,蘭藺總是泰山崩而色不變的那張臉上,終於起了一點波瀾。

他皺了皺眉,像是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怕自己的話會打消謝停舟的積極性,只能用委婉的口吻,輕輕道:“真的……嗯,要吃這個嗎?”

“當然。”謝停舟用一種極其肯定的口吻道,“我燉了好久哎……”

他見蘭藺仍舊苦著臉,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用一種很可憐的語氣道:“閣下不喝的話,我會傷心的……”

蘭藺:“……我喝。”

他皺著眉,端起那一鍋看上去就很不妙的湯水,淺淺的抿了一下。

謝停舟在他身側,有些期待地問:“好喝嗎?”

蘭藺搖頭:“好喝是好喝,只是我不太喜歡……”

“不信。”謝停舟道。

他湊上前,親了親他的唇角,嘗到了雞湯的味道,這才說:“要這樣,試試才知道。”

蘭藺沒說話,可是臉色出賣了他,一抹淡淡的粉色慢慢的攀爬上他的眼尾和耳尖,像是春日枝頭的桃花綻放。

他扯住謝停舟的領子,不讓這個作完惡就跑路的壞蛋成功脫身,而是湊上去,有些兇的咬著他的唇。

到了最後,卻不知道為什麽,演變成了兩人之間,纏綿繾綣的一個吻。

兩人都親得氣喘籲籲,有些上不來氣,他們看著彼此的臉上那雙泛著水光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笑。

謝停舟在他們盡興的空隙之中,狀似不經意地提議:“閣下,這一次我留久一點,好不好?”

他看著蘭藺那雙清澈的、水光朦朧的眼睛,克制不住地去抿著他的耳尖,嗓音低低沈沈的,滑過耳朵:“我想陪你過冬天。”

他看上去雖然還算鎮定,可是內裏已經慌了神。

以前謝停舟也提過幾次,但是蘭藺不同意因為這個理由而放棄他在帝都成就的一切。

現在是隔了幾個月,再一次說出這個提議的話,蘭藺很可能會起疑心。

他不是不可以說謊,但是謝停舟總是害怕那雙仿佛能夠看清一切的眼睛,看透自己拙劣的謊言。

但幸好,這樣的情況還是沒有發生。

蘭藺只是猶豫了一下,就點了點頭,落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緩慢的收緊:“好。我們一起過這個冬天吧。”

蘭藺沒有預料到謝停舟今天會回來的。

他好不容易在謝停舟進浴室洗澡的時候,才找出了一點可以獨處的空間,小心翼翼地躲進了儲物室。

等到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強裝出來的愉快和舒適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像是卸下一層面具一樣,露出了其下痛苦蒼白的臉色。

他垂著眸,感覺視線在輕輕地晃動著,視野之中的物體都變成了扭曲的奇怪模樣,隨著他微微晃動著的身體,而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兩天前,他從深度休眠狀態裏被身體的排異反應強行喚醒。

近日來,他的身體越發不好,就連謝停舟留下的、具有神奇安撫效用的大棉花娃娃也沒有用了。

情況遠遠不止這麽壞。

醫生告訴他,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一年以來的消極治療讓他的精神力標識幾乎壞死,已經無法提供保護身體的作用了。

現在,就連休眠艙也不能讓他感受到好一點兒。蘭藺整晚整晚地夜不能寐,在恍惚之中,迎來自己生命之中的新一天……或者是最後一天。

他覺得自己餘下的壽命不會很長了,原本,蘭藺是計劃著等到自己死後,再給謝停舟留下一封信的。

他不想讓謝停舟直面他的死亡,他的離開……或者說,是對他的單方面的拋棄。

可是現在,謝停舟卻提前回來了,還要和他過一個完整的冬天。

蘭藺垂著眸,眼睫輕輕的抖了抖,遮住紫眸中的落寞神色。

算了吧。他想。

這是他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年。

所以,這是他能和謝停舟一起擁有的最後一個冬天。

他想陪著他。

蘭藺服用了兩粒強效止痛藥,對著衛生間裏的鏡子模擬了好多次微笑的表情,這才走出房間。

他剛剛掀開被子躺下去的時候,謝停舟剛剛好打開浴室的門,濕熱的水汽裹挾著冷風一起撲了過來,帶出一串繾綣的水痕。

他走到床邊,跪坐在床上,低聲問:“閣下睡了嗎?”

