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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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淵河水靜靜流淌，霞光撒在河面，波光粼粼閃著銀亮的光。
來到之前與鳳宸一起搭窩的地方，她們搭的窩還在那株參天古樹上。扶玉感慨一番，定了定心神，輕點足尖，飛到河面上探查，一會兒後又飛回岸上。
果然如大鵝丞相所言，生命之精的力量被植入了河水之中。
或許小麻薯當初想的是，水澤萬物，這水若承載生命之精，必能福澤廣袤。只是，她沒有想到，她不在，生命之精也會不在。
清瑤走到她身旁，亦望向河面：“你倒是十分懷念於她。”
扶玉原本在望水沈思，身邊突然響起清瑤的聲音，且內容還是這個，她不禁撇嘴，心說清瑤這半醋不醋的發言，挺磨人的：“是的，是懷念，我希望她活過來，這樣，歸元界便不會有滅頂之災。”
清瑤道：“你別忘了她殺過很多人。”
經清瑤一提醒，扶玉也想起來了，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任何生靈，其心是覆雜的，或許她對你好，但她有可能是別人眼裏的惡人。那些被她殘害的百姓，她們的家人，當是對她恨之入骨的。”
扶玉垂下眸子去，她始終不敢相信，小麻薯居然就是那個面具殺人魔，並且還曾一度抓了自己。
“算了，不論如何，她的精魂我還是要送去往生界的，她活那麽久都從未為自己活過，我要她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扶玉禦劍，飛上半空裏，清瑤自然跟著一起去了。至此，二人離開了妖界。
她們越過一路雲團，雲層極速倒退著。
清瑤問：“你當真要去往生界？”
扶玉說是的。
清瑤沈默片刻道：“你知道如何打開往生界的通道？”
扶玉楞了楞，其實，她是一知半解的。記得書上介紹往生界，說那是生靈死後，通往的另一個世界，是進入下一世輪回的畢經之路，扶玉覺得有點類似於傳說中的地獄。說是只有在一個人彌留之際，她的往生界通道才能打開。
也就是說，得讓她處於彌留之際？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清瑤道：“生人是不可能打開往生界通道的。”
扶玉看向她：“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清瑤面無表情：“我能保留她的精魂，已然是違背了碧落海公約與我的道法，如今又叫我打開往生界通道送她去輪回，那我這無情道也不必修了，當與你一起改修有情道。”
扶玉飛近清瑤，笑得挺諂媚的：“師姐，就沖你留下她精魂我便曉得，其實你是拿她當朋友的，你就告訴我嘛，究竟要如何送她去往生界？”
清瑤睨她一眼：“憑什麽？”
扶玉道：“就看在師妹面子上？”
清瑤擡起手掌，伸開五指在她臉上比劃了一下：“這面子也就巴掌大。”
扶玉也不惱，舔著臉一縱身跳到清瑤的劍上，拽著她衣袖懇求道：“師姐，那不看我面子，就看在你都違背公約放過她精魂，不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把她送去輪回吧。”
清瑤看著遠處，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扶玉忽然想到了藍色諾言花，她趕緊從百寶袋裏摸出來，先藏在身後：“師姐，那你自己曾許下的諾言不能不算數吧？”
清瑤偏頭看向她：“什麽？”
扶玉把藍色諾言花攤在掌心遞到清瑤面前：“師姐曾說過，這諾言花，抵一次承諾。”
清瑤看向那諾言花的眸色冷了幾分：“你確定要把這花用在這個時候？”
扶玉努力點頭。
清瑤眸中暗流湧動。
扶玉察覺到不對勁，但又摸不著清瑤怎麽就變了臉色，心思一轉，只得試試反客為主。你能生氣，我也能生氣！
扶玉把花一收，背過身子去：“不幹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去，反正如今小麻薯精魂化為雪花片，我日日揣身上，又不重。”說著又跳回自己劍上。
可才回來，劍就又是一沈，卻是清瑤追著跳過來了：“你把雪花片放身上哪裏？”
扶玉：“自然是衣襟裏。”
清瑤伸手：“拿出來。”
扶玉捂著衣襟：“為何？莫不是你不幫我，反要毀去雪花片？”
清瑤道：“你怎麽可以將她貼身放著！”
扶玉哼一聲：“怎麽不可以？我就放了！”
扶玉直直與清瑤對視，帶著幾分挑釁的倔強。
豈料，清瑤直接上手了。清瑤把手伸進了她衣襟。
扶玉猝不及防，被她吃盡了豆腐，“你幹什麽？”甚至能感受到清瑤的手在自己懷裏游走，像一條小魚在衣襟裏游來游去，“師姐你！”
清瑤再把手伸出來時，食指與中指上夾了一片雪花片。
扶玉深怕她把小麻薯扔下去，忙不疊去搶，清瑤舉得老高：“放你荷包裏。”
“行行行，放荷包裏，你先給我！”扶玉搶了雪花片，放進了腰上掛的荷包。
