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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亭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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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亭線(八)

立秋以後的樹植葉片還綠著,除去早晚,午間的體感和夏天沒什麽區別。風將枝幹輕輕搖晃,簌簌的聲響沿著風一路響進窗內。籃球場裏,男生將籃球拍出硬邦邦的聲響。

劉然投進一球,振臂高呼:“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顧灼扯開嘴角笑了,接過別人傳來的球,又投給劉然:“沒出息。”

他一笑,圍觀的女生群裏便響起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劉然嘴巴撅得老高:“一群膚淺的女人。”

再往上投,投空了。他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顧灼彎腰把球撿起,拍了拍他的背:“你最有深度,你喜歡白甜甜。”

劉然斜了他一眼:“全天下幾個男人不喜歡白甜甜?又白又高又漂亮,身材好,唱歌也好聽!”

顧灼投球,“我不喜歡。”

籃球精準躍入籃筐,女生們再度尖叫。

“靠!”劉然郁悶地大叫一聲。

午休時間,同班幾個同學在籃球場聚在一起隨便玩玩。見劉然如此怨念,拿到球的同學再度把球傳給他:“然子,別哭了,再來一個。”

劉然呲牙咧嘴:“我沒哭!”

到底還是投了。

投中以後,顧灼帶頭給他歡呼,幾個朋友附和地配合。

劉然擺擺手:“別給哥們來那套,哥不吃。”

石星道:“那你把大牙收回去!”

“嘿嘿嘿。”

下場喝水,劉然用肩膀撞了撞顧灼:“你真不喜歡白甜甜?”

顧灼喝著運動飲料,搖頭。

劉然好奇追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

顧灼將瓶蓋擰上:“不喜歡。”

“得了吧,嘴硬。我看那你平時挺會撒嬌啊,怎麽在我面前嘴這麽硬?”

顧灼道:“真不喜歡。”

他聲音清透,擲地有聲,不像撒謊。

劉然吞了吞口水,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不會......?”

顧灼從校服外套裏掏出一袋濕紙巾,擦脖頸和額頭的汗珠,沒懂他的意思:“什麽?”

劉然繞到他的正前方觀察他的表情:“你不會喜歡男生吧?顧灼,我告訴你,雖然咱們走得近,我還打過你屁股,但我對你可是純正的兄弟情!你別誤會!”

顧灼皺眉,茫然地盯了他兩秒,反應過來時眼裏湧動著惡心:“我靠!你沒病吧?我要吐了!”

劉然仍然用手護住自己:“誰讓你說不喜歡女生的。”

顧灼橫了他一眼,覺得他無可救藥:“滾吧你。”

他去扔垃圾,劉然跟在他身後:“你不喜歡簡寒嗎?”

顧灼很流暢地對答:“不喜歡。”

“不信。”

“愛信不信。”

“可你整天圍著她轉。”

“我們關系好。”

“單純的關系好可不是能摸頭拉手的。”

“怎麽不能?”

“那我也跟簡寒交朋友,明天我也摸她的頭。”

顧灼站住腳,聲音冷得像進了冰窖:“你敢?”

劉然吊兒郎當抱著頭:“怎麽不敢,你自己說的......”

擡頭撞見顧灼黑漆漆的眼,他心裏一驚,後面的話不由自主收住。

石星路過,搭了句話:“怎麽了?在這站著?”

劉然磕磕巴巴:“沒、沒怎麽。顧灼,還打不打了?”

顧灼瞥了他一眼,神情懨懨,“沒意思,不打了。”

圍欄上的廣播“嗞”了兩聲,傳出一陣清揚舒緩的音樂。

最近幾天廣播站有活動,午休期間總是會讀一些同學寫的征文,起初還有新鮮勁,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

顧灼低頭收拾東西,劉然有些尷尬地陪在他旁邊。

靜默,靜默,還好有廣播站的同學在一直講話。

“下面就是我們到了同學投稿的時間了,今天我找到了一張很特別的歌頌友誼的作文紙,主人公是我們學校非常受歡迎的人物,想必同學們都會感興趣。”

【我的朋友顧灼】

【人生而獨自,成長的過程裏會和許多人遇見和分離,留下的人就是寶貴一生的家人和朋友。顧灼就是我的最好的朋友,我們在四歲的時候就認識了。......】

【......他卻搖搖頭,笑了,說:“我也沒生你的氣,只是在等雪消融的證據。”】

【無論是扶老人過馬路的顧灼,還是看著雪人融化,被我誤會卻不說的顧灼,他毫無疑問是一個品德優秀的好人,是我這輩子從小看到大,永遠也看不膩的老朋友。】

【我的朋友顧灼,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這一點,永永遠遠,一生也不會變。】

午飯時間,簡寒正和蕭優在食堂吃飯,聽見自己的作文被廣播站同學深情朗讀,嘴裏啃到了一半的排骨失去了滋味。

為了過老師審核的那一關,她用了很多凸顯文筆的造詞酸句,寫成文字看著沒什麽,但是被人讀出來怎麽會這麽尷尬。

她用筷子戳了戳餐盤裏的米飯,臉上越來越熱,最後無心吃飯,想把臉埋進飯裏。

蕭優也把筷子放了下來,她擦了擦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積在餐盤裏成了小水窪。

簡寒捏著筷子楞住,聽見她哭道:“小寒,你為什麽寫你最好的朋友是顧灼不是我?”

“我到底比他差在哪裏?就因為我沒有扶過老奶奶過馬路嗎?但顧灼就扶過嗎?他肯定也沒有扶過,他是騙你的!小寒!嗚嗚嗚......”

