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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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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楊駿和向洋從來沒有經歷過臺風天氣,輝仔昨天打電話告訴他們要把陽臺上的花盆搬到地面,明天打臺風盡量不要在戶外停留。

早上起來,天空一片晴朗,只是空氣格外悶熱,瞧不出狂風暴雨來臨的跡象。既然家長沒有通知暫停補習,楊駿和向洋就如常出門了。為了保險起見,出門前他們各帶了一把折疊傘放在雙肩包裏。

他們上門家教的兩戶人在不同的地方,上午補習時間是九點半到十一點半。

向洋今天教的學生名叫小浩,是一個馬上要升讀高一的男孩子,總是見縫插針地問許多跟英語毫不相關但又跟科學知識、生活常識有關的問題,弄得向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他既不想耽誤英語補習,又不想打擊孩子的好奇心,所以在課後給他十五分鐘的問答時間。小治媽媽總是不好意思地說“耽誤馬老師下課了。”

十點半,窗外的天空漸漸變紅,很快紅霞盡退,烏雲密布。

“是臺風要來了嗎?”向洋問小浩。

“嗯,可惜啊現在是放假,如果上學,打臺風就停課了!”小浩看看天空說。

“看來學生都盼望著刮臺風可以不上學。“向洋呼擼了小浩的腦袋幾下。

“誰不稀罕!馬老師也可以休息了不是?”小浩歪頭看著好看的馬老師。這時候小浩的媽媽敲了敲們便走了進來,她語速較快,說:“小馬老師,趁著還沒下大雨,趕緊回家吧。”

向洋收拾了東西便告辭,他在樓道裏給楊駿發微信,說自己提早下課,現在打算回家。很快,楊駿回覆說他已經在去地鐵站的路上了。

天要變臉那是瞬間的事情,烏雲翻滾,黑沈沈的仿佛是晚上八點鐘,路上戴著口罩的行人半低著頭腳步匆匆。向洋快步走進了地鐵站,等他從地鐵出口走到地面的時候,短短十來分鐘,外面已是狂風大作,豆大的雨玉嘩啦啦地落下。向洋猶豫了一下,是避雨還是趕緊走?

“洋洋,你到哪兒了?”楊駿打來電話問。

“地鐵出口。”向洋大聲回答。

“要不咱冒雨跑回家吧,我跟你差不多時間能到家。”楊駿說。

風呼呼地吹過,把路邊的樹木搖得霍霍猛響,還吹倒了店鋪門口幾個垃圾桶;雨點打在臉上有點兒疼,還迷糊了視線。但向洋感覺還有點兒新鮮刺激,大不了回去洗個熱水澡。

向洋很快就小跑著進了小巷,忽然,轉角處跑出一個穿藍色T恤的少年撞在了向洋的身上,兩人都同時“喲”了一聲。少年渾身濕透,一個踉蹌身體往前傾,向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跌倒。少年投來驚慌的眼神,轉瞬間撒腿就跑。

還沒等向洋定過神來,巷子裏頭跑出來一個中年男人,朝著少年離開的方向大喊:“站住!你給我站住!”同時,向洋看到男人後面還緊跟著一個穿白色短袖T恤的少年。

中年男人突然停步,抄起腳上的拖鞋往前面扔去,拖鞋落地,沒有打中。藍色T恤的少年回頭看了一眼,飛也似的跑遠了。

一切都來得那麽突然,向洋目瞪口呆,什麽情況?如果不是後面跟上來的男孩,向洋就以為是遇上小偷要幫忙抓人了。男人破口大罵:“有種你別跑,誰家的,哪個班的,看我抓到你打不打死你!”

白衣男孩看到夥伴已經消失在大雨中,竟然松了一口氣。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抄起另一只拖鞋,往男孩的手臂、屁股上狠狠地打。而向洋就站在三四米外的地方,被這虐打的場面嚇得面色煞白。

男孩縮著肩左躲右閃,口裏發出“啊!啊!”痛苦的聲音,眼神裏充滿害怕,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混作一片。男人罵道:“我打死你,還以為你天天跟同學在覆習功課,原來你,你……”

一陣大風呼嘯而至,“咣當”一聲是一個花盆被吹落打碎的聲音。向洋驚覺,大喊:“別打了!別打了!”

“叔,別打孩子了。“突然,一把沈穩的聲音響起,是楊駿!楊駿快步跑上前,抓住了中年男人在半空揮動的手臂。

“關你屁事,起開!“男人憤怒,拖鞋掉到地上,他揚起另一只手給了男孩的臉一巴掌。

向洋害怕得紅了眼,他沖到男孩身邊,一把拉開了他,而且用沒有打開的折疊傘擋在胸前。

“你個死衰仔!是不是神經病,來,我帶你去看醫生!”男人吼叫著。

“不。”男孩哭。

“他叫什麽名字,,哪個班的?你說不說,不說我就去學校找老師,我認得他的樣子。”男人嗓子都破了音。

“不,爸,我求你我求你!別去學校,別去找他。”男孩哀求。

楊駿和向洋聽得懂父子倆的對話,好像是孩子做錯了事,不想被學校和家長知道。

“叔,別打了,才多大的孩子,再打就真的傷著了。”楊駿用粵語說。

這時候,中年男人才看了幾眼這兩個路人,但是他有家醜不可外揚的憋屈,指著兒子的手在發抖。

楊駿用鎮定平緩的語氣說:“我們是在青少年服務臺工作的,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出現很多不同的情況,家長打罵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楊駿急中生智拋出這個身份,男人的氣焰果然就收斂了一點,而且,打在兒身上疼在爹身上,他剛才一通發洩,現在看見孩子的淚水和手臂上的紅痕,內心也不是滋味。