看她小心翼翼抽荷包繩的樣子，清瑤冷著臉，一語不發。
兩人安靜地飛行了一會兒，清瑤忽而問：“假若有朝一日，我也死了，你也會如此麽？”
扶玉擡頭望向她：“你開什麽玩笑？你怎麽會死？”你可是天命飛升之人。
清瑤沒再追問，只道：“須得借將死之人之眼，方能看見往生界的通道。通道一觸即關，動作必須快。”
扶玉了然：“那意思是說，我們須得去尋一個將死之人？”
清瑤點頭。
“那我去凡人界吧，那裏人多，”扶玉頓了頓說，“你……還去不去？”
清瑤睨她：“你不想我去？”
扶玉搖頭：“沒有，你隨意。”
清瑤沒再說話，只一路跟著扶玉。
扶玉覺得自己大約是瘋了，偷瞄師姐一眼，竟覺得此刻的師姐，有那麽一絲淡淡的甜。
兩人來到凡人界，皆將一身修為作了隱藏，免得引起不必要麻煩。
扶玉看了看清瑤的臉：“或許你把面容也斂了。”
清瑤不明所以：“為何？”
扶玉道：“太好看了，怕引起騷亂。”
然後清瑤臉上肉眼可見由白轉紅。只是她動作快，手對著面門一揮，斂了容顏。
扶玉笑得陰惻：“你害羞啦？”
清瑤兇兇地看她一眼。
扶玉偷笑。
兩人行走在人間集市，周遭行人絡繹不絕，但有個問題。
“咱們在集市上走，大抵很難找到將死之人。”扶玉說。
清瑤道：“那就去醫館。”
扶玉覺得頗有道理，想從前她那一世的醫院總是不乏生死離別場景。
兩人又去找了附近最大的醫館，立在醫館前，兩人互相看一眼，都心照不宣地使了隱身術，才一道走進醫館大門。
醫館最不缺顧客，來看病的人已經排到門外了。
間或能聽到咳嗽聲、喘息聲。
扶玉挨個觀察了一番，那些排隊的病人裏，並沒有誰身上有死亡氣息。他們大都是些頭疼腦熱風寒著涼，病情根本不足以威脅生命。
甚至還有那沒生病的也跑來了。
“大夫大夫，我真的沒問題吧？”
此時，正有個女子纏著大夫再三詢問她有沒有問題。大夫已經回答了她不下三遍，說她身體好得很，但她還是一副擔憂相。
扶玉笑了，這姑娘有疾病強迫癥吧？大夫都告訴她有病了，居然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沒病。
大夫也不耐煩了：“都說了沒病，你趕緊走，我還要看其他病人。”
那女子一激動居然哭起來了，還是哭中帶笑：“大夫莫怪，我實在不敢相信，我居然還能活過來！”
大夫不明所以問：“怎麽一回事？”
女子道：“當初我已死過一次，原想活不成了，誰知突然便從棺材裏爬了起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她身邊的人嚇得跳開了去。
扶玉奇道：“居然還有人起死回生啊？這要是小麻薯在我還以為是她施的法呢。”
剛說完便見醫館大門外，人聲鼎沸處，一段陌生影子瞬移而去。
清瑤也看見了，兩人對望一眼。
扶玉說：“很熟悉，有點像……”
清瑤道：“當初在森林裏，布下迷霧的花妖。”
兩人旋即追了上去，於一處郊外曠野堵到了她。
清瑤銀霜劍沒有出竅，直接抵住她的脖子。
那花妖卻也不害怕，表情淡定：“還真是你們啊。”
扶玉嚴肅道：“你又到人間來做什麽？又來害人麽？”
花妖笑了：“說出來你們只怕不信，我是來救人的。”
“救人？”扶玉警覺又疑惑，“你當初應該是跟著妖王的吧？之前我們一同掉進去的那個森林迷霧局，應該是你與妖王合起來設下的局吧？想來你也知道，妖王已經殞命，你靠山都沒了，還出來作惡？”
花妖道：“我當真是來救人的啊，就方才你們在醫館裏看見的那個女子，之前便是我殺的人，取了精魄給主人制造陣法，如今我又把精魄還與了她，所以她才能活過來的。”
扶玉頓了頓：“意思是，你又反過來把當初害的人救活了？”
花妖道：“說出來你們大約也是不信的，主人其實很早便交代過，叫我把取過精魄的人們一一記錄造冊，萬一她沒能滅天地，便又將那些精魄送還，屍體腐爛了的，便用花枝幫他們造一個，總之是要救活每一個曾經害死的人。”
扶玉驚訝不已，小麻薯她……扶玉不知該如何評價。
是好是壞，扶玉無法定義。
清瑤道：“如今覆活了幾個？還剩幾個？”
花妖道：“還有十幾個。”
清瑤收了劍，擡手一揮，撒下一片白光將花妖籠罩：“覆活後便回妖界去安生，從此再不要踏足凡間，也再不要害人，若違背此條，便會受月瑤光懲罰。”
花妖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不殺我麽？”
清瑤側過身，看向遠處：“你走吧。”
“你去吧，將曾經殺死的人救活，從今往後，多行善，你身上的月瑤光會慢慢消散。”
花妖忙不疊從地上爬起來，走了一段距離後，又頓步回頭：“主人曾叫我往後看見歸羽門清瑤便躲一躲，因為她認為你一定會殺了我，你修的無情道，對世間惡事不會留一絲情面。”
“沒想到，其實你並非無情。”
花妖最終離開了。
扶玉望著花妖消失的背影，感嘆不已。沒想到，小麻薯竟早早做了這些打算，她原本也並不想害人的吧，扶玉想，她一定是為了解除神的詛咒，才不惜手段迫不得已殺人的吧。
心頭莫名平添了一絲傷感。
扶玉轉頭，卻看見清瑤正在擦嘴角，那手帕上隱約透著一點紅。
扶玉忙不疊走過去：“你怎麽了？又吐血了？”
