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第 39 章

大廳未開燈,只有樓梯處的感應燈亮起。

暖黃色的光芒落在兩人身上,她望著他的眼眸,炙熱且深情,與以往看到的都不同。

縱然想退縮、縱然想逃離,可他發燙的手腕卻在告訴她,一切都是因為她。

“你可以不用回答。”周韶川的聲音沙啞得讓人耳朵酥癢,“但我只想要你最真實的感受。”

不是因為他找她而感激。

不是因為他送她木簪而感謝。

更不是因為找她而發燒所以同情。

謝疏音慢慢松開了手。

而看著她松開的手,周韶川唇角露出一絲苦笑,遂轉身離開。

可剛走到一樓時,身後傳來她的聲音,“我換好衣服陪你去,等我。”

周韶川一楞,回眸望去,就看見她已經朝著房間的方向走去。

她換衣服的速度很快,不過幾分鐘就換了一套全新的衣服,頭發隨便亂擦就跑下來,拿著他的車鑰匙往門外走。

周韶川看著她的身影,莫名想起第一次與她見面是三歲那年,她穿著粉色的裙子,長得粉雕玉琢,搖搖晃晃走到他身邊,抱著他的腿,仰頭看著他,喊他‘哥哥’。

他當時就在想,這麽小的孩子,長得這麽漂亮,將來怎麽得了。

後來她十歲那年,謝家為她舉辦生日宴,他應邀來參加,彼時的他已經二十二歲,俊美矜貴,拿著禮物走進來時,就看見昔日的小奶娃變成了驚艷眾人的大美人,在燈光環繞、朋友相擁中,笑得很甜。

謝泰初領著他走到她跟前,說道:“音音,這位是周哥哥,你還記得他嗎?你三歲那年,你可抱著他不肯松手呢。”

謝疏音的眼眸幹凈澄亮,將他從頭到尾的打量,露出甜甜的笑容:“周哥哥好。”

她那會的嗓音還是童音,如黃鶯般裊裊動人。

他的心莫名的一動,微微挑眉,“不準叫哥哥,叫叔叔。”

“叔叔。”她喊道,“叔叔來跟我們玩!”

她的小手牽著他的手,暖得一塌糊塗。

二十歲,她家中遭逢巨變,母親入獄,父親棄她,她不得已回國,卻不再愛笑,不再用那甜甜的聲音喊他,用無數的盾築起堡壘,將自己藏匿於其中。

卻又因為他,一點點卸去心防,將一顆真心奉獻給他。

所以他有時在想,如今被她這般厭惡,是活該的。

可又自私的在想,若她能原諒他,該有多好。

冬天很冷,兩人坐上車後,打開暖氣,他靠在位置上,因發燒而變得無比沙啞的嗓音響起:“其實沒必要這麽麻煩,我自己開車去也一樣。”

謝疏音開著車慢慢離開車庫,望著遠處的景色,說道:“你發燒開車,萬一出車禍的話,是想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你嗎?”

周韶川閉著眼睛,輕笑:“如果是這樣,好像也不錯。”

謝疏音眉頭一皺,抿著唇:“你少做夢,老實坐著。”

周韶川不是現在發燒的,他在找她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燒了,強撐著身體找了她一個晚上,緊繃的情緒崩塌下來,就徹底繃不住了。

在去醫院的路上,便因體力不支而昏睡過去。

等車子抵達醫院時,謝疏音怎麽都叫不醒他。

她伸手去拍他的臉,去搖晃他的手,都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滾燙的溫度告訴她,他快不行了。

立刻下車找來護士,將他擡了進去,一量體溫,已經燒到39度,醫生做了初步檢查後,開了退燒藥,讓他在病房躺著觀察接下來的情況。

她坐在他的身邊,看見他的右手的手指上一共是貼了兩張創可貼。

這雙手在商場上縱橫捭闔、馳騁風雲,到頭來卻為了她受傷。

她撥弄著他的手指,全然沒有註意他已經蘇醒過來了,就這麽看著她的側臉。

或許是感受到灼熱的目光。

她順著那道目光望去,就撞進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裏。

兩人就這麽看著對方,周韶川開口問:“你在看什麽?”

“看你的手。”她問道,“是雕這個木簪所以受傷的嗎?”