蘭藺搖頭,那雙漂亮的眼睛從被子下探出來:“沒有。”

他似有所感,伸出手,捉住了謝停舟的衣角。

兩根纖細修長的手指在他的衣襟上翻飛跳躍著,像是相互追逐著的白蝴蝶。

而後,蝴蝶輕輕的落在了他的衣扣上。

謝停舟發現了蘭藺想做什麽,握住他動作的手,目光之中含著微淺的不認可:“閣下,我沒有那個意思。”

……理解錯了?

蘭藺有些尷尬,訕訕的想要收回手,卻被謝停舟捉住手腕,不讓他動彈分毫。

他有些訝然,微微擡起眼睛,卻在下一秒鐘,撞進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裏。

裏面湧動著許多他看不懂的情愫,像是海浪一般翻湧著,涓涓不息,一片浪一片浪地堆疊著,聚成了一片溫柔的黑色海洋。

他執起了蘭藺的手,虔誠的在他手背上輕輕的吻了一下:“閣下看起來很累。”

倒不是謝停舟不想,他們將近一個月沒見了,又不是老夫老妻,相看兩厭,肯定會生出想要把面前這個喜歡的人與自己融為一體的想法。

但是,每一次做完,蘭藺都會很累。

他今天狀態不是很好,謝停舟不想傷到他。

況且——

他也沒有什麽力氣了。

他和蘭藺共有的時間不多,只想好好的陪陪他。

謝停舟抱著他,下巴藏進他的頸窩裏,聲音都顯得悶悶的:“閣下,我想看極光了。”

他動了動,讓懷抱變得更加緊密一些,嗅著蘭藺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現在有極光嗎?”

蘭藺沈默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的回想。

他還真的沒有註意。

貝爾曼島嶼的冬天是極夜,黑色與黑色無邊界地接壤,無邊的黑暗蔓延到島嶼的每一個角落。

像是永遠不會有迎來白天的那一日。

他很久很久都沒有出門了,在身體陡然惡化、他的視力變得越來越差之後,蘭藺就很少去專註的看一樣東西了。

直到現在。

他想起來了,他答應過謝停舟的,要帶他去看極光。

蘭藺沒有做到。

他抿著唇,許久,才搖了搖頭,低聲道:“抱歉,我已經很久……沒有擡頭看過極光了,所以,我不知道現在有沒有。”

謝停舟的本意只是想讓他開心一點,卻沒想到自己的話引起了蘭藺的自責和懊悔,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了想,只好把他消瘦的身體摟得更緊一些,嗓音輕輕的,低低的:“沒事啦,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的。”

蘭藺很輕很輕的“嗯”了一聲。

兩人相對無言,沒有人率先打破沈默。

他們彼此都有太多太多的心事,或想讓對方知曉,或想一輩子隱瞞下來,直到死去。

這樣心事重重的,反而不好開口。

謝停舟想了想,忽然提議道:“閣下,我們……要不要現在去外面,看一看極光呢?”

蘭藺下意識垂眸,望見了謝停舟那雙濕潤晶亮的眼睛。

他抿著唇,本想拒絕——

萬一他的止痛藥失效了,在謝停舟面前露出馬腳,就不好解釋了。

但是,謝停舟沒有求過他什麽。

他要的東西很少很少,只是一個小小的蘭藺而已。

蘭藺沒辦法不滿足他。

而且,他們說好了的呀,要一起去看的,蘭藺不想食言。

他想了許久,才點點頭:“好。”

“我們一起去吧。”

貝爾曼島夜晚的天氣很冷,在出門前,謝停舟給蘭藺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直到蘭藺差點以為他們要去雪原徒步冒險的時候,謝停舟才停下來。

與包裹嚴實的他不同,謝停舟只是在尋常裝束的基礎上,加了一條薄薄的圍巾而已。

蘭藺偏過頭去看他,低聲道:“你不冷嗎?”