清瑤將帕子收起來：“我沒事，內傷還沒好全罷了，我隨身帶了藥丸，吃兩粒便沒事了。”
扶玉將信將疑地望著她。
清瑤卻是一笑：“當真沒事。”說著，摸出個藥瓶子來，倒了兩丸藥吃了。
扶玉看著她，目光審視警覺：“成吧，等將小麻薯送去往生界，我要親自把你送回師門，叫紫蘇師姐給你看看，到底內傷如何。”
清瑤笑笑，未置可否。內傷嚴重不嚴重又能怎樣？反正也治不好。從道心動搖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是這麽個後果。
扶玉暗自摸了摸食指上的月瑤光戒，還好，並沒松動。沒有松動就預示著清瑤靈力還在，並未減弱。
她稍稍放心。
兩人重新出發，去尋找彌留之際的人。
其實，這世間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死亡，但真要找起來，卻又有些困難。
二人在凡間尋了三日，才碰上一個。
那是個小女孩，約摸八九歲模樣，是個在市井流浪的人，不知這個姑娘是怎麽就形單影只的成了流浪客，似乎精神也不太清醒，或許腦子是有些疾病家人把她弄丟了吧。她生病了，估計病了很久，如今已是藥石無醫病入膏肓，生命眼看就要走到盡頭。
扶玉和清瑤發現她的時候，她正縮在郊野的一處草垛裏，渾身的粗布爛衣，蓬頭垢面的，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比臉色還蒼白。
扶玉蹲下身來，拉住小女孩手腕，為小女孩註入一絲靈力，可短暫的讓小女孩醒過來。
“小姑娘，你這輩子有什麽心願嗎？”扶玉覺得，待會兒要借用別人身子來進入往生界，作為報答，她想替她實現一個願望。
小姑娘睜開眼睛，幹凈的眸子與臉上的臟汙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清瑤，又看了看扶玉，氣息微弱道：“仙女姐姐？我已經在天上了嗎？都看見仙女姐姐了。”
扶玉笑意溫和：“小姑娘，若有什麽心願，仙女姐姐可以幫你實現哦。”
小姑娘笑了：“真的嗎，那我希望下一世，投胎到一戶有爹爹娘親疼愛的家。”
扶玉的心變得柔軟，憐惜地點頭：“好，下一世，幫你找一個充滿愛的家。”
小姑娘聽到滿意的答案笑了，兩頰一對梨渦甜甜地綻放了出來。
小姑娘含著笑意閉上眼睛，已然是氣若游絲。
清瑤道：“她快斷氣了。”
“那正是時候。”扶玉掏出鳳宸的雪花片，“師姐，你幫我護法，我很快出來。”
說完便要靈魂出竅附著到小姑娘身上，清瑤拉住她的手：“等等。”
扶玉回頭看她：“怎麽了？”
清瑤沈默了一會道：“一起。”
扶玉知道此去兇險：“不行，你幫我護法。”
清瑤：“少廢話，快點，不然她斷了氣你就沒機會了。”
於是，兩人都靈魂出了竅附著到了小姑娘靈魂上。
一片盛大白光之後，另一個世界呈現在眼前。
天空、山水、花草樹木，沒有色彩，全是黑白，要不就是介於二者之間，或深或淺的灰色。
但其實她們所在的地方，還是方才小姑娘躺的那片郊外草垛旁。
草垛也成了灰黑色。
扶玉想起書上記載：往生即浮世，生不見死，死不見生，生有萬般華彩，死卻非黑即白，生路盡頭即往生。
扶玉回頭看向地上，小姑娘依舊蜷縮在那裏，而她和清瑤……的身軀，以打坐的姿態端坐在小姑娘前方。靈魂出竅之時，清瑤撒了一層保護光罩，將草垛四周牢牢罩住。
這感覺實屬詭異，卻又如此熟悉。她依稀想起曾經，自己被車撞後，靈魂飛出軀體，她也曾看見過自己血淋淋躺在車輪之下，爾後被小美帶來了這個世界。
扶玉心說這簡直就是叫她又死了一次，只不過之前是孤獨死去，如今，身邊有清瑤，和那個小姑娘。手中，還有鳳宸的靈魂雪花片。
她們緊隨小姑娘的步伐，一路往前而去。
扶玉問清瑤：“她去哪裏？”
“可能是去尋求生路吧，據說是靈魂的本能。”
小姑娘回頭：“仙女姐姐是要和我一起去投胎嗎？”
“額……我們幫你護法，互護送你去投胎，順便幫你掌掌眼，看看哪個家庭更好。”
小姑娘笑意盈盈：“你們真好。”
一路走了許久，前方出現無數道緊閉的城門。
一道白光打在小姑娘身上，像是在驗明正身，緊接著，城門中的一道門，豁然開啟。扶玉看向那城門上方的牌匾，寫著“人世間”。
扶玉又看向旁邊其他門，有的寫著“畜生道”，有的寫著“善門”，有的寫著“惡門”，還有寫著窮或者富門的。
扶玉猜測，大概一生無功無過者，便入“人世間”，其餘門，大抵是根據生前所行善惡事來定入什麽門。
她們跟著小姑娘一起走入“人世間”。
這裏儼然就是一坐陌生城池，扶玉發現，這個往生界，其實和她們平時看見的外界地方差不多，只不過如今沒有了顏色，並且他們作為靈魂，與那些行走在路上的生者無法交流，生者看不見她們，她們甚至是虛無的，與生者迎面而走也會穿體而過。
小姑娘面前出現一只半透明蝴蝶。
清瑤道：“是引生蝶，跟著它去。”
幾人跟著引生蝶一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繁華熱鬧的街道，總算停到一家宅院門口。
門口站著個婆子，正著急忙慌地吩咐小廝：“哎喲快去叫穩婆來，要兩個，要兩個，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要生了！”
