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藤蔓（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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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藤蔓（八）
包裹著他們的亮光漸漸消散，再次睜眼，兩人已經身處在另一個空間，藤妖也已經消失不見，而謝祈安身上的煞氣也好似收斂，恢覆了正常的模樣。
還沒有觀摩一下四周的狀況，靈靈轉身站在謝祈安身前，悄悄打量了一下，見他眸中的紅光隱去，殺氣收斂，不再瘋狂，她才長舒一口氣。
“怎麽？怕我殺了你？”，謝祈安譏誚一笑，挑眉看向她。
靈靈沒好氣道：“對啊，我怕得不得了呢！”
但是靈靈沒敢直接說出來她的猜想，好不容易穩住他了，再發瘋，恐怕凈化鐲都撐不住。
而謝祈安心中卻莫名一陣郁悶，他不理解自己為何要進入幻境，為何要看著那抹煙花來到這裏，又為何動手救她，明明，他設想的結局應該是她慘死才對。
“但還是謝謝你”，靈靈軟下聲調，朝他一笑，兩邊的小梨渦如同點綴的小花般盛開，明艷動人。
謝祈安瞥了一眼，扭頭道：“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是你的事，可你救了我，對我來說是大事”，靈靈有理有據地說道，隨即又冒出一個想法，氤氳的眸子一轉，擡眸對他說道，“你知道嗎？在我們家鄉，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許的。”
靈靈眉眼彎彎，淺笑嫣然地說著，似乎是在期待謝祈安的反應。
少年聽聞以身相許四個字，一雙漆黑宛若深潭的瞳眸好似有了一絲波瀾，在中心滌蕩出一圈圈的漣漪，他的手輕放在腰間的佩劍上，指尖有些發白。
沈吟片刻，謝祈安才恢覆了之前的高傲模樣，眸中劃過冷意，吐出兩個字：“無聊！”
“開個玩笑嘛”，靈靈仿佛絲毫不在乎他的冷淡反應，轉身觀察著四周的場景。
只是她沒有看到，謝祈安搭在腰間的手微微用力，按壓住嗜血劍的躁動。
【系統：恭喜宿主，角色謝祈安好感度為5％】
林聲靜謐，偌大空曠的樹林裏唯餘蟬聲清脆，高大的樹木遮擋住耀眼的陽光，光線穿過層層綠葉到達地面，卻只留幾道金黃的光束格外明亮，帶著些許暖意。
置身於此，仿佛心情也變得舒暢。
謝祈安有些疑惑地看著周邊，他之前同靈靈一起進過自己的心魔中，但還是第一次同她一起進入其他妖怪的心魔回憶。
靈靈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他眼前晃了晃左手腕的凈化鐲，含笑解釋道：“這裏是藤妖的回憶，之後會出現她的心魔，我們只需要幫她破解就可以啦！”
說完後，靈靈下意識地拂了拂發絲，實話說，若不是因為破解心魔需要靠武力，她也不需要拉上謝祈安一起進來。
“咳咳，所以一會兒我們見機行事，互相配合一次，如何？”，靈靈朝他眨了眨一雙含水的杏眸，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的笑，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謝祈安一眼識破靈靈的小心機，嘴角噙著一抹笑，調侃道：“師姐，打不過就直說，配合這個詞，用著不合適。”
“………”，靈靈賠笑故作討好道，“啊對對對，師弟說得沒錯，像師弟這般武力高強法術精湛又拽天拽地的人著實不好找，我呀，就是喜歡跟著小師弟闖南闖北，有小師弟罩著我……”
“打住”，謝祈安睨了她一眼，“我何時說過要罩著你了？”
靈靈上前一步，仰頭對上那雙黑眸，盛滿了笑意道：“我覺得，你會願意。”
謝祈安輕呵一聲，不再理她，轉身朝後走去，而靈靈也不惱，自顧自地跟上去。
他們面前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巖石制的洞內一片漆黑，恍惚間，從裏面蹦蹦跳跳走出來一個綠色的小團子，幾根觸角在兩側揮舞著，時不時在地上打個滾。
靈靈眼睛一亮，道：“這不是鬼藤蔓嘛？”
只見那綠色的小團子倏忽化作一個人形，青色衣裙為她平添一抹嬌俏，綠葉發飾裝點著烏黑的青絲，大眼睛一閃一閃的，仿佛在眼睫周圍貼了亮片。
她激動的跳著，笑著，在這寂靜的深林裏放聲高歌，像極了孩子心性。
靈靈一驚，這麽快就已經修成人形了嗎？
而片刻後，兩人的眼前便瞬間劃過藤妖的一生………
修煉成人形的藤妖，第一天便遇到了山林中采藥的少年，那少年見她獨自一人留在山林無處可去，便主動把自己帶上山的幹糧全部給她，順帶把自己的救急草藥分他一些。
但可能考慮到小藤妖是女子，男女授受不親，便不敢擅自帶她回去。
那采藥的少年是個熱心腸，日日采草藥或者野菜都會順道給藤妖分一些，時不時帶來一些吃食贈予她，但他不知道，藤妖不需要人類的食物。