“嗯。”他微微滾動喉結,“我記得你在易城的時候還挺喜歡戴簪子的。”

她有兩根簪子,平日要是穿偏中式的衣服會戴簪子,只不過其中一根簪子在發生小屋子的事情後就被她摔碎在那個屋子裏了。

從那以後,她也沒戴過簪子。

“嗯,我有點害怕,不敢再戴了。”她低頭,從口袋裏拿出那根木簪,輕輕摩挲著後面的名字,“不過這根好像看起來還行,如果遇到之前那種事,大概率也戳不進我的肉,不會受傷。”

她帶著玩笑的口吻的說著。

周韶川卻皺眉,“我也害怕,所以這個頭我削得很圓潤,就算將來你想效仿古人用簪子自戕,也沒有辦法。”

指尖所落之處,便是圓潤的簪頭,幾乎沒有任何尖角的部分。

“音音,我想對你好,但不是表面的好,是能讓你覺得不會難過的好。”他很疲憊,幾乎是閉著眼睛說話,聲音低沈沙啞,“你嘴上不說,我心裏清楚,你很受傷,無論是在易城,還是在你爸的事情上,你一直在這些事情裏學著長大,學得太辛苦了。”

安靜的病房裏,他的聲音像是安撫人心的提琴,一字一句都能準確無誤的落在她的心扉上。

這好像是她發生那麽多變故以來,頭一回有人跟她說,在這些事情裏,體會到她成長的辛酸和痛苦。

那瞬間,仿佛所有遭受過的苦難,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寬恕。

她垂著頭,哽咽道;“你說的對,成長的代價很痛,我現在22了,比起兩年前,我覺得我最大的變化就是,我開始承認這個世界就是有人不愛你,哪怕這個人曾經有多愛你。”

周韶川不喜歡聽她的哭聲。

於是瞇著眼睛伸出手,輕輕去抹她的眼淚,輕飄飄的話落下,“我不會變的,音音。”

“所有的感情都會變,沒有不會變的感情。”她悲觀地說,“你今天對我這麽好,將來也許有天也會忘記我。”

周韶川眼睜睜看著她從那個天真活潑的少女,變成如今這個束起無數壁壘的人,這其中,有他的份兒。

他閉上雙眼,眉頭緊皺,突然意識到,自己傷得她多深。

他沈默半晌,開口:“你還記得你回國第一次見我的場景嗎?”

記得。

怎麽會不記得呢。

那天她剛從學校出來,他就開著車在那裏等她,他下車攔住她的去路,跟她說是謝家喬的朋友,逼著她喊他‘叔叔’。

她當時就在想,這人好生討厭,還強行搶了她的手機,輸入自己的號碼,告訴她有事沒事都可以給他打電話,他會來處理。

於是在發生被舍友排擠的事情後,她就去會所找他了。

不過這樣的回憶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唯一特別的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很好看,是在湖心湖泊旁邊的橋上,夕陽的光散落在湖水上,映襯得水面波光粼粼,微風一吹,岸邊的柳樹就隨著風搖晃枝條。

“不太記得了。”她故意說反話,“有什麽不對嗎?”

周韶川輕笑,“我第一眼見你的時候,我有心動的感覺。”

他看著她,眉眼裏帶著笑,“但是我下意識的否認,我覺得是因為你太漂亮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對美的事物動心很正常,所以我沒有理會,後來你搬進我家裏,我經常會夢到你,我也當做是壓力太大。”

謝疏音聽到他這麽直白的話,眉頭緊皺,右手抓著木簪,等著他接下去的話。

可他沒在繼續往下說了。

整個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

謝疏音沒耐心等下去,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你經常夢到我?夢到我什麽?然後呢?”

他像是睡著了一樣,閉著眼睛不回答她的話。

她聽到一半,聽不到後面的話,實在有些抓心撓肝,於是用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周韶川。”

周韶川:“……”

“叔叔。”她悶悶的喊他,“別裝睡了,然後呢?”

他抵不過她的那句‘叔叔’,輕笑的睜開雙眼,凝望著她,“還要什麽然後,我就是對你一見鐘情,見色起意,只是都被我自己強壓下去了,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他該早點正視自己對她的感情的。

從她回國的第一面開始。

而不是反覆的以‘她是個小孩’‘她是謝家喬的妹妹’為由,一次次壓制自己的感情。

“而且我當時想著,感情這東西,並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又何必在乎身邊的人是誰?”

“可笑的是,我在這樣‘清醒’的認知裏,越陷越深,卻還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音音,一見鐘情不假、深度淪陷也不假,假的是我對感情的認知、對你的認知都太淺薄了,淺薄到我以為只要時間流逝,所有的愛都會消失。”

他還記得她離開易城後的那個晚上,他在迤山公館怎麽睡都睡不著,就這麽躺在床上看著漆黑的夜空,想她在家做什麽、想她有沒有被人欺負、想她有沒有半夜起床找東西吃。

越想就越煩躁。

如此理智的他,頭一回做了不理智的事——當天夜裏就放下所有事物,直接坐飛機去她家找她。

可真正到了美國,又覺得這個念頭十分可笑。

她是個孩子啊。

是謝家喬的親妹妹,他為什麽老是對她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

抽完時,他坐在自己家裏,看著窗外的月亮,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她本就是不一樣的。