小廝忙不疊跑去請穩婆去了。
扶玉心說，兩個要生了？還是一家子裏的。
引生蝶將她們引進宅院裏頭，便見一副忙碌景象，兩個孕婦居然在一個屋中生產，一個在東邊炕上，一個在西邊炕上，生產的疼痛叫聲此起彼伏，聽來叫人揪心不已。
幾人走進去，便看見兩位正在生產的婦人。
扶玉道：“兩個，你要投哪個？”
小姑娘看著那只引生蝶飛到了其中一個婦人隆起的肚子上方。
小姑娘看著扶玉與清瑤問：“仙女姐姐它叫我去那邊，你們不是說要幫我找有爹爹娘親疼愛的家嗎？”
清瑤道：“我略通命運道法門，已為你看過，這二位婦人都是和善之人，一生命運還算平安順遂，可投。”
小姑娘笑起來：“那好，那我就去了哦，仙女姐姐們，你們快回天上去吧，謝謝你們陪我一路。”
引生蝶鉆入隆起的腹中，小姑娘的靈魂也隨之化作一縷煙，飄了過去。
不多時，只聽一道響亮的嬰兒啼哭聲，一個新生命就此誕生。
扶玉跑過去看，就見一個皺巴巴粉嘟嘟的小人兒正被人七手八腳剪了臍帶擦去血汙，裹進繈褓之中。
扶玉還是第一次見證一個新生命誕生，激動又新奇。
她取出雪花片，就要往另一邊還在生產的婦人去，那邊應該就是鳳宸得以重生的機會。
恰逢此時，就聽這邊穩婆驚呼一聲：“還有一個，是雙生子！天爺，怎麽是雙生子，這之前完全沒看出來啊！”
扶玉一楞，爾後，手中的雪花片開始融化，先前冰凍在裏面的羽毛飄到半空，隨即化作一縷煙，鉆進婦人腹中。
扶玉定定地看著，隨即，又是一個嬰兒啼哭聲響起。
穩婆興奮道：“又生了又生了！呀，大家快來看，這個手背上還有一團紅色胎記，像根羽毛的形狀！”
扶玉跑過去看，果然，就見那剛生下的嬰兒手背上，有一片羽毛狀胎記。她看不見顏色，她想，必定是紅色的。
她看向嬰兒的臉蛋，嬰兒正在哭泣，聲音洪亮，整個小臉皺成小老太。扶玉湊近時，嬰兒忽然停了哭聲。一雙眼睜開來，黑瞳對上扶玉，然後一笑。
穩婆笑道：“呀，這娃才出生居然就會笑了！太奇了！”
扶玉納罕，莫不是她看得見自己？扶玉擡手，在她面門上揮了揮，誰知那娃又閉著眼睛嚎啕大哭起來。
穩婆忙把她抱過去擦血汙裹繈褓去了。
扶玉看著眼前忙碌景象，會心一笑。
真好，小麻薯得以托生，進入世間輪回了。
扶玉轉身，打算離開。
哪知另一邊的穩婆突然大叫起來：“呀，二少奶奶這麽久都沒生下來，我連嬰兒頭都未曾看見，只怕是要難產！”
扶玉看過去，便見那邊婦人臉色蒼白，氣若游絲，似乎力氣已經用盡。
正此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只半透明蝴蝶。
那蝴蝶先是繞著清瑤轉了一圈，又飛過來繞著扶玉轉一圈。
“引生蝶？”扶玉驚詫，心說怎麽又有一只引生蝶？是誰要來投胎了麽？
那引生蝶圍著她轉，很快落到她頭頂。
“快讓開，不能與引生蝶相觸碰！”清瑤忙不疊走過來，沖著扶玉的頭頂揮手，試圖將蝴蝶趕走，但顯然來不及，引生蝶已經停在了扶玉頭發上。
“遭了！”
緊接著，引生蝶向那婦人飛去，清瑤試圖去抓，卻撲了空，引生蝶已落到隆起的腹部，鉆了進去。
隨即，扶玉頓覺渾身一輕，她低頭看向自己，卻發現自己的雙臂與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虛化。
“師姐，”扶玉很快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她看向清瑤，“我……是不是要進入輪回了，我還能再做回扶玉嗎？”
清瑤拉住她的手：“你不能去輪回！”
可是，生的力量哪裏是誰說拉住就能拉住的？
扶玉仍舊在一點一點虛化。
清瑤一把抱住她：“你去了我怎麽辦？扶玉！”
扶玉知道局勢已經無法控制，突然便釋懷了，她自嘲一笑：“看來我不想進步都不行了，這是老天直接叫我進入輪回修有情道去。”
清瑤的懷抱一點一點變空，心也跟著一點一點變涼。
“師姐，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清瑤慌神地點頭：“好好師姐等你回來。”
扶玉就此完全消失。
又是一聲嬰兒啼哭，而緊接著，清瑤只覺眼前出現一片白光，覆蓋了眼中所有景象，白光太過盛大，刺得清瑤閉上了眼。
可等她再睜開眼時，所看見的依舊是那處郊外。她回到了現實世界。
清瑤忙不疊去看扶玉，扶玉就端坐在她的不遠處。此時，扶玉仍舊緊閉著雙眼。
“扶玉扶玉？”清瑤輕聲喚她。
扶玉卻紋絲未動。
清瑤顫顫巍巍擡起手來，緩緩探到扶玉鼻息下，卻什麽氣息也沒感受到。
她的手耷拉到地上，整個人如洩氣了一般。
她忽然想到什麽，忙伸手探到扶玉丹田處，幸好，丹田處的靈力還在。
事到如今，她恐怕只有將扶玉帶回歸羽門去好好照看，等著她的靈魂回歸。
清瑤運用法術，在草垛旁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土坑，將那小姑娘的軀體填埋了，埋好後，她又去附近找了塊木板，用銀霜刻了幾個字：小梨渦之墓。插到墳前。