可單純善良的藤妖從不會拒絕那個少年，她逐漸接受人類的生活方式與食物，也漸漸接受了那個少年。
日子久了，兩人互表心意，而藤妖也坦白了自己是妖的事實，她本以為那少年會害怕，恐懼，退縮，甚至是逃跑，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他的顫抖。
但她唯一沒有料到的是，那少年只是輕輕一笑，眉目柔和如畫，他輕撫藤妖的發，柔聲道：“我早就知道了，但沒有想到，你會主動告訴我。”
藤妖圓潤的眼睛裏仿佛落進了星星般亮閃閃，她笑著撲入少年的懷裏，兩人決定按人間的習俗成親。
少年成了青年，到了成婚的年紀，而他的的父母也對藤妖很滿意，只是他們不約而同地瞞著兩位老人。
婚後不久，藤妖有了身孕，一人一妖沈浸在未來美好生活的喜悅裏，只是，他們都沒有料到，這個孩子即將成為一切混亂的開始……
由於是人妖相戀，藤妖生產時極其不易，或許她也清楚這個結果，但她還是決定咬牙把孩子生出來。
產婆在一旁指揮著，門外是焦急等待的夫君和公婆，一盆盆血水不停地倒出來，但始終沒有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那青年人在門外來回踱步，心中自是焦急萬分，猛然間，一聲尖叫聲從產房內傳出，那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年邁的產婆慌慌張張地從房內出來，還沒跑兩步，雙腿便似被什麽東西纏住一般拽了進去，兩眼不甘地瞪圓，滿是驚恐，口中不斷喊著救命。
青年人心中一驚，顧不得思考便使勁抓住產婆的手，一旁的公婆也已經嚇得楞在了原地。
那產婆驚慌失措，一溜煙地踉蹌著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害怕的大喊著，有妖怪。
顧不得阻止產婆的大喊，青年人趕緊沖進去見自己的妻子，但那恐怕是令他此生都再也難忘的場景。
他的妻子此刻正無力的癱倒在一旁，滿頭虛汗，唇間發白，還有一排咬出的帶血牙印，而她身旁則是一團綠色的藤蔓，渾身暗綠色縈繞，仿佛沒有一絲生氣。
青年第一次感受到害怕，那帶血的，名義上是自己孩子的妖怪，已經沒有了生機！
事後不久，一群鎮民手拿棍棒鋤頭一哄而上地湧到青年家裏，吆喝著除妖為民，讓那青年把妖怪交出來。
老太太得知情況昏迷不醒，他的父親也有些恍惚，而他妻子的身份再也藏不下去了。
青年人顧不得害怕擔心，連忙安撫那些暴動的鎮民，他竭力請求諸位冷靜。
他說：“我的妻子沒有傷害任何人。”
可沒有人願意聽，人們控訴他的愚蠢，憤憤道：“人妖相戀是沒有好結果的！”
產婆號啕大哭，顫抖的指著青年身後的房屋，信誓旦旦的保證他的妻子是妖怪，還生了一個怪物孩子。
眾人聞言更怒，不顧青年日日為眾人采藥治病的善事，揪著不放，硬是闖了進來。
但屋內已經空無一人，地上殘留著斑駁的血跡，彌漫的血腥味持久不散。
青年只是呆楞地看著空蕩的屋子，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不幸，或是……慶幸。
鎮民更是感到害怕，妖怪跑了，隨時可能會抱覆回來，紛紛揚起鋤頭吆喝著上山除妖。
後來，藤妖抱著已經斷氣的小藤妖躲進了山裏，她答應過丈夫，不會傷害任何一個鎮民，可為何，那些鎮民反過來要傷害她呢？
在眾人的逼迫下，青年帶領著鎮上的人和他們所請的捉妖師一起進山捉妖。
那裏，他見到了去世已經的孩子，和有些瘋狂的妻子，在他們相遇的地方，做著他們最後的訣別。
青年知道，藤妖不會傷害任何人，但人卻會傷害她，他救人無數，卻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人們對他們指指點點，看著已死的小藤妖屍體道：“人妖沒有好結果，看吧，這小妖孽一出生就沒了氣息。”
他最終接受不了刺激，自我了斷於眾人眼前，發誓他們不會傷害鎮民，拼上一條性命為藤妖換來了一條生路。
青年一死，藤妖連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
就在即將要自爆妖丹自我了斷時，一個黑袍少年出現，寬敞的黑袍遮住了他的面容，卻沒有遮住他醒目的白發，溫潤的笑容格外熟悉。
靈靈忍不住一驚，眨了眨眼，果不其然，是無生！
她偷偷側眼偷瞄謝祈安的神情，卻沒有發現什麽端倪，但他肯定也知道，這是無生。
那黑袍人淡淡開口：“藤妖，你千年的修為付之東流，你當真無怨？”
“怨又如何？不過是命罷了”，藤妖眼神無光，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倘若我說，我有辦法救回你的孩子呢？”，黑袍人引誘般地笑道。
藤妖頓時一楞，緩緩朝他看去，眸中充滿了置疑，只見他從身前拿出了一張血字符紙。
“給它吃下，再結合你的修為便可。”
而後在無生的誘惑下，藤妖果真成功覆活了本不應存活於世的兒子，只是自己耗盡半生修為，容顏盡失。