簡寒手足無措地給她抽紙:“別哭,優優,我是為了贏獎品寫的,不是認真的。顧灼也沒扶過老人,都是我瞎編。”

不過顧灼倒是真的守著雪人看它融化過,印象十分深刻,那天他逃學了,整個學校的人都出動尋找他,最後是幼年的女主找到了他。

他在兩人共同的秘密基地裏抱著裹得圓滾滾的自己坐著,稚嫩的相貌純真可愛,像天使降臨在純白的雪地。

見到女主出現,他的眼淚才掉了下來。

“雪人果然融化了。”

“小寒,我們以後會分開嗎?”

——永遠不會。她回答。

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

蕭優自己把自己哄好了,“我就知道我才是最重要的,小寒才不會把奇怪的事往我身上編呢。”

簡寒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很奇怪嗎?”

那是她中學時代壓箱底的作文素材之一。

蕭優道:“還好呀,不過用在顧灼身上就覺得......”

一陣涼風襲來,有什麽人跑來她們的桌邊。

簡寒詫異擡頭,看到劇烈呼吸的顧灼時,她有一瞬間的心虛。

是聽到了吧?肯定聽到了。

被寫進喜歡的人描繪友情的作文裏,是什麽樣的心情可見一斑。

游戲最不該做的,就是給一個角色的數據輸入愛人的指令。

無論是攻略者,還是被攻略的角色。

那麽多條戀愛線,讓一個從小就深愛著女主的竹馬親眼看著她愛上別人,總覺得有點可憐。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裝作吃飯的模樣:“你找我有事?”

顧灼沈默。

他有他的顧忌,有他的難言之隱。

劇情明示和暗示簡寒很多次,她有決心在走顧灼線的時候幫他解決,而不是現在。

最後三個米粒也被簡寒用筷子夾進嘴裏,顧灼仍然沒離開,但跑過來時亂糟糟的喘息已經平定了。

簡寒用餘光瞟了一眼,真是,站在她旁邊連晃都不晃一下。

她垂著眼道:“你沒話說的話,我就先走了?”

顧灼無聲幫忙收拾她的餐盤,和蕭優的一起端到手裏,到收殘臺倒掉。

蕭優表情覆雜:“小灼是不是生氣了?可是我絕對不會哄他的。”

簡寒胃裏一陣痙攣,她悄悄用手按住痛的地方。

所以才討厭搞這種修羅場文學。

吃醋看著很爽,卻會傷害到真心對你的人。

簡寒道:“優優,你先回去,我和小灼說說話吧。”

蕭優猛點頭:“好,你讓他想開點,友情這種東西強求不來。就算他輸給了我,但我會和你一起照顧他的。”

簡寒笑了:“嗯。”

顧灼洗了洗手,回來:“優優呢?她先走了?”

簡寒和他並肩走出食堂:“嗯,因為我想跟你說話。”

顧灼“嗯”了聲。

簡寒道:“你在生氣嗎?”

顧灼搖頭:“沒有。”

他又道:“好像也有點,我不清楚我的心情,從小到大,都是你比較懂我。”

簡寒道:“你在生什麽氣?如果你傷心的話,我會改正。”

如果他真的傷心了的話,任務應該會宣布失敗才對。

任務沒有播報失敗之前,一切都有轉圜的機會。

顧灼道:“不氣,因為你說,我們會是永遠的朋友,對嗎?”

簡寒閉著眼睛,用力點頭:“對啊!”

顧灼被她這副堅決的樣子逗笑:“那就好。”

他重覆:“那就好,只要一輩子都在一起就好。”

回去的路需要經過高三的教學樓。

從窗子外面看見溫禮亭,他正端著一盒圓潤的紫葡萄從水房裏走出來。

心臟在痛,胃似乎就好受很多。

簡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到他側頭,她匆匆低下目光。

顧灼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很聰明,短短瞬間就把所有的事聯系到一起,臉上的笑越來越假,最後嘴角都擡不起。

他拉過簡寒的手:“小寒,我們快點回教室吧,我有一道數學題不會做,你教教我。”

與他的聲音交疊在一起的,是一道溫柔清澈的男聲。

“簡學妹!”

他們剛好經過教學樓側的窗口。

溫禮亭將窗子推開,白皙纖瘦的手將一盒暗紫色的葡萄遞出:“學妹,要不要一起吃葡萄?我家人從N國帶回來的,很甜。”

簡寒在想N國會對應現實裏哪個國家,嘴上沒來得及應付,就被顧灼打岔:“我們不吃。”

他拉著簡寒,“走吧,小寒。”

溫禮亭淡笑看他:“你是簡學妹作文裏的那個好朋友吧?她把你寫得可真好。”

你這輩子也就是個“好朋友”的份了,給我識相點。

“真羨慕你們的友情。”

顧灼額角跳了跳,他第一次遇見這麽煩人的男生。

他也回以笑:“羨慕就對了,學長,你看起來似乎沒有朋友。”

溫禮亭的笑更深了些,五官越發柔和,給人的感覺真的像過去形容潤溫的玉一樣。

他道:“我肯定沒有學弟受歡迎啊,我性格內向,不太習慣圓滑地處理一些關系,不過學弟不一樣,喜歡你的人似乎和你關系都不錯呢。”

顧灼飛快看了簡寒一眼:“你!”

到了這種時候,顧灼顯而易見落了下風,他平時只和傻兮兮的同齡人打過嘴仗。(只打敗過蕭優)

簡寒倒是不太明白為什麽他們之間不對付,可能是一條線路容不下兩個男主吧。

她從盒子裏摘了一顆葡萄送進嘴裏,新洗過的葡萄還帶有水的涼意,的確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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