做完這些後，她扶起扶玉，禦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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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淵河水靜靜流淌，霞光撒在河面，波光粼粼閃著銀亮的光。
來到之前與鳳宸一起搭窩的地方，她們搭的窩還在那株參天古樹上。扶玉感慨一番，定了定心神，輕點足尖，飛到河面上探查，一會兒後又飛回岸上。
果然如大鵝丞相所言，生命之精的力量被植入了河水之中。
或許小麻薯當初想的是，水澤萬物，這水若承載生命之精，必能福澤廣袤。只是，她沒有想到，她不在，生命之精也會不在。
清瑤走到她身旁，亦望向河面：“你倒是十分懷念於她。”
扶玉原本在望水沈思，身邊突然響起清瑤的聲音，且內容還是這個，她不禁撇嘴，心說清瑤這半醋不醋的發言，挺磨人的：“是的，是懷念，我希望她活過來，這樣，歸元界便不會有滅頂之災。”
清瑤道：“你別忘了她殺過很多人。”
經清瑤一提醒，扶玉也想起來了，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任何生靈，其心是覆雜的，或許她對你好，但她有可能是別人眼裏的惡人。那些被她殘害的百姓，她們的家人，當是對她恨之入骨的。”
扶玉垂下眸子去，她始終不敢相信，小麻薯居然就是那個面具殺人魔，並且還曾一度抓了自己。
“算了，不論如何，她的精魂我還是要送去往生界的，她活那麽久都從未為自己活過，我要她為自己好好活一次。”
扶玉禦劍，飛上半空裏，清瑤自然跟著一起去了。至此，二人離開了妖界。
她們越過一路雲團，雲層極速倒退著。
清瑤問：“你當真要去往生界？”
扶玉說是的。
清瑤沈默片刻道：“你知道如何打開往生界的通道？”
扶玉楞了楞，其實，她是一知半解的。記得書上介紹往生界，說那是生靈死後，通往的另一個世界，是進入下一世輪回的畢經之路，扶玉覺得有點類似於傳說中的地獄。說是只有在一個人彌留之際，她的往生界通道才能打開。
也就是說，得讓她處於彌留之際？
或許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清瑤道：“生人是不可能打開往生界通道的。”
扶玉看向她：“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清瑤面無表情：“我能保留她的精魂，已然是違背了碧落海公約與我的道法，如今又叫我打開往生界通道送她去輪回，那我這無情道也不必修了，當與你一起改修有情道。”
扶玉飛近清瑤，笑得挺諂媚的：“師姐，就沖你留下她精魂我便曉得，其實你是拿她當朋友的，你就告訴我嘛，究竟要如何送她去往生界？”
清瑤睨她一眼：“憑什麽？”
扶玉道：“就看在師妹面子上？”
清瑤擡起手掌，伸開五指在她臉上比劃了一下：“這面子也就巴掌大。”
扶玉也不惱，舔著臉一縱身跳到清瑤的劍上，拽著她衣袖懇求道：“師姐，那不看我面子，就看在你都違背公約放過她精魂，不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把她送去輪回吧。”
清瑤看著遠處，還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
扶玉忽然想到了藍色諾言花，她趕緊從百寶袋裏摸出來，先藏在身後：“師姐，那你自己曾許下的諾言不能不算數吧？”
清瑤偏頭看向她：“什麽？”
扶玉把藍色諾言花攤在掌心遞到清瑤面前：“師姐曾說過，這諾言花，抵一次承諾。”
清瑤看向那諾言花的眸色冷了幾分：“你確定要把這花用在這個時候？”
扶玉努力點頭。
清瑤眸中暗流湧動。
扶玉察覺到不對勁，但又摸不著清瑤怎麽就變了臉色，心思一轉，只得試試反客為主。你能生氣，我也能生氣！
扶玉把花一收，背過身子去：“不幹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去，反正如今小麻薯精魂化為雪花片，我日日揣身上，又不重。”說著又跳回自己劍上。
可才回來，劍就又是一沈，卻是清瑤追著跳過來了：“你把雪花片放身上哪裏？”
扶玉：“自然是衣襟裏。”
清瑤伸手：“拿出來。”
扶玉捂著衣襟：“為何？莫不是你不幫我，反要毀去雪花片？”
清瑤道：“你怎麽可以將她貼身放著！”
扶玉哼一聲：“怎麽不可以？我就放了！”
扶玉直直與清瑤對視，帶著幾分挑釁的倔強。
豈料，清瑤直接上手了。清瑤把手伸進了她衣襟。
扶玉猝不及防，被她吃盡了豆腐，“你幹什麽？”甚至能感受到清瑤的手在自己懷裏游走，像一條小魚在衣襟裏游來游去，“師姐你！”
清瑤再把手伸出來時，食指與中指上夾了一片雪花片。
扶玉深怕她把小麻薯扔下去，忙不疊去搶，清瑤舉得老高：“放你荷包裏。”
“行行行，放荷包裏，你先給我！”扶玉搶了雪花片，放進了腰上掛的荷包。
看她小心翼翼抽荷包繩的樣子，清瑤冷著臉，一語不發。
兩人安靜地飛行了一會兒，清瑤忽而問：“假若有朝一日，我也死了，你也會如此麽？”
