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祁皇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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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祁皇宮（六）
靈靈醒的時候，額頭浸上了一層虛汗，驀地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已經是夜半，謝祈安不在身邊，旁邊的位置空蕩蕩的。
靈靈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默默蜷縮在一起，窗外飛舞的雪花撒下影影綽綽的小黑影，飛快地劃過，冷風不時捶打著紙窗，像是快要沖破薄紙湧進來。
屋內燃著爐火，即便如此，靈靈依舊覺得四肢冰涼。
她躺了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思緒飄飛，凝視著窗外的落雪，無感都敏銳起來。
哢嚓哢嚓的聲音響了起來，靈靈下意識背對過去，裹緊了被子。
一股涼意隨著很輕的吱呀一聲的開門聲透了進來，順著後脖灌了進來。
腳步聲漸漸靠近，靈靈甚至能想象出來那人輕手輕腳靠近的模樣。
被褥被掖緊，暖暖的驅散寒冷。
靈靈猛地坐起身，拉住謝祈安的手，瞪他一眼。
謝祈安有些錯愕，道：“孤吵醒你了？”
“對啊，所以罰你現在趕快睡覺！”
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清澈見底的杏眼仿佛淬了星子般閃著光，似乎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的黑暗與卑劣。
靈靈問：“你去哪兒了？”
“回衡雲宗了。”
靈靈笑道：“你是惦記恩情，去看看臨仙真人麽？”
謝祈安不答話了，靈靈知道，他不想說實話，又不想騙她，所以選擇沈默。
“好吧，你不說的話，我給你說些事吧。”
靈靈把他拉到身旁，認真道：“安安，明日可就是除夕了，你明日就當是放假，陪我放松一日，如何？”
謝祈安一如既往地應下：“好。”
“安安，以前的除夕夜，都是誰陪你過的？”
少年垂下眼眸，一旁的手微微攥緊，他頓了頓，啞聲道：“自然是孤的父皇母後。”
“哦。”
謝祈安看向靈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曾經的身影，也是在一片雪地裏。
無憂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絨絨的宛若棉花似的，每踩一步都像是卻又清晰可見。
銀裝素裹的世界裏，靈靈再次上了山。
謝祈安仿佛早有預料似的，守在門口，看到她來的時候，心裏緊繃的弦驀地一松，轉身進了屋子，悠悠地喝起了茶。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雪猛地灌了進來。
靈靈喊道：“安安，你快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謝祈安朝她看去，目光掃過，眸中劃過一瞬疑惑。
“瞧，師姐我好不容易從一眾師兄弟們手中搶來的……”靈靈神秘兮兮道，“喏，守歲銅錢！”
說罷，靈靈攤開凍的發紅的手掌，指尖宛若炙火烤過一般泛紅，掌心靜靜躺著兩枚圓形方孔的銅錢，孔中分別系著一根紅線。
“安安，你伸出來手。”
“做什麽？”
靈靈道：“自然是給你系上守歲銅錢呀，驅邪保安呢，師兄弟們快搶瘋了，你都不知道我為了搶這個廢了多大勁呢！”
