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禮亭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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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禮亭線（一）
“嗞——嗞——”
蟬的嘶鳴將簡寒朦朧的意識拉入現實。
墨綠色的窗簾被風吹得揚起邊角，像一片隨時改變形狀的雲。正午時分，潔凈的琴房沒有一絲陰影。
漸入高潮的琴聲激進而尖銳，彈琴的手在琴鍵上流暢地移動，看不清他按了哪個鍵，但有琴音接續。
他閉著眼睛盲彈，濃密的眉毛微微皺起，不像練琴，倒像發洩。
這一年，溫禮亭十歲，拜師鋼琴家秦屾，身負鋼琴神童之名。
簡母的聲音在頭上輕輕響起：“秦先生，那個孩子就是你的得意弟子嗎？”
秦屾兩手背在身後，轉動掌心的佛珠，目光悠遠：“是啊，我的關門弟子。”
“看上去就是個小天才。”
“他的確很厲害。”
曲子進入了後半段，音調越發詭譎，幾人不由得凝神去聽。
年輕時的簡母相貌明媚動人，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橘子香。她聽琴聽得入了迷，回過神來，有些小激動地俯身，用氣聲問女兒：“寶貝，小哥哥彈琴彈得好不好呀？你喜不喜歡？”
簡寒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另一側小顧灼委屈巴巴地哼唧一聲，像是要哭。
簡母樂了：“好好好，姨姨不胡說了。”
她正了正神色，替簡寒整理衣領：“小寒，乖乖，鋼琴好不好聽？想學鋼琴嗎？”
琴房寬敞明亮，一曲結束，溫禮亭收起雙手，垂眸看著鋼琴，目光溫柔而憂郁。
若有所感一般，他轉頭，對上門口處站在最前方的簡寒的眼睛。
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按照常理來說，她不會對一個小孩動心。但逆光看他時，墨綠的窗簾在鋼琴邊緣飛舞，琴譜嘩啦啦地翻頁，一個小男孩孤零零坐在琴凳上，她不受控制地對那張乖巧恬靜的臉發呆，這種感覺頗有一見鐘情的意味。
只需一刻，簡寒便反應過來，心情異常是因為游戲給的數值。上周目的感情清零以後，女主的其他數據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她道：“系統。”
系統從她的卡通書包裏鉆了出來，活力滿滿：“有何吩咐？小小寒？”
簡寒被它這一聲“小小寒”噎了一下：“呃……溫禮亭的線要從這麽早開始走嗎？我難道要在游戲裏度過十多年？”
系統擺擺它的機械胳膊，道：“現在的場景只是增加玩家代入感的一個方式而已，不會實打實讓你在過去篇待十多年的。”
“代入感？”
“對，也可以叫做參與感。這是游戲根據你前兩個周目的游戲實況，在游戲模式上做出的改變，單純輸入記憶和情感似乎會影響你對劇情的接受心理，所以涉及到過去篇的兩個男主，都會讓你親身走一遍關鍵劇情，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割裂，把自己和女主當成兩個人了。”
“哦——”簡寒明悟地拉長聲音。
沒想到作為一個乙女游戲，官方的態度這麽真誠。那她這個內測者也應該更加認真對待游戲才對。
系統調出設置面板，機械的聲音刻意變得嚴肅起來，有了幾分系統該有的樣子：“提醒小小寒，溫禮亭線涉及到大量鋼琴的技能問題，為此，游戲特地推出了以下兩個模式：第一種，把需要鋼琴的劇情和一周目處理日常工作一樣，難度換成簡化版，日後有需要用到鋼琴的場合，會直接用游戲的方式替代 。”
簡寒問：“另一種呢？”
“另一種，就是學習模式，你要親自把鋼琴學會。”
簡寒毫不猶豫：“我想學。”
既能玩游戲，又能不用現實的時間來掌握一門新技能，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游戲裏設計了這麽多實用功能，要是上市的話，肯定是她買不起的價格，如果她不是內測員，大概不會有接觸到這個游戲的機會。
系統在電子屏幕上“嘟嘟嘟”地點擊選項：“輸入完畢啦，請繼續游戲吧~”
和系統交流，游戲裏的時間屬於正常流逝，不合理的地方則被改動成“簡寒一直對著溫禮亭發呆”。
顧灼有點不開心，拉著簡寒的手晃了晃：“小寒......”