扶玉擡頭望向她：“你開什麽玩笑？你怎麽會死？”你可是天命飛升之人。
清瑤沒再追問，只道：“須得借將死之人之眼，方能看見往生界的通道。通道一觸即關，動作必須快。”
扶玉了然：“那意思是說，我們須得去尋一個將死之人？”
清瑤點頭。
“那我去凡人界吧，那裏人多，”扶玉頓了頓說，“你……還去不去？”
清瑤睨她：“你不想我去？”
扶玉搖頭：“沒有，你隨意。”
清瑤沒再說話，只一路跟著扶玉。
扶玉覺得自己大約是瘋了，偷瞄師姐一眼，竟覺得此刻的師姐，有那麽一絲淡淡的甜。
兩人來到凡人界，皆將一身修為作了隱藏，免得引起不必要麻煩。
扶玉看了看清瑤的臉：“或許你把面容也斂了。”
清瑤不明所以：“為何？”
扶玉道：“太好看了，怕引起騷亂。”
然後清瑤臉上肉眼可見由白轉紅。只是她動作快，手對著面門一揮，斂了容顏。
扶玉笑得陰惻：“你害羞啦？”
清瑤兇兇地看她一眼。
扶玉偷笑。
兩人行走在人間集市，周遭行人絡繹不絕，但有個問題。
“咱們在集市上走，大抵很難找到將死之人。”扶玉說。
清瑤道：“那就去醫館。”
扶玉覺得頗有道理，想從前她那一世的醫院總是不乏生死離別場景。
兩人又去找了附近最大的醫館，立在醫館前，兩人互相看一眼，都心照不宣地使了隱身術，才一道走進醫館大門。
醫館最不缺顧客，來看病的人已經排到門外了。
間或能聽到咳嗽聲、喘息聲。
扶玉挨個觀察了一番，那些排隊的病人裏，並沒有誰身上有死亡氣息。他們大都是些頭疼腦熱風寒著涼，病情根本不足以威脅生命。
甚至還有那沒生病的也跑來了。
“大夫大夫，我真的沒問題吧？”
此時，正有個女子纏著大夫再三詢問她有沒有問題。大夫已經回答了她不下三遍，說她身體好得很，但她還是一副擔憂相。
扶玉笑了，這姑娘有疾病強迫癥吧？大夫都告訴她有病了，居然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沒病。
大夫也不耐煩了：“都說了沒病，你趕緊走，我還要看其他病人。”
那女子一激動居然哭起來了，還是哭中帶笑：“大夫莫怪，我實在不敢相信，我居然還能活過來！”
大夫不明所以問：“怎麽一回事？”
女子道：“當初我已死過一次，原想活不成了，誰知突然便從棺材裏爬了起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不已，她身邊的人嚇得跳開了去。
扶玉奇道：“居然還有人起死回生啊？這要是小麻薯在我還以為是她施的法呢。”
剛說完便見醫館大門外，人聲鼎沸處，一段陌生影子瞬移而去。
清瑤也看見了，兩人對望一眼。
扶玉說：“很熟悉，有點像……”
清瑤道：“當初在森林裏，布下迷霧的花妖。”
兩人旋即追了上去，於一處郊外曠野堵到了她。
清瑤銀霜劍沒有出竅，直接抵住她的脖子。
那花妖卻也不害怕，表情淡定：“還真是你們啊。”
扶玉嚴肅道：“你又到人間來做什麽？又來害人麽？”
花妖笑了：“說出來你們只怕不信，我是來救人的。”
“救人？”扶玉警覺又疑惑，“你當初應該是跟著妖王的吧？之前我們一同掉進去的那個森林迷霧局，應該是你與妖王合起來設下的局吧？想來你也知道，妖王已經殞命，你靠山都沒了，還出來作惡？”
花妖道：“我當真是來救人的啊，就方才你們在醫館裏看見的那個女子，之前便是我殺的人，取了精魄給主人制造陣法，如今我又把精魄還與了她，所以她才能活過來的。”
扶玉頓了頓：“意思是，你又反過來把當初害的人救活了？”
花妖道：“說出來你們大約也是不信的，主人其實很早便交代過，叫我把取過精魄的人們一一記錄造冊，萬一她沒能滅天地，便又將那些精魄送還，屍體腐爛了的，便用花枝幫他們造一個，總之是要救活每一個曾經害死的人。”
扶玉驚訝不已，小麻薯她……扶玉不知該如何評價。
是好是壞，扶玉無法定義。
清瑤道：“如今覆活了幾個？還剩幾個？”
花妖道：“還有十幾個。”
清瑤收了劍，擡手一揮，撒下一片白光將花妖籠罩：“覆活後便回妖界去安生，從此再不要踏足凡間，也再不要害人，若違背此條，便會受月瑤光懲罰。”
花妖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不殺我麽？”
清瑤側過身，看向遠處：“你走吧。”
“你去吧，將曾經殺死的人救活，從今往後，多行善，你身上的月瑤光會慢慢消散。”
花妖忙不疊從地上爬起來，走了一段距離後，又頓步回頭：“主人曾叫我往後看見歸羽門清瑤便躲一躲，因為她認為你一定會殺了我，你修的無情道，對世間惡事不會留一絲情面。”
“沒想到，其實你並非無情。”
花妖最終離開了。
扶玉望著花妖消失的背影，感嘆不已。沒想到，小麻薯竟早早做了這些打算，她原本也並不想害人的吧，扶玉想，她一定是為了解除神的詛咒，才不惜手段迫不得已殺人的吧。
心頭莫名平添了一絲傷感。
扶玉轉頭，卻看見清瑤正在擦嘴角，那手帕上隱約透著一點紅。
扶玉忙不疊走過去：“你怎麽了？又吐血了？”
清瑤將帕子收起來：“我沒事，內傷還沒好全罷了，我隨身帶了藥丸，吃兩粒便沒事了。”
扶玉將信將疑地望著她。