小藤妖一覆活便殺性肆意，據山為妖，體內的魔性如何也去不掉，藤妖力量大減，只得回到地下蟄伏休息，無力抑制她兒子，更何況，她也不想抑制，哪怕她曾答應過丈夫。
可他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藤妖大悲，回憶結束，她此刻白發飄飄，容顏再度老化，滿臉的褶皺如同一顆枯樹的皮，猙獰可怖，猩紅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靈靈忍住發顫，勸道：“藤妖，我們知道你的痛苦，但我們也清楚，你很善良，不會大開殺戒的……對吧？”
藤妖眼中泣血：“當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的時候，人卻先來惹我，當我決心覆仇時，人卻來勸我。”
字字句句間透露出來的悲恨一時讓靈靈有些心痛，俗話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如今他們所看到的回憶不過走馬觀花似的片段，如同看電影般，所經歷的橋段永遠不能感同身受。
她喉間如同堵上了什麽東西，讓她說不出什麽話來。
下一刻，靈靈只覺一陣風撲面而來，凜厲的劍氣瞬間擋在身前，再次定睛一瞧，那藤妖不知何時，已經張著爪子飛奔而來，幾公分的指甲已經堪堪觸碰到自己的臉頰。
心中砰砰直跳，這速度，她還沒來得及眨眼就要完！
謝祈安迅速抽出劍身，一道劍光閃過，藤妖瞬間後退大半截。
靈靈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仍心有餘悸地楞楞道：“厲害！”
少年輕呵一聲，讓她護住自己躲一邊去。
靈靈很識相的溜走，哪知這藤妖只盯上了自己，身姿一扭，再次朝她撲過來，理都不理謝祈安，而少年臉色一沈，顯然有些怒氣。
剛準備轉身逃跑時，靈靈腦海中閃現之前藤妖的話，頓時明了，轉頭對謝祈安大喊道：“謝祈安，她應該就是藤妖的心魔，藤妖絕不會失約，她怎麽會覆仇？”
少年微微偏臉，側臉連著下頜一起對著靈靈，道了一聲“廢話”，手中的一紙符咒瞬間從他指尖飛過，重重地拍向藤妖。
只聽嘭得一聲，火星四濺，如同崩裂的煙花，翻滾著雲煙。
靈靈：“………”
謝祈安剛看著自己的“傑作”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時，突然發覺某人正抓著他的衣袖偷摸的露出一個腦袋。
靈靈半勾著腰，觀察著藤妖的狀態，倏忽間察覺一道視線正盯著自己，楞楞地擡頭，與他對視。
她拉著謝祈安的手更緊了，笑著解釋道：“為了你的安全著想，師姐怎麽能先逃跑呢？”
少年眸中暈染著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下次師姐敢不敢站在我前面？”
靈靈立刻站直，一本正經地舉手發誓道：“放心吧小師弟，下次就算是魑魅魍魎站在你面前，我都要護著你。”
說完又朝他眨了一只眼，杏眼裏盡是真誠。
但謝祈安才不信她的油嘴滑舌，瞥了她一眼後便獨自上前。
藤妖本就是強弩之末，她把修為盡數傳給了她兒子，又因為種種經歷心力交瘁，此刻再受謝祈安的爆破符一炸，恐怕結局慘淡。
心魔已毀，周邊的場景迅速變換，他們回到了之前的山洞。
靈靈悄悄靠近那個此刻已經面目全非的藤妖，她蒼老的容顏已經有些殘缺，好似一張逼真的油畫被烈火燃燒後的模樣，漆黑的灰塵粘滿了她的臉，她正大口的喘氣，似乎是她仍舊殘留一息的證明。
終是於心不忍，靈靈走近尚有一息的藤妖，蹲下，拂了拂她臉上的塵埃，嘆氣感慨道：“女子哪有不愛惜容顏的？”
可藤妖為了她與那青年的孩子，願意用自身的千年修為和嬌俏容顏來換。
藤妖緩緩睜開雙眼，混濁的眼球已經分辨不清物體，只有依稀的幾道模糊身影，白發散亂，糊在臉上。
她沙啞地開口：“多謝兩位。”
“您客氣了。”
靈靈很清楚藤妖在說什麽，那心魔由欲望與恐懼而生，她既渴望成為那樣的瘋子，護住她愛的人，又害怕成為那樣的人，傷害她愛的人。
“逆天改命終究只是一場空，人妖，本就不能在一起，我的孩子替我們承受了孽果，可我偏偏，想要改變。”
她不信命，天命規定，人妖不能相戀，她偏要和丈夫一起，最終得了死嬰，丈夫慘死，她不甘，逆天改命想要讓孩子活過來，最終卻是自欺欺人。
一切不過是她想同天道證明，天道錯了！
可最後是她錯了，她孤註一擲與天道相抗，最終卻面目全非。
藤妖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兩眼掉落了幾滴淚珠，重重地砸在了靈靈的手上，匯入了凈化鐲中。
這淚水仿佛落在了靈靈的心裏，讓她也有些感觸。
幽幽白光籠罩住藤妖，她似乎輕松了許多，眼眶濕潤地笑了笑，那是她兒子的靈力，也是她的靈力。
“我錯了”，藤妖喃喃道，她擡起眼朝那枯落的藤條處看去，那顆紅色的果實仿佛忽的閃爍了一下，與她遙遙呼應。
藤妖布滿褶皺的臉旋即放松，眸光深沈卻又含著幾分笑意，她緩緩擡手停留在虛空，似乎是想要觸碰那顆果實，半晌，她笑著道：“你來接我了嗎？真好。”