簡寒醒神一般，對他笑了一下。
她仰頭對簡母道：“媽媽，我喜歡鋼琴，我要學鋼琴。”
劇本幫她補了一句：【學會了鋼琴的話，我能站到他身邊嗎？】
簡母對自家女兒突然堅決的發言很驚訝，沒想過小豆丁能說出這種有深度的話。
她摸摸簡寒的頭，微笑鼓勵：“只要小寒足夠優秀，以後會站到小哥哥身邊的。”
秦屾像聽見什麽有意思的事，蹲下身笑著問簡寒：“小姑娘，為什麽說想站在哥哥身邊啊？”
簡寒在內心揣度劇本的大致方向，以小孩子的口吻天真道：“因為他身邊空空的，感覺很難過。”
秦屾眼裏閃過一絲悲傷，很快被他掩蓋下去，“想和哥哥一起學琴嗎？”
這是要破例收徒的意思。簡母詫異地楞了一下，連忙推了推簡寒：“女兒，秦先生問你呢，快說想不想？”
簡寒扁了扁嘴，拉顧灼的手，兩只嫩嫩軟軟的小手緊緊牽在一起，“我要和小灼一起學琴。”
站在攻略的角度當然想了，一起練琴，能和溫禮亭增加相處機會，速戰速決。但劇本不會讓她有機會說出同意的話的。
在未來的記憶裏，女主童年只是對男主有個模糊的印象而已，並沒有進一步認識。如果她現在答應了，就與游戲正篇裏的劇情相悖，走上了另外一條世界線，肯定不會被劇本允許。
顧灼用期盼的眼神看簡母：“紀姨姨，我也想和小寒一起學琴。”
簡母嘆了口氣，在心裏認了女兒沒那個出息命，轉而灑脫一笑：“好啊，那你們就一起學琴吧。”
秦屾有些遺憾地站起身。
他本意是想給徒弟找個貼心的小玩伴來著，不過既然人家已經有關系好的孩子了，還是算了吧。
那個小徒弟，人小鬼大，感情方面有潔癖，只接受認準他一個的朋友，不允許第三個人插足他的友誼。他一下子收兩個小孩，就像故意膈應那孩子一樣。
他對簡母道：“簡太太，今日你親自來找，是給我這老頭子面子，我不能辜負你。這樣，你這兩個孩子，我就指派給秋梨教了。她是我弟子，目前為止各方面素養最高，也最適合教學生。”
秋梨在音樂界的名聲亦是響當當，能請來教兩個小孩是大材小用。簡母對秦屾感激不已，帶著簡寒和顧灼朝他鞠了一躬：“那就謝謝秦先生了。”
“小寒，小灼，叫師公。”
簡寒聽話：“師公。”
顧灼學她：“師公。”
秦屾憐愛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小臉：“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希望你們能喜歡鋼琴。”
【時光練琴房】
游戲提供給簡寒學習鋼琴的地方。
若用游戲裏具體的場景來定位的話，這是簡寒父母家一樓盡頭的琴房。一周目的時候她為了踩地圖看過，琴房裏放了很多她小時候的雜物，靠窗的地方擺了兩臺鋼琴，那時候她僅看了一眼，沒多想，以為多出來的那一臺是給妹妹準備的。時至今日才知道，另一臺鋼琴屬於顧灼。
顧家和簡家的交情很深，回想起來，顧灼的整個童年期都是在簡家度過的。不止顧灼，蕭優也是一樣。三個沒有血緣的孩子在一個屋檐下長大，回憶自然而然築成一道墻，隔絕在外人與他們之間。
秋梨老師生來一副嚴師的模樣，性格卻與樣貌截然不同，是知書達理的那一類女性。只需多和她待上幾分鐘，就能感覺到她是搞高雅藝術的。
她上課的慣常打扮是經典的襯衫配裙子，有時打一個黑色的領結，上面嵌著亮晶晶的寶石，像是演奏鋼琴時穿的禮服。
秋冬以後，為了禦寒，秋梨老師把襯衫換成了薄薄的修身毛衣，裙子也改成了牛仔褲。
正如秦屾所說，秋梨很適合當老師。
她講話時習慣慢條斯理，無論簡寒怎麽犯錯，犯了多少個同樣的錯，她都能用溫和耐心的聲音糾正她，言傳身教，給她演示正確的彈法。
顧灼比簡寒聰明，做什麽都上手很快。每每輪到他彈琴，秋梨老師就一臉欣慰地笑。
“我們小灼學得這麽快，未來要是走鋼琴這條路，也許能比禮亭那孩子還厲害。”
小顧灼主打一個別人說什麽，他信什麽，不帶一絲懷疑。趁著秋梨老師不註意，他趴到簡寒的耳邊說悄悄話，和她約定：“小寒，我以後要是比那個人厲害的話，你就站在我身邊好不好？”