清瑤卻是一笑：“當真沒事。”說著，摸出個藥瓶子來，倒了兩丸藥吃了。
扶玉看著她，目光審視警覺：“成吧，等將小麻薯送去往生界，我要親自把你送回師門，叫紫蘇師姐給你看看，到底內傷如何。”
清瑤笑笑，未置可否。內傷嚴重不嚴重又能怎樣？反正也治不好。從道心動搖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是這麽個後果。
扶玉暗自摸了摸食指上的月瑤光戒，還好，並沒松動。沒有松動就預示著清瑤靈力還在，並未減弱。
她稍稍放心。
兩人重新出發，去尋找彌留之際的人。
其實，這世間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死亡，但真要找起來，卻又有些困難。
二人在凡間尋了三日，才碰上一個。
那是個小女孩，約摸八九歲模樣，是個在市井流浪的人，不知這個姑娘是怎麽就形單影只的成了流浪客，似乎精神也不太清醒，或許腦子是有些疾病家人把她弄丟了吧。她生病了，估計病了很久，如今已是藥石無醫病入膏肓，生命眼看就要走到盡頭。
扶玉和清瑤發現她的時候，她正縮在郊野的一處草垛裏，渾身的粗布爛衣，蓬頭垢面的，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比臉色還蒼白。
扶玉蹲下身來，拉住小女孩手腕，為小女孩註入一絲靈力，可短暫的讓小女孩醒過來。
“小姑娘，你這輩子有什麽心願嗎？”扶玉覺得，待會兒要借用別人身子來進入往生界，作為報答，她想替她實現一個願望。
小姑娘睜開眼睛，幹凈的眸子與臉上的臟汙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清瑤，又看了看扶玉，氣息微弱道：“仙女姐姐？我已經在天上了嗎？都看見仙女姐姐了。”
扶玉笑意溫和：“小姑娘，若有什麽心願，仙女姐姐可以幫你實現哦。”
小姑娘笑了：“真的嗎，那我希望下一世，投胎到一戶有爹爹娘親疼愛的家。”
扶玉的心變得柔軟，憐惜地點頭：“好，下一世，幫你找一個充滿愛的家。”
小姑娘聽到滿意的答案笑了，兩頰一對梨渦甜甜地綻放了出來。
小姑娘含著笑意閉上眼睛，已然是氣若游絲。
清瑤道：“她快斷氣了。”
“那正是時候。”扶玉掏出鳳宸的雪花片，“師姐，你幫我護法，我很快出來。”
說完便要靈魂出竅附著到小姑娘身上，清瑤拉住她的手：“等等。”
扶玉回頭看她：“怎麽了？”
清瑤沈默了一會道：“一起。”
扶玉知道此去兇險：“不行，你幫我護法。”
清瑤：“少廢話，快點，不然她斷了氣你就沒機會了。”
於是，兩人都靈魂出了竅附著到了小姑娘靈魂上。
一片盛大白光之後，另一個世界呈現在眼前。
天空、山水、花草樹木，沒有色彩，全是黑白，要不就是介於二者之間，或深或淺的灰色。
但其實她們所在的地方，還是方才小姑娘躺的那片郊外草垛旁。
草垛也成了灰黑色。
扶玉想起書上記載：往生即浮世，生不見死，死不見生，生有萬般華彩，死卻非黑即白，生路盡頭即往生。
扶玉回頭看向地上，小姑娘依舊蜷縮在那裏，而她和清瑤……的身軀，以打坐的姿態端坐在小姑娘前方。靈魂出竅之時，清瑤撒了一層保護光罩，將草垛四周牢牢罩住。
這感覺實屬詭異，卻又如此熟悉。她依稀想起曾經，自己被車撞後，靈魂飛出軀體，她也曾看見過自己血淋淋躺在車輪之下，爾後被小美帶來了這個世界。
扶玉心說這簡直就是叫她又死了一次，只不過之前是孤獨死去，如今，身邊有清瑤，和那個小姑娘。手中，還有鳳宸的靈魂雪花片。
她們緊隨小姑娘的步伐，一路往前而去。
扶玉問清瑤：“她去哪裏？”
“可能是去尋求生路吧，據說是靈魂的本能。”
小姑娘回頭：“仙女姐姐是要和我一起去投胎嗎？”
“額……我們幫你護法，互護送你去投胎，順便幫你掌掌眼，看看哪個家庭更好。”
小姑娘笑意盈盈：“你們真好。”
一路走了許久，前方出現無數道緊閉的城門。
一道白光打在小姑娘身上，像是在驗明正身，緊接著，城門中的一道門，豁然開啟。扶玉看向那城門上方的牌匾，寫著“人世間”。
扶玉又看向旁邊其他門，有的寫著“畜生道”，有的寫著“善門”，有的寫著“惡門”，還有寫著窮或者富門的。
扶玉猜測，大概一生無功無過者，便入“人世間”，其餘門，大抵是根據生前所行善惡事來定入什麽門。
她們跟著小姑娘一起走入“人世間”。
這裏儼然就是一坐陌生城池，扶玉發現，這個往生界，其實和她們平時看見的外界地方差不多，只不過如今沒有了顏色，並且他們作為靈魂，與那些行走在路上的生者無法交流，生者看不見她們，她們甚至是虛無的，與生者迎面而走也會穿體而過。
小姑娘面前出現一只半透明蝴蝶。
清瑤道：“是引生蝶，跟著它去。”
幾人跟著引生蝶一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繁華熱鬧的街道，總算停到一家宅院門口。
門口站著個婆子，正著急忙慌地吩咐小廝：“哎喲快去叫穩婆來，要兩個，要兩個，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要生了！”
小廝忙不疊跑去請穩婆去了。