謝停舟微笑:“不冷。”

其實,他已經差不多失去知覺了,再冷的天氣也感覺不到。

厚重的衣服不多,蘭藺穿得暖和就好了。

蘭藺看著他的眼睛,許久,才勉為其難的相信了謝停舟的說辭。

他伸出帶著毛絨絨手套的手,讓謝停舟牽住,這才一起往最高點走去。

貝爾曼島嶼的最高點是在機坪上,在那裏,可以一覽無餘的看見天上的極光。

他們倆走得很慢,沒有一個人提出要快一些。

夜風料峭的吹過他們的臉龐,像是裹挾著冰渣子的小刀,刮得有些生疼。

謝停舟偏過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註視著行走在昏暗燈光之中的蘭藺。

他的鼻尖凍得有些紅,發絲柔軟,五官立體又漂亮,真像個瓷娃娃。

那根他親手制作,送給蘭藺的項鏈還在脖頸間掛著,隨著兩人向上行走的步伐而輕輕跳躍著。

小狗的腦袋圓乎乎的,銀子的質地在黑夜之中的微芒裏閃著亮光。

要是能一直牽著他的手就好了。謝停舟想。

他攥著蘭藺的手緊了緊,像是這樣,就能和他靠的再近一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到達了停機坪。

這裏的風很大,吹得衣裳晃晃悠悠的,衣角在風中翻飛著,讓人產生一種整個人都要被風吹走的錯覺。

謝停舟扶住他的腰,和蘭藺找了一塊凸起來的大石頭,等到他用外套把冰涼的石頭鋪好,這才帶著蘭藺坐下。

他抱著蘭藺的肩膀,微微仰著頭,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之中化作了奶白色的微小霧滴,很快散去。

頭頂上空,如同蘭藺所說的一樣,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

藍紫色的弧狀極光散漫的布於空中,隨著星星的移動,一同游動著,像是水中的魚群。

它輕盈的飄蕩著,幾乎舉手可觸,但又遠在天邊,遙不可及。

謝停舟終於看到了極光。

他有些興奮,壓低聲音,詢問道:“閣下,快看啊——極光是藍紫色的光束,真的……好漂亮。”

蘭藺擡起頭,映著漫天星河的眼眸之中卻驀然滑過一絲茫然。

他看不見。

整塊夜幕在他眼中,不過是抖動的一塊黑色幕布。

星星、月亮,還有……他們渴慕已久的極光,他都看不見了。

蘭藺抿著唇,心裏很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可是他望著夜幕,像是在欣賞美景一般,許久,才收回目光,對著謝停舟笑了笑:“真美。”

蘭藺忽然抱緊了他的腰,把頭埋進謝停舟的懷抱,嗓音悶悶的:“有點困。”

謝停舟把他擁進了自己的大衣裏,嗓音輕輕的,又在下一秒鐘倏地被風吹散:“嗯,我抱著閣下。”

風雪的聲音漸起,一片一片晶瑩的雪花落在他們的發絲、眉眼和衣服上,慢慢地化成水漬。

他垂著眸,忽然道:“閣下,我喜歡你。”

謝停舟的語氣很認真:“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

蘭藺的意識已經不很清楚了。

他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

謝停舟忽然很微弱的笑了一下:“那我們下輩子,還要再見面,好不好?”

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懷裏的人才低低應道:“嗯。”

風雪漸漸地大了起來,他們沒辦法聽到彼此說的話了。

謝停舟就這樣抱著蘭藺,守護著他的安眠。

他的手掌心貼在蘭藺的心口處,那裏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謝停舟在恍惚之中,看見了懷裏的蘭藺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他伸出手,那雙冷淡的眼睛微微彎起來,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小舟,一起走吧。”

蘭藺對他說:“我們下輩子再見。”

謝停舟微笑著,欣喜的搭住了他的手掌心:“嗯!”

星海極光之下,風雪漸消。

唯有愛人在此地長眠。

他們會重逢於下一個極光爛漫的冬天。

蘭藺在一片風雪茫茫之中醒來。

四周空曠寂靜,沒有一點聲音。

風息裹挾著雪花的碎片一片片飄落,他坐起身,下意識伸手去接,卻發現那些東西在接觸到手掌的一瞬間,穿透了他的身體,無所阻礙地紛紛落下。

那只是一片虛無。

他垂著眸子,在無邊無際的白色之中,忽然問了一聲:“小舟?”