靈靈怔怔地看著藤妖幸福的笑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紅色的果實中走出了一個熟悉的青年身影，是她的夫君。
此刻靈靈瞬間明白，或許那青年沒有離開，仍殘留一魂一魄在這世間，守護著他的妻子。
“夫君，我沒有毀約，我沒有殺人”，藤妖的淚水宛若掉了線的珠子般止不住，她沙啞的嗓音卻又充滿著無盡的悲哀與落寞。
青年的身影逐漸靠近，徐徐向她走來，他沒有怪罪，也沒有開口，只這殘餘的魂靈依舊不願離去，笑容溫潤。
他走到藤妖身邊，臉上是熟悉的笑容，向藤妖伸出了一只手，仿佛在說，我們走吧。
藤妖的手與那靈體相觸碰，她遲遲停留在虛空中不願放下，隨著青年身影的消散，婦人的手倏忽墜落，猛地落在了靈靈身上，漸漸地沒了呼吸與起伏。
下一刻，藤妖的身體化作一團白色光暈，如同星星點點的螢火蟲般四散飄蕩，其中一團順勢進入了靈靈的手鐲裏。
她的妖性與魔性皆盡數凈化，靈靈想，藤妖應當是跟隨她的夫君，一同轉世，或許會去另一個沒有人妖束縛的世界，或者轉世成為一對普通人，過著平凡的生活。
藤妖消散，周邊的幻境也自然而然的破解消失，但這個地下洞穴應當是真的，藤妖的本體就在此，只不過此刻也已經幹枯。
倏忽間，頭頂原本一片幽綠的光也瞬間消失，仿佛被人施了法術般，頓時只有一些紫水晶仍在閃爍。
靈靈一驚，按理說，磷粉並非妖類的法術，不會伴隨妖怪的消散的消失，但為何此刻……
她心中有了答案，怪不得藤妖會在看見青年身影的時候真摯道，她沒有殺人，她真的做到了。
靈靈起身，有些恍惚地看向謝祈安，臉上一沈，她向來是個共情性很強的人，歷經這一遭，不免有些疲憊。
“謝祈安，我好累啊，你可不可以先別笑話我”，靈靈低落著情緒道，心中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
少年沒有搭話，出其的安靜了片刻。
一句天道，堵死了本該幸福的一條路。
世人的眼光，所謂的天道，可笑的命運。
“謝祈安，他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就差那麽一點點”，靈靈疲倦的朝他比劃著。
謝祈安垂著眸子，眸色黯淡，隱隱透出一抹寂寞之色，他又何嘗不是被這世人的眼光所局限，被這所謂的天道所規劃，被這可笑的命運所擺布？
只不過，他比藤妖更有膽量，也更有能力，他絕不會讓這些困住自己。
“幸福？遠在天涯罷了”，謝祈安狠下了心，嗤笑一聲。
靈靈上前一步，擡眸望著他，瞳仁清澈的如同這洞穴裏的水晶般，透明而幹凈，氤氳著水華，她撇了撇嘴道：“難道你不相信幸福會距你咫尺之近？”
咫尺之近？謝祈安聞言瞧了一眼，咫尺之近的只有………
“不信”，少年不假思索地回覆，眼神卻有些飄忽躲閃，耳垂悄悄染上了一點紅暈。
【系統：恭喜宿主，角色謝祈安好感度為10％】
還不待靈靈發現他的異樣，電子音就已經在腦海中響起。
與此同時，腳下的大地忽的劇烈搖晃，如同地震一般，洞穴上的鐘乳石大塊大塊的掉落，伴隨著不盡的碎屑石塊，塵土飛揚，兩人身姿隨之搖晃。
靈靈一個不穩，撲到了謝祈安身旁，所幸少年自幼練武，底子夠好，才沒有摔倒。
“看起來，這洞穴要塌了”，謝祈安觀摩後微皺眉頭道。
聞言，靈靈拽著謝祈安的手更緊了，擔憂道：“那怎麽辦啊？我不會飛！”
“師姐……不會飛？”，謝祈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挑眉壞笑著看向緊拽著自己的靈靈。
靈靈心中一個咯噔，她咽了口唾沫，內心有個不好的預感。
*
片刻後，靈靈的尖叫聲仿佛直穿雲霄：“啊！謝祈安，你混蛋！”
少年只是壞笑道：“師姐，如果你再這麽說下去的話，我保不準我的手會不會突然松開。”
謝祈安禦劍飛行，腳下踩著嗜血劍，不過轉瞬之間便已經飛出坍塌的洞穴，只見背後哄的一聲，倒塌的聲音瞬間傳入耳中。
而謝祈安仿佛無視了靈靈的驚呼，一手禦劍偏鋒飛行，一手抓住淩空的靈靈，這比被藤妖綁住還要刺激！
靈靈絲毫不敢睜眼看腳下，只覺掌心汗水不斷向外冒，腳下漸漸發軟，兩只手死死攥住謝祈安的手，嚇得她淚腺都要廢了。
基於對謝祈安這個反派的了解，靈靈認為，謝祈安極有可能一個不高興把她丟下去。
所以靈靈覺得還是先暫時忍住想要滅了謝祈安的念頭。
於是靈靈換了個溫潤的語調：“小師弟，你讓我上去吧，我之後一定不會再對你出言不遜啦！”
謝祈安嘴角勾起，向下瞥了一眼有些發暈的靈靈，見她唇角已經沒有血色，看來是嚇得不輕，忽然又心情舒暢。
他那抓著她的手一個使勁兒，靈靈便感到身體忽的一輕，向上一躍，雙腳總算落到了劍身上。
靈靈剛落上，便身形不穩四處搖晃，下意識地朝前一撲，縮進少年的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使勁兒抱緊。
謝祈安一楞，察覺到胸膛前埋進的腦袋，還不停地拿他的衣服擦眼淚，鼻尖一股縈繞不散的清香，心中仿佛闖入了什麽東西，讓他有些異樣。
“別蹭了”，謝祈安嫌棄道，他微微偏過頭去，揚起下巴，有些呆板地想要扯開些距離，但是沒有用，“拿自己的衣服擦。”