向洋扶起男孩站到並不能遮風擋雨但聊勝於無的屋檐下,撐開折疊傘給他擋住了潑面而下的雨。天上的雨連著地上的水,這裏顯然不是一個適合交談的地方,但四個人都如落湯雞般狼狽不堪,走哪兒都是雨,也不在乎了。

楊駿溫聲對男人說:“你看,仔仔不逃也不鬧,可見平時都很乖的。”

但男人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在頭頂炸裂,他說:“好學不學,才十幾歲,學人搞GAY!”

男孩捂住了雙耳,身體哆嗦得更厲害了。向洋扶住他的雙肩,問:“能告訴哥哥是怎麽回事嗎?”

男孩的聲音顫抖而沙啞,他說:“我害怕!如果我爸真的找到他,事情鬧開了,他就完了。不要。”關鍵的時候,男孩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夥伴,難怪剛才看到藍衣少年脫身,男孩會露出不易察覺的僥幸。

楊駿已經大致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他盡量維持著自己“青少年服務臺工作人員”的人設,思路清晰地說:“這件事情來得很突然,你完全不能接受是吧,但怎樣處理就直接影響到兩個孩子以後的學習,甚至影響一生。影響學習倒是其次,,大不了轉學、覆讀;但事情鬧開了,孩子以後被人指指點點、擡不起頭,做父親的也不想出現這樣的後果對吧?”

中年男人被戳中了軟肋,怔住了。

另一旁,向洋小聲地對男孩說:“可以留個電話號碼給我嗎?相信哥哥,我們會盡力跟你的家長溝通,保護好你和你的朋友。”

男孩定定看著向洋沒有任何反應。

“那麽,你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也行。”向洋從雙肩包摸出名片塞到男孩的手裏,男孩茫然地看著向洋,然後慢慢地把名片放進了褲兜。

男人不想外人幹涉這麽敏感的家事,拽起兒子就往回走。十五六歲的男孩,發起飈來力氣也是不少的,但這個男孩肯定是比較溫順的性格,他一邊被強迫著走一邊哀求到:“爸,我求你了,你答應我不去學校行不行?”

男人不說話,臉色比天空還黑。

楊駿試探著問:“要不,我們隨你一起回家,也許由我們跟仔仔溝通會更容易。”

男人正要張嘴,只聽見男孩孤註一擲地說:“爸,你要是去找他,我就跳樓,我說得到做得到!”

空氣頓時凝固,這還未必說說而已,人在過激的情況下真的會做出不計後果的事情。向洋感到自己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楊駿握住男孩的一直手,彎腰安慰到:“你爸爸不會把事情鬧大的,別沖動,你要是做了傻事,你的朋友會內疚一輩子,要是他也做傻事呢,你當如何?”

男孩只哭不語。

被楊駿這麽一說,男人也感到了事態的眼中,他艱難地作出了口頭承諾;“行,爸爸不去找他。”然後,他放緩了語氣,低低地說:“回家。”男孩回過頭看了一眼楊駿和向洋,眼神充滿了求助。

楊駿跟了兩步,,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地面示意他別跟上來。

“呼~呼~”風聲不絕於耳,“哐當”,不知道是誰家的晾衣架被掀翻。楊駿回過頭,身旁的向洋已是淚流滿面。楊駿心疼地摟過他的肩,一路上兩人都緊抿著嘴唇不說話。進了屋,楊駿馬上卸下兩人的背包,拉著向洋進浴室洗澡。

溫熱的水從頭淋到腳板,向洋才慢慢地緩和過來,他無力地摟住楊駿。楊駿默默地給他抹沐浴露、擦身,然後用潔白的大毛巾裹住他。

這一晚,楊駿和向洋躺在床上,白天的情景像放電影一樣不停回放。

“有種你別跑,誰家的,哪個班的,看我抓到你打不打死你!”“你個死衰仔!是不是神經病,來,我帶你去看醫生!”“好學不學,才十幾歲,學人搞GAY!”男人盛怒之下的咆哮在耳邊轟轟作響。

一會兒,又傳來男孩連哭帶求的聲音,“不,爸,我求你我求你!別去學校,別去找他。”“我害怕!如果我爸真的找到他,事情鬧開了,他就完了,不要。”“爸,你要是去找他,我就跳樓,我說得到做得到!”

淩晨一點多,楊駿從呼吸聲判斷向洋還沒睡著,他側過身,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向洋的後背,安撫著向洋,也安撫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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