他用圓滾滾的小胳膊抱著她，一臉鄭重。簡寒覺得他可愛，答應他：“好啊。”
沒記錯的話，上初中以後他就放棄鋼琴了。原因是——
簡寒忽然笑不出來了。
就這樣，她日覆一日在游戲給的空間裏練琴。
窗外的景致春夏秋冬輪番變換，每練一次琴，顧灼就長大一些，秋梨老師就變老一些。
某一次開啟琴房，顧灼不在了，只剩她一個人上秋梨老師的鋼琴課。
簡寒明白，是那件事到了。
上課全程，秋梨老師雖然依然在笑，卻看得出有些傷心。
因為這點傷心，一節課裏，她提點簡寒的錯誤提點得越發細致親切。即使到了約定好的下課時間，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是簡寒上過的最長的一節鋼琴課。
秋梨老師離開之前，簡寒沒忍住抱了抱她。她在一次次穿梭裏長了個子，和當初不同了，她現在已經到了秋梨老師的肩膀那麽高。
她道：“老師別傷心，我會一直跟著你把鋼琴學下去的。”
簡寒有這一段的記憶，非常清晰的記憶。游戲的回憶板塊似乎都意識到這段記憶非比尋常，讓她務必記得非常深刻。
秋梨老師得了治不好的病，她會在這年冬天與世長辭。
顧灼也知道秋梨老師生病了，可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失去秋梨老師，索性直接不見她。
秋梨老師溫柔地回抱簡寒，語氣平和：“小灼是個好孩子。小寒，老師會教你到最後的。”
那之後的幾次鋼琴課，秋梨老師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她病得說不動話，單是坐著都覺得疲憊。
她盯著簡寒練琴，有時鼻子淌下一條血，鼻血沒有疼痛的感覺，她需要很久才能意識到。
發覺自己流血了，她也不慌，像是習慣了幾近枯萎的身體，用紙巾按住鼻子，繼續聽簡寒彈琴。
簡寒鼻酸，眼淚從眼角湧出，可她不敢哭，怕哭了以後反而惹秋梨老師傷心，因此她嘴緊抿著，憋住哭聲，眼淚落在衣服上。
病像蛀蟲，將一具柔弱的身體啃噬得千瘡百孔。
她不知道哪一次是和秋梨老師的最後一面。
簡寒的權限，只有一道名為【時光練琴房】的門。推開門，是那間古舊的琴房，以及疲倦的秋梨老師。
秋梨老師囑咐簡寒：“以後彈琴遇到了瓶頸，就去找我師父。你是我的徒弟，他會教你的。”
簡寒低頭，有點想哭：“我只要老師教。”
秋梨老師是很婉約、很靦腆的女性，這一次，卻主動將簡寒抱在懷裏，珍惜地摩挲她的手背：“小寒，你這雙手是註定彈鋼琴的手，老師希望你能把鋼琴這條路走下去，有朝一日，你也會成為溫禮亭那樣舉世聞名的少年鋼琴家。”
“老師要陪著我才行，光憑我自己做不到。”
“你能做到。”秋梨老師篤定道。
“小寒，等你高中讀完，就去國外進修鋼琴吧。如果你願意，去我的母校是最好的，我會給我的導師寫郵件，讓他多關照你。小寒，總有一天，你會得到所有人的認可，在世界上最大的舞臺彈琴。”
簡寒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的哽咽粘上眼淚。
初見時散發著馨香的秋梨老師，不知何時身上只有藥的苦味。
簡寒承諾：“老師，你放心，我不會放棄鋼琴的。”
可她後來放棄了。
秋梨老師欣慰地笑：“乖孩子。今天要和老師一起彈一曲嗎？”
那次是【時光練琴房】的最後一次啟動。
簡寒在系統空間裏哭了許久，才有繼續游戲的精力。
依舊是過去篇的劇情，不過這次到了女主暗戀男主學長的高中時代。
腳踩在地上，晃了晃神，才有了實感。
夏季的溫度一點點透過衣服，將熱意傳到心口。手裏的冰淇淋滾落一滴在手上，眨眼的功夫涼意化作黏膩。
耳邊的喧囂漸漸清晰，不同時期的記憶重新排序，將當前時間段的記憶排到表層。
簡寒和蕭優站在學校大門口，等顧灼和蕭優的男朋友。
和其他學校一樣，他們學校校門口也擺了很長的攤位，售賣各色小吃和文具，人流穿行其中。
她手裏的原味冰淇淋就是在身後阿姨家買的。
有女生背書包路過，用手給自己扇風：“好熱啊，這有賣冰淇淋的，買一個？”