她的性格直爽、溫柔、善良,從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就早已經將她放在心裏。

這不是什麽親人的感情,也不是什麽見色起意,他就是喜歡她的單純和率真,喜歡她沒心眼的對待每一個人,喜歡她總是笑著喊他‘三叔’。

後來在謝泰初的宴會上見到她時,看見她那麽光鮮亮麗的出現在眾人面前,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她笑吟吟的模樣,竟沒有半分是為他。

於是他假借理由,騙她到無人的地方。

他下流又卑鄙的對她說了難聽的話,實際上都不是他想說的。

他就是想問她,回家那麽久了,有沒有想過他。

她沒有。

甚至很惶恐跟他待在一起。

明明工作很忙,明明日夜顛倒,卻還是將她的生日禮物送到謝家喬手上。

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將禮物扔掉。

迫切的想見她,又沒個正式的理由,於是只能回家攛掇父母,讓他們假借祭祖為由,跟謝家一起回國。

他終於又見到她了。

但他不敢聲張。

他看得出,她很討厭他。

所以在京城別墅,他也不敢做過分的舉動,再加上當時分公司事物也繁忙,便想著先讓她在這裏適應幾天。

誰能想到,會出秦予這個變故。

當他知道她要跟秦予訂婚時,氣得快瘋了,他那個時候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錯,是因為在謝泰初宴會上,他借著黃盈的名號來試探她,所以她生氣,還是僅僅只是因為,她不願意接受父母給他們安排的婚事?

她那麽理直氣壯的跟他說,她要跟秦予在一起。

他腦海裏想著,她敢嫁給別人,也可以娶別人,於是去找黃盈,結果在她家裏,他聞到熟悉的荔枝香,頓時才發覺,他根本就沒辦法看著她嫁給別人。

這樣焚燒的痛感,像是要將他徹底粉碎。

他才明白,這人跟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就像她傾盡所有想愛他,他沒有給回應,錯過一切。

如今發了瘋似的想彌補她,也並不是想要占有她、得到她。

竟然只是可笑的,想讓她開心、想讓她幸福。

周韶川燒到後半夜才褪下來。

謝疏音就靠在他床邊昏睡過去。

等他醒過來時,就看見她安睡的容顏,忍不住伸手輕輕觸碰她的容顏。

她睡眠很淺,他輕輕一碰,便立刻睜開雙眼。

一雙霧蒙蒙的雙眼望向他,“你退燒了嗎?”

說完,就用手貼他的額頭,發現並不燙了,微微松了口氣,“太好了。”

“你在這裏陪了我一夜?沒回家?”

“嗯。”謝疏音坐直了身體,扭了扭脖子,“醫生說最好要家屬陪同,所以我就留下了。”

實際上本意是,她覺得是自己害他這樣發燒的,不留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周韶川眉眼溫柔,玩味似的說:“家屬。”

謝疏音一聽到這話,連忙用手去堵他的嘴,但是手伸到一半,才意識到什麽,慌張的收回來,“你自己能走吧?我先去停車場開車。”

說完,便急匆匆的朝著門外走去。

周韶川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揚。

謝疏音取來了車,等他坐上來後,她開口說道:“我想去華人街吃腸粉和豆漿,你吃不吃?”

“都可以。”

醫院距離華人街也不遠,驅車也就半個小時。

之前她特別喜歡這裏的一家腸粉店,加肉加蛋的味道就是比別家細膩很多。

把車子停好後,謝疏音自然的跟他說:“你跟老板說我什麽都要加,豆漿少糖,我要去對面買燒餅配著吃。”

說完,就聽到他笑了一下,“我怎麽記得你以前在易城,早餐都吃得很清淡。”

“我在易城是什麽時候的事了,我現在就想吃點重口的。”

“行,我幫你去點。”

兩人下車,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謝疏音的電話響起,拿出手機一看,是秦予的短信:【挺想你的,我下個月有機會去美國看你。】

她想了想,給他回:【不,我下周回國找你。】

秦予:【好啊。】

將手機放回到口袋裏,不小心就碰到了裏面的木簪,心頭一沈。

即便她不能跟周韶川在一起,卻也沒有辦法繼續跟秦予這樣不明不白的走下去。

她以為感情這種事,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到。

只要她能夠多想著他、多念著他,就可以把愛情轉移。

但現在她才發覺,愛情這種東西,既存在,就無法磨滅。

更何況她要在國外待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國,這樣一直拖著秦予,不是什麽好事。

他值得更好的人。

所以她想回國跟秦予說清楚,讓他去找他自己真正中意的人。

買完燒餅回到腸粉店,周韶川已經給她點好了腸粉。

熱騰騰的腸粉端上來,兩人一人就著豆漿,一人就著餛飩,謝疏音緩緩開口:“我下周要回國一趟,大概兩天吧,所以探監的日子往後挪一挪。”

“你要回國幹什麽?”

她一楞,“我想起來有東西落在你家了,我要回迤山公館取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