扶玉心說，兩個要生了？還是一家子裏的。
引生蝶將她們引進宅院裏頭，便見一副忙碌景象，兩個孕婦居然在一個屋中生產，一個在東邊炕上，一個在西邊炕上，生產的疼痛叫聲此起彼伏，聽來叫人揪心不已。
幾人走進去，便看見兩位正在生產的婦人。
扶玉道：“兩個，你要投哪個？”
小姑娘看著那只引生蝶飛到了其中一個婦人隆起的肚子上方。
小姑娘看著扶玉與清瑤問：“仙女姐姐它叫我去那邊，你們不是說要幫我找有爹爹娘親疼愛的家嗎？”
清瑤道：“我略通命運道法門，已為你看過，這二位婦人都是和善之人，一生命運還算平安順遂，可投。”
小姑娘笑起來：“那好，那我就去了哦，仙女姐姐們，你們快回天上去吧，謝謝你們陪我一路。”
引生蝶鉆入隆起的腹中，小姑娘的靈魂也隨之化作一縷煙，飄了過去。
不多時，只聽一道響亮的嬰兒啼哭聲，一個新生命就此誕生。
扶玉跑過去看，就見一個皺巴巴粉嘟嘟的小人兒正被人七手八腳剪了臍帶擦去血汙，裹進繈褓之中。
扶玉還是第一次見證一個新生命誕生，激動又新奇。
她取出雪花片，就要往另一邊還在生產的婦人去，那邊應該就是鳳宸得以重生的機會。
恰逢此時，就聽這邊穩婆驚呼一聲：“還有一個，是雙生子！天爺，怎麽是雙生子，這之前完全沒看出來啊！”
扶玉一楞，爾後，手中的雪花片開始融化，先前冰凍在裏面的羽毛飄到半空，隨即化作一縷煙，鉆進婦人腹中。
扶玉定定地看著，隨即，又是一個嬰兒啼哭聲響起。
穩婆興奮道：“又生了又生了！呀，大家快來看，這個手背上還有一團紅色胎記，像根羽毛的形狀！”
扶玉跑過去看，果然，就見那剛生下的嬰兒手背上，有一片羽毛狀胎記。她看不見顏色，她想，必定是紅色的。
她看向嬰兒的臉蛋，嬰兒正在哭泣，聲音洪亮，整個小臉皺成小老太。扶玉湊近時，嬰兒忽然停了哭聲。一雙眼睜開來，黑瞳對上扶玉，然後一笑。
穩婆笑道：“呀，這娃才出生居然就會笑了！太奇了！”
扶玉納罕，莫不是她看得見自己？扶玉擡手，在她面門上揮了揮，誰知那娃又閉著眼睛嚎啕大哭起來。
穩婆忙把她抱過去擦血汙裹繈褓去了。
扶玉看著眼前忙碌景象，會心一笑。
真好，小麻薯得以托生，進入世間輪回了。
扶玉轉身，打算離開。
哪知另一邊的穩婆突然大叫起來：“呀，二少奶奶這麽久都沒生下來，我連嬰兒頭都未曾看見，只怕是要難產！”
扶玉看過去，便見那邊婦人臉色蒼白，氣若游絲，似乎力氣已經用盡。
正此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只半透明蝴蝶。
那蝴蝶先是繞著清瑤轉了一圈，又飛過來繞著扶玉轉一圈。
“引生蝶？”扶玉驚詫，心說怎麽又有一只引生蝶？是誰要來投胎了麽？
那引生蝶圍著她轉，很快落到她頭頂。
“快讓開，不能與引生蝶相觸碰！”清瑤忙不疊走過來，沖著扶玉的頭頂揮手，試圖將蝴蝶趕走，但顯然來不及，引生蝶已經停在了扶玉頭發上。
“遭了！”
緊接著，引生蝶向那婦人飛去，清瑤試圖去抓，卻撲了空，引生蝶已落到隆起的腹部，鉆了進去。
隨即，扶玉頓覺渾身一輕，她低頭看向自己，卻發現自己的雙臂與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虛化。
“師姐，”扶玉很快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她看向清瑤，“我……是不是要進入輪回了，我還能再做回扶玉嗎？”
清瑤拉住她的手：“你不能去輪回！”
可是，生的力量哪裏是誰說拉住就能拉住的？
扶玉仍舊在一點一點虛化。
清瑤一把抱住她：“你去了我怎麽辦？扶玉！”
扶玉知道局勢已經無法控制，突然便釋懷了，她自嘲一笑：“看來我不想進步都不行了，這是老天直接叫我進入輪回修有情道去。”
清瑤的懷抱一點一點變空，心也跟著一點一點變涼。
“師姐，你等我回來好不好？”
清瑤慌神地點頭：“好好師姐等你回來。”
扶玉就此完全消失。
又是一聲嬰兒啼哭，而緊接著，清瑤只覺眼前出現一片白光，覆蓋了眼中所有景象，白光太過盛大，刺得清瑤閉上了眼。
可等她再睜開眼時，所看見的依舊是那處郊外。她回到了現實世界。
清瑤忙不疊去看扶玉，扶玉就端坐在她的不遠處。此時，扶玉仍舊緊閉著雙眼。
“扶玉扶玉？”清瑤輕聲喚她。
扶玉卻紋絲未動。
清瑤顫顫巍巍擡起手來，緩緩探到扶玉鼻息下，卻什麽氣息也沒感受到。
她的手耷拉到地上，整個人如洩氣了一般。
她忽然想到什麽，忙伸手探到扶玉丹田處，幸好，丹田處的靈力還在。
事到如今，她恐怕只有將扶玉帶回歸羽門去好好照看，等著她的靈魂回歸。
清瑤運用法術，在草垛旁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土坑，將那小姑娘的軀體填埋了，埋好後，她又去附近找了塊木板，用銀霜刻了幾個字：小梨渦之墓。插到墳前。
做完這些後，她扶起扶玉，禦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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