謝祈安睨了一眼那銅錢，不屑道：“破銅錢罷了，還沒有我的符紙管用。”
“行，那一會兒你給我兩張符紙，我送你守歲銅錢，扯平，不過分吧。”
少年琢磨片刻，還是擡起來手，默認了。
靈靈說：“我給你帶上，你待會兒再給我帶上，不算是占便宜吧。”
謝祈安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
靈靈系得很認真，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憑實力搶來的：“安安，你都不知道，我排隊的時候，就差那麽幾個就沒有了，山下排了好長的隊，他們說這個很靈。”
“哦。”少年顯然不相信。
靈靈給他挽了個蝴蝶結，滿意地拍了拍手，露出一絲笑容。
少年看了一眼，說：“醜。”
靈靈沒好氣翻了個白眼，擡手就要把她手腕上的紅繩扯下來：“醜就別帶了！”
謝祈安靈巧擡手躲了過去，勾唇笑道：“送人的東西還能收回去？”
她把另一枚銅錢遞給謝祈安，說：“那你也給我綁個蝴蝶結吧。”
“我不會。”
“原來小師弟也有不會的事？”靈靈毫不客氣地諷刺道。
謝祈安：“………”
“罷了罷了，你師姐我人美心善，我教你。”
話音剛落，靈靈便擡手握住少年冰涼的手，驚道：“安安，你的手好冰啊！”
謝祈安下意識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沒有成功。
“別動！”靈靈道，謝祈安竟也沒由頭地停了下來，微微屏住呼吸。
她在謝祈安的手腕上一步步放慢動作，還不時地講解著。
最後，靈靈擡眼看他，問：“記住了嗎？”
少年生硬地點了點頭，心頭湧上一絲悸動，他接過另一串銅錢，在靈靈纖細的手腕上靈巧地打了個結。
他學得很快，只不過系得仍有些歪扭。
圓滾滾的銅錢用紅繩系在皓腕上，格外漂亮。
靈靈擡手和他比對了一下，笑得眉眼彎彎，道：“安安，這守歲銅錢就是要除夕夜帶的，防兇獸的。”
“怎麽不給你的大師兄？”謝祈安下意識問道。
只不過話剛說出口，他又有些暗自懊悔。
靈靈微微垂頭，道：“大師兄不缺這些，大祁皇宮派人給大師兄送了好多東西，天材地寶樣樣都有，還有好多師姐妹圍著他，她們送得東西可比我這銅錢好多了。”
“所以這是你送不出去的東西？”謝祈安心中有些不舒服。
靈靈眨眨眼睛說：“現在不是送出去了嘛。”
謝祈安盯著那枚銅錢，心頭浮現一抹酸澀，卻又沒有把它扯下來。
靈靈說：“而且這可是獨一無二由我親手穿的線呢！”
“獨一無二……”謝祈安琢磨著這幾個字，剛才的郁悶恍若烏雲般被風吹拂開，漸漸愉悅。
靈靈忽然又道：“安安，你今夜沒有約別人吧。”
“怎麽？”
她有些扭捏道：“這不是除夕夜嘛，是要守歲的，我尋思著，咱們兩個都這麽孤苦伶仃的，這冬天又這麽冷……”
少年挑眉道：“所以？”
“所以我們兩個湊合湊合，一起過個新年吧。”靈靈垂著頭，眼神裏蒙上了一層落寞，道，“我好久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過新年了。”
半晌，她才聽到少年淡淡地回答：“好。”
靈靈激動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可要提前開始準備了，除夕夜要做得事情還有好多呢！要準備年夜飯，然後聽雪守歲……”
靈靈盡情暢享著，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謝祈安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他也很久很久沒有過新年了，從沒有人替他求過平安。
手中的銅錢還殘留著絲絲暖意，像是握在掌心許久。
淡淡飄散的熏香味兒把他的思緒帶回現在。
一樣的姑娘，眼眸燦爛地對他說：“安安，我們一起過除夕夜吧。”
“好。”