靈靈抱得更緊了，她以為這廝還要把她推開扔下去，瘋狂搖著頭，在他身前一頓蹭，倔強道：“我不，你別推我下去！”
無奈，謝祈安只得暫時認栽，禦劍找了個空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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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怕我殺了你？”，謝祈安譏誚一笑，挑眉看向她。
靈靈沒好氣道：“對啊，我怕得不得了呢！”
但是靈靈沒敢直接說出來她的猜想，好不容易穩住他了，再發瘋，恐怕凈化鐲都撐不住。
而謝祈安心中卻莫名一陣郁悶，他不理解自己為何要進入幻境，為何要看著那抹煙花來到這裏，又為何動手救她，明明，他設想的結局應該是她慘死才對。
“但還是謝謝你”，靈靈軟下聲調，朝他一笑，兩邊的小梨渦如同點綴的小花般盛開，明艷動人。
謝祈安瞥了一眼，扭頭道：“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是你的事，可你救了我，對我來說是大事”，靈靈有理有據地說道，隨即又冒出一個想法，氤氳的眸子一轉，擡眸對他說道，“你知道嗎？在我們家鄉，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許的。”
靈靈眉眼彎彎，淺笑嫣然地說著，似乎是在期待謝祈安的反應。
少年聽聞以身相許四個字，一雙漆黑宛若深潭的瞳眸好似有了一絲波瀾，在中心滌蕩出一圈圈的漣漪，他的手輕放在腰間的佩劍上，指尖有些發白。
沈吟片刻，謝祈安才恢覆了之前的高傲模樣，眸中劃過冷意，吐出兩個字：“無聊！”
“開個玩笑嘛”，靈靈仿佛絲毫不在乎他的冷淡反應，轉身觀察著四周的場景。
只是她沒有看到，謝祈安搭在腰間的手微微用力，按壓住嗜血劍的躁動。
【系統：恭喜宿主，角色謝祈安好感度為5％】
林聲靜謐，偌大空曠的樹林裏唯餘蟬聲清脆，高大的樹木遮擋住耀眼的陽光，光線穿過層層綠葉到達地面，卻只留幾道金黃的光束格外明亮，帶著些許暖意。
置身於此，仿佛心情也變得舒暢。
謝祈安有些疑惑地看著周邊，他之前同靈靈一起進過自己的心魔中，但還是第一次同她一起進入其他妖怪的心魔回憶。
靈靈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他眼前晃了晃左手腕的凈化鐲，含笑解釋道：“這裏是藤妖的回憶，之後會出現她的心魔，我們只需要幫她破解就可以啦！”
說完後，靈靈下意識地拂了拂發絲，實話說，若不是因為破解心魔需要靠武力，她也不需要拉上謝祈安一起進來。
“咳咳，所以一會兒我們見機行事，互相配合一次，如何？”，靈靈朝他眨了眨一雙含水的杏眸，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的笑，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謝祈安一眼識破靈靈的小心機，嘴角噙著一抹笑，調侃道：“師姐，打不過就直說，配合這個詞，用著不合適。”
“………”，靈靈賠笑故作討好道，“啊對對對，師弟說得沒錯，像師弟這般武力高強法術精湛又拽天拽地的人著實不好找，我呀，就是喜歡跟著小師弟闖南闖北，有小師弟罩著我……”
“打住”，謝祈安睨了她一眼，“我何時說過要罩著你了？”
靈靈上前一步，仰頭對上那雙黑眸，盛滿了笑意道：“我覺得，你會願意。”
謝祈安輕呵一聲，不再理她，轉身朝後走去，而靈靈也不惱，自顧自地跟上去。
他們面前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洞，巖石制的洞內一片漆黑，恍惚間，從裏面蹦蹦跳跳走出來一個綠色的小團子，幾根觸角在兩側揮舞著，時不時在地上打個滾。
靈靈眼睛一亮，道：“這不是鬼藤蔓嘛？”
只見那綠色的小團子倏忽化作一個人形，青色衣裙為她平添一抹嬌俏，綠葉發飾裝點著烏黑的青絲，大眼睛一閃一閃的，仿佛在眼睫周圍貼了亮片。
她激動的跳著，笑著，在這寂靜的深林裏放聲高歌，像極了孩子心性。
靈靈一驚，這麽快就已經修成人形了嗎？
而片刻後，兩人的眼前便瞬間劃過藤妖的一生………
修煉成人形的藤妖，第一天便遇到了山林中采藥的少年，那少年見她獨自一人留在山林無處可去，便主動把自己帶上山的幹糧全部給她，順帶把自己的救急草藥分他一些。
但可能考慮到小藤妖是女子，男女授受不親，便不敢擅自帶她回去。
那采藥的少年是個熱心腸，日日采草藥或者野菜都會順道給藤妖分一些，時不時帶來一些吃食贈予她，但他不知道，藤妖不需要人類的食物。
可單純善良的藤妖從不會拒絕那個少年，她逐漸接受人類的生活方式與食物，也漸漸接受了那個少年。
日子久了，兩人互表心意，而藤妖也坦白了自己是妖的事實，她本以為那少年會害怕，恐懼，退縮，甚至是逃跑，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他的顫抖。