沒有人回答。

蘭藺楞了一下,伸出手,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裏什麽都沒有。

但是……

他想,這裏明明應該有什麽東西的。

蘭藺微微蹙著眉,忽然覺得自己剛剛的行為顯示出一種奇妙的荒誕來。

……小舟是誰?

這時,一道機械的系統音傳來,在空曠的白色空間裏,顯得異常空靈。

“小蘭,歡迎回家。”

系統006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蘭藺了,雖然一年多時間對於它這種沒有生理意義上的生命的系統來說,也只是一個小小的瞬息,但是再一次見到蘭藺的時候,它還是很想他。

蘭藺想起來了,自己剛剛經歷過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跨度很長,又好像很短。

短得他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在那個世界裏遇見的人,碰見的事……還是,那些虛無縹緲落不到實處的約定。

對於這種茫然,系統006倒顯得很理解,它用一種安撫的口吻道:“小蘭,你現在剛剛結束任務,先休息一下吧。”

它好心的提示道:“等過一段時間,你就可以看見自己獲得的積分了。”

蘭藺坐在原地,微微地擡起頭,目光在純白色的空中找不到焦點,那雙紫色的眼睛倒映著空中的飄雪,顯出少見的茫然和無措:“積分……有什麽用?”

“積分可以實現宿主的願望的。”系統006的語氣帶著點憐惜,暗示道,“這樣的話,你就可以有機會再出去之後,見到自己想見的人了。”

蘭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那雙冰冷如一塊純凈寶石的眼睛裏閃過淡淡的微光。

他站起身,對看不見的系統006道:“那我們走吧。”

他說:“去下一個世界。”

榆林中學,正是下課的時間。

學生多的地方總是人聲鼎沸,今天天氣很晴,高三一班的幾個學生勾肩搭背地出去了,多的是留下來的自習的學生。

教室裏少了那幾個吵嚷的男生,變得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起書頁時,輕輕翻動的聲音。

蘭藺在這時安靜的擡起了眼睛。太陽很大,斜斜地從窗外透過來,很刺眼。

他微微側過頭,清風吹起額前的碎發,那雙紫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淺。

“66,這是新世界嗎?”

系統006熟悉的機械音響起:“嗯嗯,咱們到了。”

周圍坐著幾個看上去不太愛讀書的學生,立著書本擋住自己的面龐,壓著背竊竊私語著。

看上去和他不太熟悉的樣子。

蘭藺還沒有來得及和系統006搭話,外面就傳來一道不小的聲音:“蘭藺蘭藺!你怎麽這兩天轉學過來也不和我說聲啊!”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男生,高高壯壯的,應該是別的班的,就只是站在門口,沖他招手:“還楞著幹什麽呢,到底認不認我這個朋友了!”

劉明站在原地等了他一會兒,蘭藺才從裏面出來,語氣都帶著點不耐煩:“什麽屁重點班,把你人都讀木了,來了榆林就好好休息會兒,以你的成績上個好大學不成問題的。”

蘭藺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一邊問系統006:“這是男主?”

“不是這個。”系統006很快否決了,聲音有些古怪,“男主……我也不知道在哪兒。”

這邊的劉明已經從善如流的搭上了他的肩膀:“去打球不?反正你班現在是自習課,等會兒正好我和你一起回家。”

蘭藺下意識想拒絕,卻不料劉明身強力壯,他這個消瘦的小身板實在是阻擋不了,直接被他帶著走了。

榆林中學的籃球場很大,後面靠近小巷子的那一溜,都是能打球的地方。

太陽很大,只有幾個學生冒著烈日在打球。蘭藺不喜歡站在太陽底下,有意踩著樹蔭走。

劉明不在意,甩手脫掉球衣外面罩著的衣服,一邊把球頂在手指上轉:“不懂你怎麽想的,你來這兒都不和我說聲?到底拿不拿我當朋友?”