新雪接續舊一年的殘留，加深了雪地厚度，快要把半個錦靴埋沒。
靈靈換了一件朱砂色的錦雲夾襖，挽了兩個丸子發髻，套上護手套之後便跑到了外面的雪地裏。
天地仿佛連成了一天線似的一般素白，令人不忍心褻瀆。
她在皇宮裏找了一些木框與彩色燈布，按照宮裏匠人的說法，凝神貫註地鼓搗著這些原材料。
忽的，一件帶著毛領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還帶著暖意，驅散著她身上的寒冷。
靈靈回頭笑道：“安安，你怎麽回來的這麽快？”
“因為答應了某人要陪她。”
少年帝王頭戴金冠，一身玄色錦棉衣，外面是一件鎏金的短夾襖，最外層的大氅已經披在了她身上，牢牢把靈靈裹在其中。
靈靈起身抱了抱他，像是要把謝祈安也揉進這一片暖意中。
他問：“你做什麽呢？”
“做花燈。”
謝祈安似乎有些不解，看著地上的材料微微發怔。
靈靈笑道：“我們雲中國的習俗就是這些，中元節花燈可以用到其他節日裏。除夕夜，點燃的花燈猶如去世的親人，一直陪著我們身邊，抵禦邪難。”
少女的杏眸裏清澈見底：“安安，我給你做一盞花燈，為你抵擋災難。”
風雪迷了眼睛，謝祈安心中一顫，只覺得莫名的壓抑與糾結。
“靈靈，孤該怎麽辦？”
懷中的姑娘仰頭瞧他：“嗯？”
“你這般好，孤想要自私地把你一輩子鎖在孤身邊，永遠不分離。”說罷，謝祈安把靈靈緊緊抱緊。
靈靈楞了楞，長而卷的睫毛微垂，似乎也有些無措。
“我也是。”
可是這場夢就快要結束了。
黑夜映襯著地面的白雪，泛著淡淡地的螢光，像是散發著仙氣似的，皎潔宛若月光，空靈美好。
彩色的花燈燃起，照亮了一方天地，融化了積雪。
謝祈安給靈靈戴上了一枚銅錢，穿著紅繩。
靈靈笑著吐槽道：“好醜。”
“是啊，孤以前也這麽覺得。”謝祈安看著那串銅錢有些癡了，“可後來，孤才意識到，這銅錢很好看，一點兒也不醜。”
“孤差點把它弄丟了。”
靈靈輕輕靠在謝祈安的肩上，問：“後來又找到了？”
“嗯。”
靈靈說：“看來這個銅錢對你很重要，為何給我？”
“為了驅邪保安。”少年揚起一抹舒心的笑容，在靈靈額間落下一吻。
靈靈笑了：“我贈你花燈，你送我銅錢，剛好，這個除夕夜還不錯。”
謝祈安喉結滾動，道：“日後，每年的除夕夜，靈靈都會在孤身邊嗎？”
靈靈頓住了，她凝視著少年熾熱的目光，應道：“會的。”
她剛要開口說出事實，嘭得一聲聲巨響在耳畔炸起。
幾道光束直沖天霄，夜空驟然一片光亮，宛若轉眼白晝，朵朵煙花盛開在偌大的夜幕之上，映照著人間五彩斑斕。
靈靈的話噎了回去，如此美好的場景，她怎麽忍心戳破？
就當她自私一回吧。
宮城，白雪，除夕，煙花，銅錢，花燈。
以及近在眼前的心上人。
“安安，新年快樂！”靈靈喊道。
“靈靈，新年快樂。”
翌日一早，一連下了幾日的雪終於停了，靈靈瞧著這雪光，寒風卷起一層薄霜吹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傅雲程的符咒在她身上隱現，不斷提醒著她，是時候該離開了。
靈靈摩挲著手腕上的守歲銅錢，冬日裏的暖陽在銅錢邊緣勾勒起一抹淡淡的光澤，透過中間的方孔，暖陽撒在她的臉頰，映得靈靈的眼眸更加明亮。
她穿著厚厚的襖子，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泛起一陣困意。
同當時進入水雲霧秘境一般，陷入困境越久，她也會越嗜睡。
據傅雲程所說，謝祈安的幻境除了強行破除外，就只剩下他自己能打開了。
一陣踩雪聲在身後響起，靈靈不假思索道：“安安，你來啦。”
少年停在她身後，瞧著笑得明媚的姑娘，似乎有些癡了。
靈靈湊近他，揉了揉他的烏黑的發。
謝祈安把她攬在懷裏，埋在她的肩頭，長而密的睫毛的微微發顫。
“安安，我想回家了。”
謝祈安身體一僵，旋即恢覆平靜道：“想回雲中國了嗎？我陪你。”
靈靈搖頭，一雙清澈的眼眸光波流轉，她說：“安安，我們該醒了。”