她旁邊的女生道：“算了吧，你看那個梳馬尾的女生，買了她家的冰淇淋都不吃，應該味道不怎麽樣。”
簡寒默默地看了旁邊等候生意上門的阿姨一眼，在阿姨埋怨的目光裏，狼吞虎咽幾口，把冰淇淋吃了個幹凈。
蕭優心疼地看著她：“小寒，要是不好吃就扔掉吧。等會兒林之浩他們來了，我帶你去吃好的。”
冰淇淋確實有點水，嘗起來一股科技的味道。但是考慮到它的價格，就覺得沒什麽可挑剔的了。
她為阿姨說話：“其實還挺好吃的。”
蕭優撇撇嘴。
林之浩，蕭優的第二任男朋友，狂拽校霸，正帶著一臉八卦的笑朝她們跑來，宛如一只熱情的大狗。
“優優優優優優！”
蕭優用了一個禁止前行的手勢制止他：“什麽事啊，一臉蠢樣。”
林之浩將將剎住步伐，興奮道：“前方急報！第三十一個女生正在跟顧灼告白！”
蕭優眼睛瞬間亮了，根據對八卦的感興趣程度來看，兩個人還挺般配的。
“在哪在哪？”
“就在那邊的拐角後面，快走，一會兒說完了！”
蕭優得到準確消息，立刻拉上簡寒：“走！去看看！顧灼這小子，說不上哪好，這麽多人追他，不就是長得好看了點嘛！”
簡寒道：“同意。”
一路跑到了學校圍墻的拐角處，蕭優放慢腳步，鬼鬼祟祟借著樹的掩飾偷看。慕川中學的校服是綠色的運動裝，醜的要命，但是強制穿。蕭優曾說，這身衣服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在綠植中隱藏自己，方便刺探軍情。
她把著樹枝，向墻的右側緩慢探頭。
正對著她的告白的女生皺眉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快，顧慮到她的面子才沒有揭穿。
對上視線，蕭優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簡寒正從書包裏找濕紙巾擦手，見狀，好笑地問她：“怎......”
才說出一個字，就被這對笨蛋情侶雙雙捂嘴，“噓！”
看來偷聽的地方距離目標很近。
路邊有車駛過，滑過響亮的引擎聲。馬路對面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停留在各個門店的裏外。
女孩捏了捏衣擺，道：“雖然說了這麽多，我也沒想讓你接受我的告白，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顧灼禮貌道：“你說。”
“你喜歡的人，是簡寒嗎？”
蕭優倒吸一口冷氣，把林之浩推到一邊，心懷忐忑地抱住簡寒，等待當事人的“判決”。
只聽顧灼冷下聲音道：“不喜歡。”
簡寒有所準備，心情平淡。
蕭優則氣得咬牙切齒，小聲嘟囔道：“這個煩人精……”
如淩遲一般，顧灼繼續道：“愛情，在我心裏是最惡心、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你可以用這個詞冒犯我，但不能拿去冒犯簡寒，她和你不一樣。”
女孩像受了傷，嗓音發抖：“哪裏不一樣？你怎麽能這麽說？”
太狠了，這樣會傷到女孩子心的。
簡寒對蕭優眨了眨眼，示意她出面調和。她作為本次告白事件的次要主人公，不方便出面，不然白白惹仇恨，女孩也哄不好。
蕭優不情不願點頭，擼起袖子拉著男朋友朝顧灼走去。
這時，人群裏不知誰先說了一聲。
“溫禮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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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的嘶鳴將簡寒朦朧的意識拉入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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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入高潮的琴聲激進而尖銳，彈琴的手在琴鍵上流暢地移動，看不清他按了哪個鍵，但有琴音接續。