他回頭,看見蘭藺站在陽光下,手掌擡到頭頂,遮住照在眼睛上的一點陽光。

他的形體看上去就是不愛運動的典型,皮膚很白,陽光一曬,白得有點接近反光。

劉明輕輕的“嘖”了一聲,還沒開口,外面就傳來一道尖叫聲:“蔣時——你他.媽又打我臉!這是第幾次了,我跟你沒完!!”

劉明的註意力被那道聲音吸引過去,剛剛心中升起的一點奇怪感覺頓時煙消雲散,看向那邊:“好像有人打架?”

蘭藺似有所感,問道:“蔣時是誰?”

劉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反倒是系統006回應了:“這個就是男主。”

它的聲音聽上去實在有些為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在這裏打架。”

現在看上去,挨打的那個人才需要被救贖吧。

挨打的人都會感覺冤死。

“嘿!”劉明很愛湊熱鬧,頓時扔了手裏的球,勾住蘭藺的肩膀,往打鬥聲傳來的地方走過去,“咱們倆看看去。”

籃球場和後面的小巷子就隔著一個柵欄,上面有無數前輩留下的傑作——一個半人身高的狗洞。

蘭藺看著狗洞,沈默了一下,很固執的重覆問:“蔣時是誰?”

劉明只想和蘭藺站在裏面看的,一邊回答:“蔣時啊?打架的那個,看到了不?是你們班的,你可小心點,這小子吃了火藥一樣,不好惹。”

從這裏往小巷子裏看,除卻蔥蔥郁郁、枝葉繁密的香樟樹,一塊巨大的街頭塗鴉墻旁,正站在一堆人。

圍在一起的約莫有五六個,圍成一個不容易讓人逃脫的半圓形,像是想要圍困住裏面的人。

蘭藺側過頭,目光落在站在中間的清瘦青年身上。

這人沒穿校服,高挑清瘦,深灰色的圓領T下擺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對方安靜地站在香樟樹下,陰影映成圓斑,隱隱綽綽的撲灑在他眉眼上。

只是遠遠看著,也能夠察覺這人臉色懨懨的,不太好惹。

劉明嘖了一聲,搖搖頭,勾著蘭藺的肩膀準備回去:“別看了,這人可會打架,一周打三次,比天氣預報還準時。”

蘭藺搖頭,甩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先走吧。”

劉明楞了楞,看著他壓著腰,鉆過狗洞,若無旁人的往那邊走。

他回過神,急忙追上去勸阻:“哎!你幹嘛呢!你等會兒!我看見有人去喊教導主任那小老頭了!你才剛剛轉學過來,夠你喝一壺的!”

蘭藺頭也不回,藍色的夏季校服有點兒大,衣擺晃晃悠悠的綴在身後。

劉明有些氣急敗壞:“蘭藺!不準過去了……餵!”

可是,現在他要走也來不及了。那邊的人已經註意到他。

劉明聲音壓低,自言自語道:“我滴祖宗,第一天來就給我惹事呢。”

蘭藺走過去才發現,那裏的人不止五六個個。

幾個操著棍子的人警惕的站在蔣時後面,臉色不太好,反正看上去不是和他一夥的。

蔣時對面還站著一個幾乎要貼上墻角的清秀男生,一邊捂著臉,一邊尖利的尖叫:“打人不打臉!你要賠我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精神損失費?”蔣時垂著眸,光影落在他的眉眼上,染上一層淺淡的陰影,看上去陰鷙又孤僻,有些嚇人,“我賠你?”

他這話聽上去很有威懾力,半掀起眼皮,不鹹不淡的掃了對方一眼,語氣也懶懶散散的,看上去一點也沒放在心上:“要打架就一起上。”

蔣時瞥了他們一眼,薄唇微微啟開,話裏帶著刺:“浪費時間。”

說完,他就彎下身,隨便選了一根立在墻角的棍子,垂著眸細細挑選著,才捏了一塊看上去沒有那麽骯臟的地方。

他再擡起眼的時候,發現四周都安靜下去,只有悉悉簌簌的輕響。

不知道什麽時候,原本僻靜無人的小巷子裏多了一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藍白色的校服,左胸.前還掛著“百年基業榆林中學”的校牌。

他長得很清瘦,還算高挑,臉色淡淡的,一看就是家長老師都喜歡的乖學生的長相,蘭藺身上的校服是新的,暫時沒被水洗得褪色,在這堆沒穿校服的人裏顯得格格不入。

估計是誤入了。

蔣時也皺起眉,等著這個小男生自討沒趣的走開。

可是蘭藺似乎一點也沒察覺到場面的沈重氣氛,安靜的走進了他們,站在了蔣時身邊。

還是那個捂著臉的嬌滴滴的小男生瞪大眼睛,尖叫:“蔣時!你個不要臉的,還找幫手?!”