但她唯一沒有料到的是，那少年只是輕輕一笑，眉目柔和如畫，他輕撫藤妖的發，柔聲道：“我早就知道了，但沒有想到，你會主動告訴我。”
藤妖圓潤的眼睛裏仿佛落進了星星般亮閃閃，她笑著撲入少年的懷裏，兩人決定按人間的習俗成親。
少年成了青年，到了成婚的年紀，而他的的父母也對藤妖很滿意，只是他們不約而同地瞞著兩位老人。
婚後不久，藤妖有了身孕，一人一妖沈浸在未來美好生活的喜悅裏，只是，他們都沒有料到，這個孩子即將成為一切混亂的開始……
由於是人妖相戀，藤妖生產時極其不易，或許她也清楚這個結果，但她還是決定咬牙把孩子生出來。
產婆在一旁指揮著，門外是焦急等待的夫君和公婆，一盆盆血水不停地倒出來，但始終沒有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那青年人在門外來回踱步，心中自是焦急萬分，猛然間，一聲尖叫聲從產房內傳出，那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年邁的產婆慌慌張張地從房內出來，還沒跑兩步，雙腿便似被什麽東西纏住一般拽了進去，兩眼不甘地瞪圓，滿是驚恐，口中不斷喊著救命。
青年人心中一驚，顧不得思考便使勁抓住產婆的手，一旁的公婆也已經嚇得楞在了原地。
那產婆驚慌失措，一溜煙地踉蹌著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害怕的大喊著，有妖怪。
顧不得阻止產婆的大喊，青年人趕緊沖進去見自己的妻子，但那恐怕是令他此生都再也難忘的場景。
他的妻子此刻正無力的癱倒在一旁，滿頭虛汗，唇間發白，還有一排咬出的帶血牙印，而她身旁則是一團綠色的藤蔓，渾身暗綠色縈繞，仿佛沒有一絲生氣。
青年第一次感受到害怕，那帶血的，名義上是自己孩子的妖怪，已經沒有了生機！
事後不久，一群鎮民手拿棍棒鋤頭一哄而上地湧到青年家裏，吆喝著除妖為民，讓那青年把妖怪交出來。
老太太得知情況昏迷不醒，他的父親也有些恍惚，而他妻子的身份再也藏不下去了。
青年人顧不得害怕擔心，連忙安撫那些暴動的鎮民，他竭力請求諸位冷靜。
他說：“我的妻子沒有傷害任何人。”
可沒有人願意聽，人們控訴他的愚蠢，憤憤道：“人妖相戀是沒有好結果的！”
產婆號啕大哭，顫抖的指著青年身後的房屋，信誓旦旦的保證他的妻子是妖怪，還生了一個怪物孩子。
眾人聞言更怒，不顧青年日日為眾人采藥治病的善事，揪著不放，硬是闖了進來。
但屋內已經空無一人，地上殘留著斑駁的血跡，彌漫的血腥味持久不散。
青年只是呆楞地看著空蕩的屋子，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不幸，或是……慶幸。
鎮民更是感到害怕，妖怪跑了，隨時可能會抱覆回來，紛紛揚起鋤頭吆喝著上山除妖。
後來，藤妖抱著已經斷氣的小藤妖躲進了山裏，她答應過丈夫，不會傷害任何一個鎮民，可為何，那些鎮民反過來要傷害她呢？
在眾人的逼迫下，青年帶領著鎮上的人和他們所請的捉妖師一起進山捉妖。
那裏，他見到了去世已經的孩子，和有些瘋狂的妻子，在他們相遇的地方，做著他們最後的訣別。
青年知道，藤妖不會傷害任何人，但人卻會傷害她，他救人無數，卻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人們對他們指指點點，看著已死的小藤妖屍體道：“人妖沒有好結果，看吧，這小妖孽一出生就沒了氣息。”
他最終接受不了刺激，自我了斷於眾人眼前，發誓他們不會傷害鎮民，拼上一條性命為藤妖換來了一條生路。
青年一死，藤妖連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
就在即將要自爆妖丹自我了斷時，一個黑袍少年出現，寬敞的黑袍遮住了他的面容，卻沒有遮住他醒目的白發，溫潤的笑容格外熟悉。
靈靈忍不住一驚，眨了眨眼，果不其然，是無生！
她偷偷側眼偷瞄謝祈安的神情，卻沒有發現什麽端倪，但他肯定也知道，這是無生。
那黑袍人淡淡開口：“藤妖，你千年的修為付之東流，你當真無怨？”
“怨又如何？不過是命罷了”，藤妖眼神無光，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倘若我說，我有辦法救回你的孩子呢？”，黑袍人引誘般地笑道。
藤妖頓時一楞，緩緩朝他看去，眸中充滿了置疑，只見他從身前拿出了一張血字符紙。
“給它吃下，再結合你的修為便可。”
而後在無生的誘惑下，藤妖果真成功覆活了本不應存活於世的兒子，只是自己耗盡半生修為，容顏盡失。
小藤妖一覆活便殺性肆意，據山為妖，體內的魔性如何也去不掉，藤妖力量大減，只得回到地下蟄伏休息，無力抑制她兒子，更何況，她也不想抑制，哪怕她曾答應過丈夫。