他閉著眼睛盲彈，濃密的眉毛微微皺起，不像練琴，倒像發洩。
這一年，溫禮亭十歲，拜師鋼琴家秦屾，身負鋼琴神童之名。
簡母的聲音在頭上輕輕響起：“秦先生，那個孩子就是你的得意弟子嗎？”
秦屾兩手背在身後，轉動掌心的佛珠，目光悠遠：“是啊，我的關門弟子。”
“看上去就是個小天才。”
“他的確很厲害。”
曲子進入了後半段，音調越發詭譎，幾人不由得凝神去聽。
年輕時的簡母相貌明媚動人，渾身散發著淡淡的橘子香。她聽琴聽得入了迷，回過神來，有些小激動地俯身，用氣聲問女兒：“寶貝，小哥哥彈琴彈得好不好呀？你喜不喜歡？”
簡寒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另一側小顧灼委屈巴巴地哼唧一聲，像是要哭。
簡母樂了：“好好好，姨姨不胡說了。”
她正了正神色，替簡寒整理衣領：“小寒，乖乖，鋼琴好不好聽？想學鋼琴嗎？”
琴房寬敞明亮，一曲結束，溫禮亭收起雙手，垂眸看著鋼琴，目光溫柔而憂郁。
若有所感一般，他轉頭，對上門口處站在最前方的簡寒的眼睛。
無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按照常理來說，她不會對一個小孩動心。但逆光看他時，墨綠的窗簾在鋼琴邊緣飛舞，琴譜嘩啦啦地翻頁，一個小男孩孤零零坐在琴凳上，她不受控制地對那張乖巧恬靜的臉發呆，這種感覺頗有一見鐘情的意味。
只需一刻，簡寒便反應過來，心情異常是因為游戲給的數值。上周目的感情清零以後，女主的其他數據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她道：“系統。”
系統從她的卡通書包裏鉆了出來，活力滿滿：“有何吩咐？小小寒？”
簡寒被它這一聲“小小寒”噎了一下：“呃……溫禮亭的線要從這麽早開始走嗎？我難道要在游戲裏度過十多年？”
系統擺擺它的機械胳膊，道：“現在的場景只是增加玩家代入感的一個方式而已，不會實打實讓你在過去篇待十多年的。”
“代入感？”
“對，也可以叫做參與感。這是游戲根據你前兩個周目的游戲實況，在游戲模式上做出的改變，單純輸入記憶和情感似乎會影響你對劇情的接受心理，所以涉及到過去篇的兩個男主，都會讓你親身走一遍關鍵劇情，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割裂，把自己和女主當成兩個人了。”
“哦——”簡寒明悟地拉長聲音。
沒想到作為一個乙女游戲，官方的態度這麽真誠。那她這個內測者也應該更加認真對待游戲才對。
系統調出設置面板，機械的聲音刻意變得嚴肅起來，有了幾分系統該有的樣子：“提醒小小寒，溫禮亭線涉及到大量鋼琴的技能問題，為此，游戲特地推出了以下兩個模式：第一種，把需要鋼琴的劇情和一周目處理日常工作一樣，難度換成簡化版，日後有需要用到鋼琴的場合，會直接用游戲的方式替代 。”
簡寒問：“另一種呢？”
“另一種，就是學習模式，你要親自把鋼琴學會。”
簡寒毫不猶豫：“我想學。”
既能玩游戲，又能不用現實的時間來掌握一門新技能，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游戲裏設計了這麽多實用功能，要是上市的話，肯定是她買不起的價格，如果她不是內測員，大概不會有接觸到這個游戲的機會。
系統在電子屏幕上“嘟嘟嘟”地點擊選項：“輸入完畢啦，請繼續游戲吧~”
和系統交流，游戲裏的時間屬於正常流逝，不合理的地方則被改動成“簡寒一直對著溫禮亭發呆”。
顧灼有點不開心，拉著簡寒的手晃了晃：“小寒......”