少年呼吸一滯，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瞬慌亂無措。
半晌，他微攥緊拳，問：“什麽時候？”
靈靈驀地露出一個笑容：“安安，你不會演戲的。從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靈靈，留在這裏不好嗎？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謝祈安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渴求。
“可幻境裏的我不是你認識的靈靈，幻境裏的你也不是我認識的安安。”
即便她知道，倘若不是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謝祈安應當是大祁最尊貴的太子吧，然後順利地登上地位。
可惜，沒有如果。
謝祈安擡手摸了摸靈靈的臉頰，宛若冰涼的烙鐵似的，他替她理了理鬢發，問：“你真的想離開嗎？”
“想。”
靈靈知道自己一旦離開，這樣美麗的夢就會永遠消失了。
可她不願意謝祈安永遠沈浸在虛無的夢裏。
少年低垂著頭，沒有拒絕，半晌才道：“好。”
靈靈問：“安安，你的封印破碎了嗎？”
謝祈安沈默著，算是默認。
“很疼吧。”靈靈心疼道。
少年目光柔和道：“不疼。”
靈靈蹙起眉頭，怎麽會不疼？
地獄一般的存在，怎麽會毫發無損？
“安安，等所有事情以後，我們就正式成親吧，不是謝文與春梅，不是大祁新帝與雲中國公主，只是獨屬於安安與靈靈的婚禮。”
謝祈安嗓音沙啞著說：“好。”
靈靈眸中染上了一抹黯然，倘若她還能回來，倘若她還能活著。
幻境破碎，靈靈意識模糊前，只看到少年的身影漸漸消散，重新化作一座山峰。
寫到這裏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結局就停在那句“新年快樂”會怎麽樣。
可惜沒有如果，最後的篇章結束了，後面的就是大結局篇章了。
放心，是he哦，因為已經寫了一篇be了，不想再哭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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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靈醒的時候，額頭浸上了一層虛汗，驀地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已經是夜半，謝祈安不在身邊，旁邊的位置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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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燃著爐火，即便如此，靈靈依舊覺得四肢冰涼。
她躺了下去，翻來覆去睡不著，思緒飄飛，凝視著窗外的落雪，無感都敏銳起來。
哢嚓哢嚓的聲音響了起來，靈靈下意識背對過去，裹緊了被子。
一股涼意隨著很輕的吱呀一聲的開門聲透了進來，順著後脖灌了進來。
腳步聲漸漸靠近，靈靈甚至能想象出來那人輕手輕腳靠近的模樣。
被褥被掖緊，暖暖的驅散寒冷。
靈靈猛地坐起身，拉住謝祈安的手，瞪他一眼。
謝祈安有些錯愕，道：“孤吵醒你了？”
“對啊，所以罰你現在趕快睡覺！”
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清澈見底的杏眼仿佛淬了星子般閃著光，似乎一眼便能看穿他所有的黑暗與卑劣。