可他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藤妖大悲，回憶結束，她此刻白發飄飄，容顏再度老化，滿臉的褶皺如同一顆枯樹的皮，猙獰可怖，猩紅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靈靈忍住發顫，勸道：“藤妖，我們知道你的痛苦，但我們也清楚，你很善良，不會大開殺戒的……對吧？”
藤妖眼中泣血：“當我沒有傷害任何人的時候，人卻先來惹我，當我決心覆仇時，人卻來勸我。”
字字句句間透露出來的悲恨一時讓靈靈有些心痛，俗話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如今他們所看到的回憶不過走馬觀花似的片段，如同看電影般，所經歷的橋段永遠不能感同身受。
她喉間如同堵上了什麽東西，讓她說不出什麽話來。
下一刻，靈靈只覺一陣風撲面而來，凜厲的劍氣瞬間擋在身前，再次定睛一瞧，那藤妖不知何時，已經張著爪子飛奔而來，幾公分的指甲已經堪堪觸碰到自己的臉頰。
心中砰砰直跳，這速度，她還沒來得及眨眼就要完！
謝祈安迅速抽出劍身，一道劍光閃過，藤妖瞬間後退大半截。
靈靈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仍心有餘悸地楞楞道：“厲害！”
少年輕呵一聲，讓她護住自己躲一邊去。
靈靈很識相的溜走，哪知這藤妖只盯上了自己，身姿一扭，再次朝她撲過來，理都不理謝祈安，而少年臉色一沈，顯然有些怒氣。
剛準備轉身逃跑時，靈靈腦海中閃現之前藤妖的話，頓時明了，轉頭對謝祈安大喊道：“謝祈安，她應該就是藤妖的心魔，藤妖絕不會失約，她怎麽會覆仇？”
少年微微偏臉，側臉連著下頜一起對著靈靈，道了一聲“廢話”，手中的一紙符咒瞬間從他指尖飛過，重重地拍向藤妖。
只聽嘭得一聲，火星四濺，如同崩裂的煙花，翻滾著雲煙。
靈靈：“………”
謝祈安剛看著自己的“傑作”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意時，突然發覺某人正抓著他的衣袖偷摸的露出一個腦袋。
靈靈半勾著腰，觀察著藤妖的狀態，倏忽間察覺一道視線正盯著自己，楞楞地擡頭，與他對視。
她拉著謝祈安的手更緊了，笑著解釋道：“為了你的安全著想，師姐怎麽能先逃跑呢？”
少年眸中暈染著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下次師姐敢不敢站在我前面？”
靈靈立刻站直，一本正經地舉手發誓道：“放心吧小師弟，下次就算是魑魅魍魎站在你面前，我都要護著你。”
說完又朝他眨了一只眼，杏眼裏盡是真誠。
但謝祈安才不信她的油嘴滑舌，瞥了她一眼後便獨自上前。
藤妖本就是強弩之末，她把修為盡數傳給了她兒子，又因為種種經歷心力交瘁，此刻再受謝祈安的爆破符一炸，恐怕結局慘淡。
心魔已毀，周邊的場景迅速變換，他們回到了之前的山洞。
靈靈悄悄靠近那個此刻已經面目全非的藤妖，她蒼老的容顏已經有些殘缺，好似一張逼真的油畫被烈火燃燒後的模樣，漆黑的灰塵粘滿了她的臉，她正大口的喘氣，似乎是她仍舊殘留一息的證明。
終是於心不忍，靈靈走近尚有一息的藤妖，蹲下，拂了拂她臉上的塵埃，嘆氣感慨道：“女子哪有不愛惜容顏的？”
可藤妖為了她與那青年的孩子，願意用自身的千年修為和嬌俏容顏來換。
藤妖緩緩睜開雙眼，混濁的眼球已經分辨不清物體，只有依稀的幾道模糊身影，白發散亂，糊在臉上。
她沙啞地開口：“多謝兩位。”
“您客氣了。”
靈靈很清楚藤妖在說什麽，那心魔由欲望與恐懼而生，她既渴望成為那樣的瘋子，護住她愛的人，又害怕成為那樣的人，傷害她愛的人。
“逆天改命終究只是一場空，人妖，本就不能在一起，我的孩子替我們承受了孽果，可我偏偏，想要改變。”
她不信命，天命規定，人妖不能相戀，她偏要和丈夫一起，最終得了死嬰，丈夫慘死，她不甘，逆天改命想要讓孩子活過來，最終卻是自欺欺人。
一切不過是她想同天道證明，天道錯了！
可最後是她錯了，她孤註一擲與天道相抗，最終卻面目全非。
藤妖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兩眼掉落了幾滴淚珠，重重地砸在了靈靈的手上，匯入了凈化鐲中。
這淚水仿佛落在了靈靈的心裏，讓她也有些感觸。
幽幽白光籠罩住藤妖，她似乎輕松了許多，眼眶濕潤地笑了笑，那是她兒子的靈力，也是她的靈力。
“我錯了”，藤妖喃喃道，她擡起眼朝那枯落的藤條處看去，那顆紅色的果實仿佛忽的閃爍了一下，與她遙遙呼應。
藤妖布滿褶皺的臉旋即放松，眸光深沈卻又含著幾分笑意，她緩緩擡手停留在虛空，似乎是想要觸碰那顆果實，半晌，她笑著道：“你來接我了嗎？真好。”
靈靈怔怔地看著藤妖幸福的笑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紅色的果實中走出了一個熟悉的青年身影，是她的夫君。
此刻靈靈瞬間明白，或許那青年沒有離開，仍殘留一魂一魄在這世間，守護著他的妻子。
“夫君，我沒有毀約，我沒有殺人”，藤妖的淚水宛若掉了線的珠子般止不住，她沙啞的嗓音卻又充滿著無盡的悲哀與落寞。