簡寒醒神一般，對他笑了一下。
她仰頭對簡母道：“媽媽，我喜歡鋼琴，我要學鋼琴。”
劇本幫她補了一句：【學會了鋼琴的話，我能站到他身邊嗎？】
簡母對自家女兒突然堅決的發言很驚訝，沒想過小豆丁能說出這種有深度的話。
她摸摸簡寒的頭，微笑鼓勵：“只要小寒足夠優秀，以後會站到小哥哥身邊的。”
秦屾像聽見什麽有意思的事，蹲下身笑著問簡寒：“小姑娘，為什麽說想站在哥哥身邊啊？”
簡寒在內心揣度劇本的大致方向，以小孩子的口吻天真道：“因為他身邊空空的，感覺很難過。”
秦屾眼裏閃過一絲悲傷，很快被他掩蓋下去，“想和哥哥一起學琴嗎？”
這是要破例收徒的意思。簡母詫異地楞了一下，連忙推了推簡寒：“女兒，秦先生問你呢，快說想不想？”
簡寒扁了扁嘴，拉顧灼的手，兩只嫩嫩軟軟的小手緊緊牽在一起，“我要和小灼一起學琴。”
站在攻略的角度當然想了，一起練琴，能和溫禮亭增加相處機會，速戰速決。但劇本不會讓她有機會說出同意的話的。
在未來的記憶裏，女主童年只是對男主有個模糊的印象而已，並沒有進一步認識。如果她現在答應了，就與游戲正篇裏的劇情相悖，走上了另外一條世界線，肯定不會被劇本允許。
顧灼用期盼的眼神看簡母：“紀姨姨，我也想和小寒一起學琴。”
簡母嘆了口氣，在心裏認了女兒沒那個出息命，轉而灑脫一笑：“好啊，那你們就一起學琴吧。”
秦屾有些遺憾地站起身。
他本意是想給徒弟找個貼心的小玩伴來著，不過既然人家已經有關系好的孩子了，還是算了吧。
那個小徒弟，人小鬼大，感情方面有潔癖，只接受認準他一個的朋友，不允許第三個人插足他的友誼。他一下子收兩個小孩，就像故意膈應那孩子一樣。
他對簡母道：“簡太太，今日你親自來找，是給我這老頭子面子，我不能辜負你。這樣，你這兩個孩子，我就指派給秋梨教了。她是我弟子，目前為止各方面素養最高，也最適合教學生。”
秋梨在音樂界的名聲亦是響當當，能請來教兩個小孩是大材小用。簡母對秦屾感激不已，帶著簡寒和顧灼朝他鞠了一躬：“那就謝謝秦先生了。”
“小寒，小灼，叫師公。”
簡寒聽話：“師公。”
顧灼學她：“師公。”
秦屾憐愛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小臉：“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希望你們能喜歡鋼琴。”
【時光練琴房】
游戲提供給簡寒學習鋼琴的地方。
若用游戲裏具體的場景來定位的話，這是簡寒父母家一樓盡頭的琴房。一周目的時候她為了踩地圖看過，琴房裏放了很多她小時候的雜物，靠窗的地方擺了兩臺鋼琴，那時候她僅看了一眼，沒多想，以為多出來的那一臺是給妹妹準備的。時至今日才知道，另一臺鋼琴屬於顧灼。
顧家和簡家的交情很深，回想起來，顧灼的整個童年期都是在簡家度過的。不止顧灼，蕭優也是一樣。三個沒有血緣的孩子在一個屋檐下長大，回憶自然而然築成一道墻，隔絕在外人與他們之間。
秋梨老師生來一副嚴師的模樣，性格卻與樣貌截然不同，是知書達理的那一類女性。只需多和她待上幾分鐘，就能感覺到她是搞高雅藝術的。
她上課的慣常打扮是經典的襯衫配裙子，有時打一個黑色的領結，上面嵌著亮晶晶的寶石，像是演奏鋼琴時穿的禮服。
秋冬以後，為了禦寒，秋梨老師把襯衫換成了薄薄的修身毛衣，裙子也改成了牛仔褲。
正如秦屾所說，秋梨很適合當老師。
她講話時習慣慢條斯理，無論簡寒怎麽犯錯，犯了多少個同樣的錯，她都能用溫和耐心的聲音糾正她，言傳身教，給她演示正確的彈法。
顧灼比簡寒聰明，做什麽都上手很快。每每輪到他彈琴，秋梨老師就一臉欣慰地笑。
“我們小灼學得這麽快，未來要是走鋼琴這條路，也許能比禮亭那孩子還厲害。”
小顧灼主打一個別人說什麽，他信什麽，不帶一絲懷疑。趁著秋梨老師不註意，他趴到簡寒的耳邊說悄悄話，和她約定：“小寒，我以後要是比那個人厲害的話，你就站在我身邊好不好？”