蔣時皺起眉,否認道:“不是。”

他還有事,懶得再多費唇舌,徑直瞥向一旁站著的蘭藺,冷聲道:“走開。”

蔣時說完,拎起那根不太美觀的棍子,沖著他身側最近的小混混敲過去。

他身法很快,看得出是時常做這樣的事,在這些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一棍子甩倒了那個人。

蔣時的動作把所有人的思緒拉了回來,那些人操起棍子,加入了混鬥中。

一時間,小巷子裏的尖叫聲、腳步聲和打鬥聲不絕於耳。

蘭藺立場不明,在打鬥中被他們推推搡搡的,身子都搖晃著,有些站不穩。

蔣時甩開兩個人,見他還不走,不知為什麽,心頭升起一點火氣來:“離我遠點!”

蘭藺沒聽,躬下身拾起了一根棍子,以一種極其巧妙的方式順手甩開快要挨到蔣時身上的一根棍子:“哦。”

蔣時垂下的眸底滑過一絲錯愕。

這是誰啊?他真的不認識他。

他難道真是來幫自己的?

蔣時下意識地拒絕這樣的“幫助”。

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不需要這種多餘的好心。

而且……他就這樣一頭熱的闖進別人打架的場地,也太蠢了吧。

也許是蔣時剛剛說的話引起了小混混們的註意,不知誰在人群中忽然喊了一句:“那誰啊!打死他!”

蘭藺微微擰著眉,看了一眼蔣時。

這人高高瘦瘦的,打架卻很狠,很有種不打斷對方腿不罷休的意思。

蔣時沒去看即將挨打的蘭藺,而是一棍一棍的、專心的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沒有絲毫想救他的前兆。

系統006著急忙慌的聲音在腦際之中響起:“小蘭!快躲一下啊!”

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方才被蘭藺甩開的那個小混混見狀,回手一甩,棍子裹挾著呼嘯的風聲襲來。

下一秒,想象之中的打擊疼痛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握住他手肘的一只冰冰涼涼的手。

蘭藺被一道力氣拉了過來,偏移了棍子揮過來的軌跡,險險的躲過了危險。

青年身上淺淡而幹燥的香氣沒入鼻腔,帶來一陣沒來由的安心感。

蔣時就著他的手,一棍子甩開最後一個小混混。

隨著一聲悶響,那些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小混混們躺了一地,像幾尾蝦一樣蜷曲起來,痛苦地打著滾兒。

那個秀氣的男生疼得都有點兒猙獰了,一邊呲牙咧嘴的,一邊罵罵咧咧:“還說不是找來的幫手……蔣時你死定了!”

“我不認識他。”蔣時道。

他沒再理那些人或是站在一邊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蘭藺,而是走到墻角,蹲下去的時候,灰色T恤的後擺隨著動作繃緊,露出脊骨突起的淡淡輪廓。

少年的肩膀還帶著點薄,脖頸微微勾下去,從墻洞裏掏出一個柔軟的小東西。

蘭藺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只灰撲撲的東西是一只橘貓。

蔣時察覺他的目光,扭過頭,直視著他,擰著的眉天生帶著點兇:“看什麽?離我遠點,該回哪去回哪去。”

他聲音很冷,沙沙的,挺好聽,可惜內容不太悅耳。

蘭藺沒聽,湊近躬下身,再直起腰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只手表。

他要微微擡著頭才能直視著對方,顯得有些被動,伸出手掌:“喏。”

蔣時盯著他,一會兒後,才劈手奪過他手掌心呈著的表:“謝了。”

蘭藺沒說話,等他準備走的時候,才說:“為什麽要打架?為了這只貓?”