靈靈問：“你去哪兒了？”
“回衡雲宗了。”
靈靈笑道：“你是惦記恩情，去看看臨仙真人麽？”
謝祈安不答話了，靈靈知道，他不想說實話，又不想騙她，所以選擇沈默。
“好吧，你不說的話，我給你說些事吧。”
靈靈把他拉到身旁，認真道：“安安，明日可就是除夕了，你明日就當是放假，陪我放松一日，如何？”
謝祈安一如既往地應下：“好。”
“安安，以前的除夕夜，都是誰陪你過的？”
少年垂下眼眸，一旁的手微微攥緊，他頓了頓，啞聲道：“自然是孤的父皇母後。”
“哦。”
謝祈安看向靈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曾經的身影，也是在一片雪地裏。
無憂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雪，白絨絨的宛若棉花似的，每踩一步都像是卻又清晰可見。
銀裝素裹的世界裏，靈靈再次上了山。
謝祈安仿佛早有預料似的，守在門口，看到她來的時候，心裏緊繃的弦驀地一松，轉身進了屋子，悠悠地喝起了茶。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雪猛地灌了進來。
靈靈喊道：“安安，你快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謝祈安朝她看去，目光掃過，眸中劃過一瞬疑惑。
“瞧，師姐我好不容易從一眾師兄弟們手中搶來的……”靈靈神秘兮兮道，“喏，守歲銅錢！”
說罷，靈靈攤開凍的發紅的手掌，指尖宛若炙火烤過一般泛紅，掌心靜靜躺著兩枚圓形方孔的銅錢，孔中分別系著一根紅線。
“安安，你伸出來手。”
“做什麽？”
靈靈道：“自然是給你系上守歲銅錢呀，驅邪保安呢，師兄弟們快搶瘋了，你都不知道我為了搶這個廢了多大勁呢！”
謝祈安睨了一眼那銅錢，不屑道：“破銅錢罷了，還沒有我的符紙管用。”
“行，那一會兒你給我兩張符紙，我送你守歲銅錢，扯平，不過分吧。”
少年琢磨片刻，還是擡起來手，默認了。
靈靈說：“我給你帶上，你待會兒再給我帶上，不算是占便宜吧。”
謝祈安猶豫片刻，還是點點頭。
靈靈系得很認真，畢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憑實力搶來的：“安安，你都不知道，我排隊的時候，就差那麽幾個就沒有了，山下排了好長的隊，他們說這個很靈。”
“哦。”少年顯然不相信。
靈靈給他挽了個蝴蝶結，滿意地拍了拍手，露出一絲笑容。
少年看了一眼，說：“醜。”
靈靈沒好氣翻了個白眼，擡手就要把她手腕上的紅繩扯下來：“醜就別帶了！”
謝祈安靈巧擡手躲了過去，勾唇笑道：“送人的東西還能收回去？”
她把另一枚銅錢遞給謝祈安，說：“那你也給我綁個蝴蝶結吧。”
“我不會。”
“原來小師弟也有不會的事？”靈靈毫不客氣地諷刺道。
謝祈安：“………”
“罷了罷了，你師姐我人美心善，我教你。”
話音剛落，靈靈便擡手握住少年冰涼的手，驚道：“安安，你的手好冰啊！”
謝祈安下意識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沒有成功。
“別動！”靈靈道，謝祈安竟也沒由頭地停了下來，微微屏住呼吸。
她在謝祈安的手腕上一步步放慢動作，還不時地講解著。
最後，靈靈擡眼看他，問：“記住了嗎？”
少年生硬地點了點頭，心頭湧上一絲悸動，他接過另一串銅錢，在靈靈纖細的手腕上靈巧地打了個結。
他學得很快，只不過系得仍有些歪扭。
圓滾滾的銅錢用紅繩系在皓腕上，格外漂亮。
靈靈擡手和他比對了一下，笑得眉眼彎彎，道：“安安，這守歲銅錢就是要除夕夜帶的，防兇獸的。”
“怎麽不給你的大師兄？”謝祈安下意識問道。
只不過話剛說出口，他又有些暗自懊悔。