青年的身影逐漸靠近，徐徐向她走來，他沒有怪罪，也沒有開口，只這殘餘的魂靈依舊不願離去，笑容溫潤。
他走到藤妖身邊，臉上是熟悉的笑容，向藤妖伸出了一只手，仿佛在說，我們走吧。
藤妖的手與那靈體相觸碰，她遲遲停留在虛空中不願放下，隨著青年身影的消散，婦人的手倏忽墜落，猛地落在了靈靈身上，漸漸地沒了呼吸與起伏。
下一刻，藤妖的身體化作一團白色光暈，如同星星點點的螢火蟲般四散飄蕩，其中一團順勢進入了靈靈的手鐲裏。
她的妖性與魔性皆盡數凈化，靈靈想，藤妖應當是跟隨她的夫君，一同轉世，或許會去另一個沒有人妖束縛的世界，或者轉世成為一對普通人，過著平凡的生活。
藤妖消散，周邊的幻境也自然而然的破解消失，但這個地下洞穴應當是真的，藤妖的本體就在此，只不過此刻也已經幹枯。
倏忽間，頭頂原本一片幽綠的光也瞬間消失，仿佛被人施了法術般，頓時只有一些紫水晶仍在閃爍。
靈靈一驚，按理說，磷粉並非妖類的法術，不會伴隨妖怪的消散的消失，但為何此刻……
她心中有了答案，怪不得藤妖會在看見青年身影的時候真摯道，她沒有殺人，她真的做到了。
靈靈起身，有些恍惚地看向謝祈安，臉上一沈，她向來是個共情性很強的人，歷經這一遭，不免有些疲憊。
“謝祈安，我好累啊，你可不可以先別笑話我”，靈靈低落著情緒道，心中仿佛壓上了一塊巨石。
少年沒有搭話，出其的安靜了片刻。
一句天道，堵死了本該幸福的一條路。
世人的眼光，所謂的天道，可笑的命運。
“謝祈安，他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就差那麽一點點”，靈靈疲倦的朝他比劃著。
謝祈安垂著眸子，眸色黯淡，隱隱透出一抹寂寞之色，他又何嘗不是被這世人的眼光所局限，被這所謂的天道所規劃，被這可笑的命運所擺布？
只不過，他比藤妖更有膽量，也更有能力，他絕不會讓這些困住自己。
“幸福？遠在天涯罷了”，謝祈安狠下了心，嗤笑一聲。
靈靈上前一步，擡眸望著他，瞳仁清澈的如同這洞穴裏的水晶般，透明而幹凈，氤氳著水華，她撇了撇嘴道：“難道你不相信幸福會距你咫尺之近？”
咫尺之近？謝祈安聞言瞧了一眼，咫尺之近的只有………
“不信”，少年不假思索地回覆，眼神卻有些飄忽躲閃，耳垂悄悄染上了一點紅暈。
【系統：恭喜宿主，角色謝祈安好感度為10％】
還不待靈靈發現他的異樣，電子音就已經在腦海中響起。
與此同時，腳下的大地忽的劇烈搖晃，如同地震一般，洞穴上的鐘乳石大塊大塊的掉落，伴隨著不盡的碎屑石塊，塵土飛揚，兩人身姿隨之搖晃。
靈靈一個不穩，撲到了謝祈安身旁，所幸少年自幼練武，底子夠好，才沒有摔倒。
“看起來，這洞穴要塌了”，謝祈安觀摩後微皺眉頭道。
聞言，靈靈拽著謝祈安的手更緊了，擔憂道：“那怎麽辦啊？我不會飛！”
“師姐……不會飛？”，謝祈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挑眉壞笑著看向緊拽著自己的靈靈。
靈靈心中一個咯噔，她咽了口唾沫，內心有個不好的預感。
*
片刻後，靈靈的尖叫聲仿佛直穿雲霄：“啊！謝祈安，你混蛋！”
少年只是壞笑道：“師姐，如果你再這麽說下去的話，我保不準我的手會不會突然松開。”
謝祈安禦劍飛行，腳下踩著嗜血劍，不過轉瞬之間便已經飛出坍塌的洞穴，只見背後哄的一聲，倒塌的聲音瞬間傳入耳中。
而謝祈安仿佛無視了靈靈的驚呼，一手禦劍偏鋒飛行，一手抓住淩空的靈靈，這比被藤妖綁住還要刺激！
靈靈絲毫不敢睜眼看腳下，只覺掌心汗水不斷向外冒，腳下漸漸發軟，兩只手死死攥住謝祈安的手，嚇得她淚腺都要廢了。
基於對謝祈安這個反派的了解，靈靈認為，謝祈安極有可能一個不高興把她丟下去。
所以靈靈覺得還是先暫時忍住想要滅了謝祈安的念頭。
於是靈靈換了個溫潤的語調：“小師弟，你讓我上去吧，我之後一定不會再對你出言不遜啦！”
謝祈安嘴角勾起，向下瞥了一眼有些發暈的靈靈，見她唇角已經沒有血色，看來是嚇得不輕，忽然又心情舒暢。
他那抓著她的手一個使勁兒，靈靈便感到身體忽的一輕，向上一躍，雙腳總算落到了劍身上。
靈靈剛落上，便身形不穩四處搖晃，下意識地朝前一撲，縮進少年的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使勁兒抱緊。
謝祈安一楞，察覺到胸膛前埋進的腦袋，還不停地拿他的衣服擦眼淚，鼻尖一股縈繞不散的清香，心中仿佛闖入了什麽東西，讓他有些異樣。
“別蹭了”，謝祈安嫌棄道，他微微偏過頭去，揚起下巴，有些呆板地想要扯開些距離，但是沒有用，“拿自己的衣服擦。”
靈靈抱得更緊了，她以為這廝還要把她推開扔下去，瘋狂搖著頭，在他身前一頓蹭，倔強道：“我不，你別推我下去！”
無奈，謝祈安只得暫時認栽，禦劍找了個空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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