蔣時眉毛皺得更深了,他眼睛向下,看著蘭藺:“要你管?從哪兒來走哪兒去,別來礙事。”

他這麽兇,蘭藺卻沒像他想的那樣被嚇到。

他仍然站在原地,風蕩起來,勾勒出的腰線很細,似乎一擰就能斷掉。

這樣的人,蔣時一拳能打三個。

太虛偽了。他想。

都看見他打架了還不走,剛剛裝作一副見義勇為的樣子,現在還問為什麽,這麽多管閑事。他們很熟嗎?

蔣時懶得理他,徑直向小巷子的出口走去。

可他沒想到的是,蘭藺竟然也跟在了自己後面。

那個秀氣的男生在地上哀嚎:“你還說你們不認識——都一起回家了!蔣時!我要殺了你!”

蔣時:“……”

再怎麽說,剛剛這個人也幫了自己一小下,雖然方法有點蠢。

為了讓這人不被那些小混混找上門來報覆,蔣時沒有再說他們不是一夥的,而是沈著氣往外走。

等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蔣時卻隱約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蘭藺還跟著他,沒有什麽要和他分道揚鑣的意思。

蔣時輕輕的擰著眉尖,眸底滑過一點不悅。

真要纏著他?

難道還要自己為他頒發一張好人卡和熱心市民憑證才肯離開嗎?

蘭藺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他在想什麽,剛剛靠近,就被蔣時揪住了領口。

他身上的校服扣子松松的,被這樣的力道一扯,很輕易的就崩開。

他鎖骨的輪廓是淺淺的,形狀很漂亮,粗糙的校服面料磨得那處有些發紅,在白得有些反光的皮膚上顯得更加顯眼。

蘭藺還沒反應過來,蔣時那張放大後的帥臉就湊到面前,幾乎要和他鼻尖對著鼻尖了。

他語氣很兇:“跟著我幹什麽?”

蘭藺被他的力道帶得微微踮著腳,身子向前傾,有點兒艱難的擡著眸。許久,他才艱難的說出一句話:“回家……”

哪有那麽巧的。

蔣時自動把他的話理解成了“跟著你回家”,火氣從心底噌的一下冒起來:“你什麽意思,想打架是吧……”

他還沒說話,狗洞那邊就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們在幹什麽!放開那個同學!”

教導處那個禿頭小老頭一邊朝著這邊跑:“給我站住!”

蔣時和蘭藺對視了一眼,非常心照不宣的退開兩步,一起朝著小巷子那邊奔逃。

風穿過林梢,撞動枝葉時,嘩啦嘩啦的響。

不知道跑了多久,背後的叫罵聲終於消停。

蔣時站在路口,發梢被風吹得微微卷起,回頭看他,側臉的線條幹凈又利落:“你跟著我?”

蘭藺搖頭,樹梢之中漏下的光暈灑在他臉上,只剩下淺淺淡淡的一層碎金,隨著眼睫輕輕的顫動而抖著。

許久,他才慢吞吞道:“沒有。”

蔣時不鹹不淡的瞥了他一眼:“誰信,你不上學?”

蘭藺擡頭,迎著他的眼睛,態度仍然很真誠,不像是假的:“我翹課,回家。”

蔣時才不信他的鬼話:“別讓我再看見你。”

他沒再理蘭藺,繼續往前走。

這人跟在他後面,又不說話,足足跟著他走過了兩條街、一個紅綠燈,和一座吊橋。

等到走到他住的居民樓那邊,蔣時皺著眉,決心甩開他。

他快步走進一條縱橫交錯的小巷子裏,油煙味兒沾上衣袖,有點難以甩開。

蔣時不喜歡這味道,眉毛皺得更深。

三分鐘後,蔣時才停下腳步。他站在一棟樓旁邊,回望身後的時候,那個奇怪的人果然被甩開了。

蔣時嘆氣,把表從口袋裏拿出來,重新搭回手腕上,遮住那些縱橫的疤痕。

他對著一面有些灰塵的窗戶檢查了一下,確保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才掏出鑰匙開門。

這房子很老,他住得不久,平常的時候,只有一個房東阿姨在家。

但今天,玄關處的鞋櫃上多了一雙白鞋子。

他還沒反應過來,阿姨的聲音就飄了過來:“哎呀!小時回來了。”

蔣時回答得很簡單:“嗯。”

阿姨又問:“今天打架了沒?”