靈靈微微垂頭，道：“大師兄不缺這些，大祁皇宮派人給大師兄送了好多東西，天材地寶樣樣都有，還有好多師姐妹圍著他，她們送得東西可比我這銅錢好多了。”
“所以這是你送不出去的東西？”謝祈安心中有些不舒服。
靈靈眨眨眼睛說：“現在不是送出去了嘛。”
謝祈安盯著那枚銅錢，心頭浮現一抹酸澀，卻又沒有把它扯下來。
靈靈說：“而且這可是獨一無二由我親手穿的線呢！”
“獨一無二……”謝祈安琢磨著這幾個字，剛才的郁悶恍若烏雲般被風吹拂開，漸漸愉悅。
靈靈忽然又道：“安安，你今夜沒有約別人吧。”
“怎麽？”
她有些扭捏道：“這不是除夕夜嘛，是要守歲的，我尋思著，咱們兩個都這麽孤苦伶仃的，這冬天又這麽冷……”
少年挑眉道：“所以？”
“所以我們兩個湊合湊合，一起過個新年吧。”靈靈垂著頭，眼神裏蒙上了一層落寞，道，“我好久沒有和其他人一起過新年了。”
半晌，她才聽到少年淡淡地回答：“好。”
靈靈激動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們可要提前開始準備了，除夕夜要做得事情還有好多呢！要準備年夜飯，然後聽雪守歲……”
靈靈盡情暢享著，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
謝祈安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來。
他也很久很久沒有過新年了，從沒有人替他求過平安。
手中的銅錢還殘留著絲絲暖意，像是握在掌心許久。
淡淡飄散的熏香味兒把他的思緒帶回現在。
一樣的姑娘，眼眸燦爛地對他說：“安安，我們一起過除夕夜吧。”
“好。”
新雪接續舊一年的殘留，加深了雪地厚度，快要把半個錦靴埋沒。
靈靈換了一件朱砂色的錦雲夾襖，挽了兩個丸子發髻，套上護手套之後便跑到了外面的雪地裏。
天地仿佛連成了一天線似的一般素白，令人不忍心褻瀆。
她在皇宮裏找了一些木框與彩色燈布，按照宮裏匠人的說法，凝神貫註地鼓搗著這些原材料。
忽的，一件帶著毛領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還帶著暖意，驅散著她身上的寒冷。
靈靈回頭笑道：“安安，你怎麽回來的這麽快？”
“因為答應了某人要陪她。”
少年帝王頭戴金冠，一身玄色錦棉衣，外面是一件鎏金的短夾襖，最外層的大氅已經披在了她身上，牢牢把靈靈裹在其中。
靈靈起身抱了抱他，像是要把謝祈安也揉進這一片暖意中。
他問：“你做什麽呢？”
“做花燈。”
謝祈安似乎有些不解，看著地上的材料微微發怔。
靈靈笑道：“我們雲中國的習俗就是這些，中元節花燈可以用到其他節日裏。除夕夜，點燃的花燈猶如去世的親人，一直陪著我們身邊，抵禦邪難。”
少女的杏眸裏清澈見底：“安安，我給你做一盞花燈，為你抵擋災難。”
風雪迷了眼睛，謝祈安心中一顫，只覺得莫名的壓抑與糾結。
“靈靈，孤該怎麽辦？”
懷中的姑娘仰頭瞧他：“嗯？”
“你這般好，孤想要自私地把你一輩子鎖在孤身邊，永遠不分離。”說罷，謝祈安把靈靈緊緊抱緊。
靈靈楞了楞，長而卷的睫毛微垂，似乎也有些無措。
“我也是。”
可是這場夢就快要結束了。
黑夜映襯著地面的白雪，泛著淡淡地的螢光，像是散發著仙氣似的，皎潔宛若月光，空靈美好。
彩色的花燈燃起，照亮了一方天地，融化了積雪。
謝祈安給靈靈戴上了一枚銅錢，穿著紅繩。
靈靈笑著吐槽道：“好醜。”
“是啊，孤以前也這麽覺得。”謝祈安看著那串銅錢有些癡了，“可後來，孤才意識到，這銅錢很好看，一點兒也不醜。”
“孤差點把它弄丟了。”
靈靈輕輕靠在謝祈安的肩上，問：“後來又找到了？”
“嗯。”
靈靈說：“看來這個銅錢對你很重要，為何給我？”
“為了驅邪保安。”少年揚起一抹舒心的笑容，在靈靈額間落下一吻。
靈靈笑了：“我贈你花燈，你送我銅錢，剛好，這個除夕夜還不錯。”