他用圓滾滾的小胳膊抱著她，一臉鄭重。簡寒覺得他可愛，答應他：“好啊。”
沒記錯的話，上初中以後他就放棄鋼琴了。原因是——
簡寒忽然笑不出來了。
就這樣，她日覆一日在游戲給的空間裏練琴。
窗外的景致春夏秋冬輪番變換，每練一次琴，顧灼就長大一些，秋梨老師就變老一些。
某一次開啟琴房，顧灼不在了，只剩她一個人上秋梨老師的鋼琴課。
簡寒明白，是那件事到了。
上課全程，秋梨老師雖然依然在笑，卻看得出有些傷心。
因為這點傷心，一節課裏，她提點簡寒的錯誤提點得越發細致親切。即使到了約定好的下課時間，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是簡寒上過的最長的一節鋼琴課。
秋梨老師離開之前，簡寒沒忍住抱了抱她。她在一次次穿梭裏長了個子，和當初不同了，她現在已經到了秋梨老師的肩膀那麽高。
她道：“老師別傷心，我會一直跟著你把鋼琴學下去的。”
簡寒有這一段的記憶，非常清晰的記憶。游戲的回憶板塊似乎都意識到這段記憶非比尋常，讓她務必記得非常深刻。
秋梨老師得了治不好的病，她會在這年冬天與世長辭。
顧灼也知道秋梨老師生病了，可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失去秋梨老師，索性直接不見她。
秋梨老師溫柔地回抱簡寒，語氣平和：“小灼是個好孩子。小寒，老師會教你到最後的。”
那之後的幾次鋼琴課，秋梨老師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她病得說不動話，單是坐著都覺得疲憊。
她盯著簡寒練琴，有時鼻子淌下一條血，鼻血沒有疼痛的感覺，她需要很久才能意識到。
發覺自己流血了，她也不慌，像是習慣了幾近枯萎的身體，用紙巾按住鼻子，繼續聽簡寒彈琴。
簡寒鼻酸，眼淚從眼角湧出，可她不敢哭，怕哭了以後反而惹秋梨老師傷心，因此她嘴緊抿著，憋住哭聲，眼淚落在衣服上。
病像蛀蟲，將一具柔弱的身體啃噬得千瘡百孔。
她不知道哪一次是和秋梨老師的最後一面。
簡寒的權限，只有一道名為【時光練琴房】的門。推開門，是那間古舊的琴房，以及疲倦的秋梨老師。
秋梨老師囑咐簡寒：“以後彈琴遇到了瓶頸，就去找我師父。你是我的徒弟，他會教你的。”
簡寒低頭，有點想哭：“我只要老師教。”
秋梨老師是很婉約、很靦腆的女性，這一次，卻主動將簡寒抱在懷裏，珍惜地摩挲她的手背：“小寒，你這雙手是註定彈鋼琴的手，老師希望你能把鋼琴這條路走下去，有朝一日，你也會成為溫禮亭那樣舉世聞名的少年鋼琴家。”
“老師要陪著我才行，光憑我自己做不到。”
“你能做到。”秋梨老師篤定道。
“小寒，等你高中讀完，就去國外進修鋼琴吧。如果你願意，去我的母校是最好的，我會給我的導師寫郵件，讓他多關照你。小寒，總有一天，你會得到所有人的認可，在世界上最大的舞臺彈琴。”
簡寒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的哽咽粘上眼淚。
初見時散發著馨香的秋梨老師，不知何時身上只有藥的苦味。
簡寒承諾：“老師，你放心，我不會放棄鋼琴的。”
可她後來放棄了。
秋梨老師欣慰地笑：“乖孩子。今天要和老師一起彈一曲嗎？”
那次是【時光練琴房】的最後一次啟動。
簡寒在系統空間裏哭了許久，才有繼續游戲的精力。
依舊是過去篇的劇情，不過這次到了女主暗戀男主學長的高中時代。
腳踩在地上，晃了晃神，才有了實感。
夏季的溫度一點點透過衣服，將熱意傳到心口。手裏的冰淇淋滾落一滴在手上，眨眼的功夫涼意化作黏膩。
耳邊的喧囂漸漸清晰，不同時期的記憶重新排序，將當前時間段的記憶排到表層。
簡寒和蕭優站在學校大門口，等顧灼和蕭優的男朋友。