蔣時自然抵賴:“沒打,好好學習了。”

“那就好。”阿姨笑了笑,終於進入正題,“快去吃飯。”

蔣時擡頭,看見了端著湯出來的阿姨走到餐桌旁,那裏已經坐著一個面孔熟悉的人,就是剛剛被自己“甩掉”的小尾巴。

蔣時:“……”

感覺自己白幹了。

他擰著眉,還沒讓這個不知道怎麽弄到自己住址的跟蹤狂滾出這裏,阿姨的手就拍上他肩膀:“來來來,正好介紹一下,這是我侄子,蘭藺。和你一個學校的,你們認識認識,好好相處哈。”

蔣時:“…………”

他沈默了一會兒,垂著眼皮看他,語氣帶著點詭異微妙的僵硬:“……你好。”

蘭藺正在喝湯,聽見他說話,才緩慢地擡起眼睛。

他語氣挺友好,回答他:“你好。”

蔣時以為沒事了,正準備走的時候,又聽見這個祖宗說話了。

他那雙眼睛裏沒什麽情緒,語氣也平平淡淡的,為自己遲來地辯解:“剛剛你打架的時候,我沒多管閑事。”

蔣時無語了:“什麽?”

阿姨被他劍拔弩張的氣勢嚇到,有些小心的“啊”了一聲。

這死小子。

蔣時想,特地來拆臺的吧。

他沒心思再喝湯了,直接繞過餐桌,走回了樓梯口,點了根煙。

蔣時有抽煙的習慣,但是沒有煙癮。一旦心情低落了,他就借著吸煙的時候好好平覆一下。

二十分鐘後,煙味染上了指尖和唇側,蔣時扔掉了煙頭,折身走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卻發現裏面的燈是亮著的。

蘭藺在裏面。

蘭藺懷裏揣著一疊整齊的被子,找了個幹凈地方把被子放下,又折身出去,拖了一張折疊床架進來。

幾分鐘後,他就霸占了小半個房間的位置。

蔣時就站在門口,目睹了蘭藺的一切“入侵”行為,臉黑黑的:“……你住得挺好。”

蘭藺拍了拍床,感覺了一下,點點頭:“是還好。”

蔣時感覺自己快背過氣去了:“誰讓你住這裏的?”

蘭藺一邊抖著枕頭裏被壓到一起的絨毛,把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做完了,才微微擡起頭看著他:“阿姨說讓我問問你可不可以。但是你剛剛沒在,我就先進來了。”

蔣時盯著他,目光冷幽幽的,不說話。

蘭藺無知無覺的回望,那雙紫色的眼睛裏染著淡淡的無辜。

蔣時和他互瞪了半分鐘,終於開口:“我不喜歡被人打擾。”

蘭藺問:“什麽是打擾?”

蔣時覺得他在明知故問,心頭火起:“你這樣的陌生人住進我的房間,對我來說就是打擾。”

蘭藺終於沈默了一下。他垂著頭,眼睫輕輕的撲閃,紅潤的唇抿到一起,像是有些為難:“可是,我沒地方住了。”

他坐在床上,身體微微蜷縮著,兩扇瘦弱的肩胛骨微微攏起。

很像蔣時平時會在路邊撿來的小貓小狗。

他的眸光黯了一瞬,忽然不說話了。

蘭藺沒有去打攪蔣時的沈默,而是微微仰著臉,冷白色的光撲簌簌的落在他眉眼上,投下一片不規則的淡色陰影。

“別生氣。等會兒我就和阿姨說,馬上走。”蘭藺像是這才想起什麽,把懷裏揣著的那只小碗掏出來,露出裏面裝著草莓的碗底,淺紫色的眼瞳柔軟,帶著一點試探:“吃嗎?”

半分鐘後,蘭藺碗底的草莓少了一顆。

同時,蔣時的聲音落在他耳邊:“算了。”

他垂下頭,眼睫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抖動著,像是蝴蝶的翼:“你留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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