謝祈安喉結滾動，道：“日後，每年的除夕夜，靈靈都會在孤身邊嗎？”
靈靈頓住了，她凝視著少年熾熱的目光，應道：“會的。”
她剛要開口說出事實，嘭得一聲聲巨響在耳畔炸起。
幾道光束直沖天霄，夜空驟然一片光亮，宛若轉眼白晝，朵朵煙花盛開在偌大的夜幕之上，映照著人間五彩斑斕。
靈靈的話噎了回去，如此美好的場景，她怎麽忍心戳破？
就當她自私一回吧。
宮城，白雪，除夕，煙花，銅錢，花燈。
以及近在眼前的心上人。
“安安，新年快樂！”靈靈喊道。
“靈靈，新年快樂。”
翌日一早，一連下了幾日的雪終於停了，靈靈瞧著這雪光，寒風卷起一層薄霜吹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傅雲程的符咒在她身上隱現，不斷提醒著她，是時候該離開了。
靈靈摩挲著手腕上的守歲銅錢，冬日裏的暖陽在銅錢邊緣勾勒起一抹淡淡的光澤，透過中間的方孔，暖陽撒在她的臉頰，映得靈靈的眼眸更加明亮。
她穿著厚厚的襖子，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泛起一陣困意。
同當時進入水雲霧秘境一般，陷入困境越久，她也會越嗜睡。
據傅雲程所說，謝祈安的幻境除了強行破除外，就只剩下他自己能打開了。
一陣踩雪聲在身後響起，靈靈不假思索道：“安安，你來啦。”
少年停在她身後，瞧著笑得明媚的姑娘，似乎有些癡了。
靈靈湊近他，揉了揉他的烏黑的發。
謝祈安把她攬在懷裏，埋在她的肩頭，長而密的睫毛的微微發顫。
“安安，我想回家了。”
謝祈安身體一僵，旋即恢覆平靜道：“想回雲中國了嗎？我陪你。”
靈靈搖頭，一雙清澈的眼眸光波流轉，她說：“安安，我們該醒了。”
少年呼吸一滯，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瞬慌亂無措。
半晌，他微攥緊拳，問：“什麽時候？”
靈靈驀地露出一個笑容：“安安，你不會演戲的。從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靈靈，留在這裏不好嗎？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謝祈安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渴求。
“可幻境裏的我不是你認識的靈靈，幻境裏的你也不是我認識的安安。”
即便她知道，倘若不是因為上一輩的恩怨，謝祈安應當是大祁最尊貴的太子吧，然後順利地登上地位。
可惜，沒有如果。
謝祈安擡手摸了摸靈靈的臉頰，宛若冰涼的烙鐵似的，他替她理了理鬢發，問：“你真的想離開嗎？”
“想。”
靈靈知道自己一旦離開，這樣美麗的夢就會永遠消失了。
可她不願意謝祈安永遠沈浸在虛無的夢裏。
少年低垂著頭，沒有拒絕，半晌才道：“好。”
靈靈問：“安安，你的封印破碎了嗎？”
謝祈安沈默著，算是默認。
“很疼吧。”靈靈心疼道。
少年目光柔和道：“不疼。”
靈靈蹙起眉頭，怎麽會不疼？
地獄一般的存在，怎麽會毫發無損？
“安安，等所有事情以後，我們就正式成親吧，不是謝文與春梅，不是大祁新帝與雲中國公主，只是獨屬於安安與靈靈的婚禮。”
謝祈安嗓音沙啞著說：“好。”
靈靈眸中染上了一抹黯然，倘若她還能回來，倘若她還能活著。
幻境破碎，靈靈意識模糊前，只看到少年的身影漸漸消散，重新化作一座山峰。
寫到這裏總是忍不住想，如果結局就停在那句“新年快樂”會怎麽樣。
可惜沒有如果，最後的篇章結束了，後面的就是大結局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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