和其他學校一樣，他們學校校門口也擺了很長的攤位，售賣各色小吃和文具，人流穿行其中。
她手裏的原味冰淇淋就是在身後阿姨家買的。
有女生背書包路過，用手給自己扇風：“好熱啊，這有賣冰淇淋的，買一個？”
她旁邊的女生道：“算了吧，你看那個梳馬尾的女生，買了她家的冰淇淋都不吃，應該味道不怎麽樣。”
簡寒默默地看了旁邊等候生意上門的阿姨一眼，在阿姨埋怨的目光裏，狼吞虎咽幾口，把冰淇淋吃了個幹凈。
蕭優心疼地看著她：“小寒，要是不好吃就扔掉吧。等會兒林之浩他們來了，我帶你去吃好的。”
冰淇淋確實有點水，嘗起來一股科技的味道。但是考慮到它的價格，就覺得沒什麽可挑剔的了。
她為阿姨說話：“其實還挺好吃的。”
蕭優撇撇嘴。
林之浩，蕭優的第二任男朋友，狂拽校霸，正帶著一臉八卦的笑朝她們跑來，宛如一只熱情的大狗。
“優優優優優優！”
蕭優用了一個禁止前行的手勢制止他：“什麽事啊，一臉蠢樣。”
林之浩將將剎住步伐，興奮道：“前方急報！第三十一個女生正在跟顧灼告白！”
蕭優眼睛瞬間亮了，根據對八卦的感興趣程度來看，兩個人還挺般配的。
“在哪在哪？”
“就在那邊的拐角後面，快走，一會兒說完了！”
蕭優得到準確消息，立刻拉上簡寒：“走！去看看！顧灼這小子，說不上哪好，這麽多人追他，不就是長得好看了點嘛！”
簡寒道：“同意。”
一路跑到了學校圍墻的拐角處，蕭優放慢腳步，鬼鬼祟祟借著樹的掩飾偷看。慕川中學的校服是綠色的運動裝，醜的要命，但是強制穿。蕭優曾說，這身衣服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在綠植中隱藏自己，方便刺探軍情。
她把著樹枝，向墻的右側緩慢探頭。
正對著她的告白的女生皺眉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快，顧慮到她的面子才沒有揭穿。
對上視線，蕭優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簡寒正從書包裏找濕紙巾擦手，見狀，好笑地問她：“怎......”
才說出一個字，就被這對笨蛋情侶雙雙捂嘴，“噓！”
看來偷聽的地方距離目標很近。
路邊有車駛過，滑過響亮的引擎聲。馬路對面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停留在各個門店的裏外。
女孩捏了捏衣擺，道：“雖然說了這麽多，我也沒想讓你接受我的告白，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顧灼禮貌道：“你說。”
“你喜歡的人，是簡寒嗎？”
蕭優倒吸一口冷氣，把林之浩推到一邊，心懷忐忑地抱住簡寒，等待當事人的“判決”。
只聽顧灼冷下聲音道：“不喜歡。”
簡寒有所準備，心情平淡。
蕭優則氣得咬牙切齒，小聲嘟囔道：“這個煩人精……”
如淩遲一般，顧灼繼續道：“愛情，在我心裏是最惡心、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你可以用這個詞冒犯我，但不能拿去冒犯簡寒，她和你不一樣。”
女孩像受了傷，嗓音發抖：“哪裏不一樣？你怎麽能這麽說？”
太狠了，這樣會傷到女孩子心的。
簡寒對蕭優眨了眨眼，示意她出面調和。她作為本次告白事件的次要主人公，不方便出面，不然白白惹仇恨，女孩也哄不好。
蕭優不情不願點頭，擼起袖子拉著男朋友朝顧灼走去。
這時，人群裏不知誰先說了一聲。
“溫禮亭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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