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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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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芙

“你喜歡我做的泡芙,我很高興”——她是這麽說的。

再前一句是——“我已經來了”。

我還在楞楞地思考這兩句話之間的關系,這兩句話和我提的問題之間的關系,女人又伸手從甜點籃裏拿起最後三個泡芙之一,“哢嚓”“哢嚓”,把它吃下去了。

“吃的東西還是得從廚房裏做出來才對。”女人自言自語地點點頭,同時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對,應該叫她……大祭司。

我猛地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茶杯,整理頭發,挺直腰桿,並攏雙腿;旁邊的鐵匠也後知後覺地坐正了身體。我又咳嗽一聲,清清嗓子,重新開口:“大祭司——”

糟糕極了,我剛一張嘴,就打了個嗝,甜滋滋的奶油味兒。

我滿臉通紅,連眼皮子都不敢擡起來了。

面前的杯子裏傳來水聲,有輕柔溫熱的水汽緩緩撲到我臉上。我瞇著眼睛悄悄一瞄:大祭司又給我添茶了。

“不要緊張,”大祭司提著茶壺說,“你們是我請來的,就是我的客人,別這麽拘謹,就當是在自己家裏。”

……那怎麽行呢?在家裏的話,我吃飽了好東西就會往沙發上歪倒,非得曬著太陽裹著毯子打會兒滾才起來;伊摩還說看我這幅懶散樣子,搞不好是只小貓變的——我怎麽能當是在自己家裏呢?

我悄悄去看鐵匠,他端端正正地坐著,視線不躲不閃,筆直地落在大祭司臉上,仿佛她是一張畫,或者一頁寫了字的紙。我也忍不住重新打量她:她剛進來的時候,我以為她是這裏的侍傭,因為她的外表實在過於普通——個頭矮矮的,瘦瘦的,像粒曬脫了水的蘑菇幹,和住在我周圍的街坊阿姨們相比,沒有特別引人註目的地方。一定要說的話,她的雙眉又濃又黑,又粗又直,像兩條碳棒,眼尾和嘴角的皺紋又利落深刻,黑色的發髻盤得很緊,讓她有了些街坊阿姨們身上少見的氣質。

但總的來說,如果她穿著圍裙挎著提籃出現在早市的蔬菜攤頭,我也不會覺得違和。

——“你覺得我不像是‘大祭司’?”大祭司突然轉向我。

我嚇了一跳,趕緊搖頭,使勁搖頭:“沒有沒有,我剛才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我會做泡芙給你吃?”大祭司笑了笑,黑眼睛裏的神情柔和了許多,“從古時候起,‘祭祀’這件事,就和廚房有百般聯系:火堆是神聖的,鍋子是祭具,食物要先獻給天神……”可能是看到我滿臉都寫了“聽不懂”,她又一笑,轉了話頭,“除了泡芙,我還會做蛋卷、蛋糕,還有果汁軟糖,奶油布丁……有機會再請你嘗嘗。”

聽她說到這些,我的嘴巴自動“嘿嘿”笑了起來。直到旁邊的人突然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回過神,抿嘴不笑了。

真是的,都已經長成大人了,怎麽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呢?我生自己的悶氣,氣得掐大腿。

大祭司倒是又彎起嘴角。

“剛才辛苦你們了,”她說,“之後的事情我已經派人去處理,你們不用太擔心。”

我想了想,小聲問道:“那個坑呢?那怪獸是從蚯蚓挖的坑裏跑出來的……坑底下是什麽地方?裏面不會再跑出別的怪獸來吧?”

“應該不會了。”說著,大祭司把最後兩個泡芙推到我面前,又瞇起眼睛朝我一笑。但這一次我沒有被美食迷惑:她只回答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我看了看泡芙,又悄悄望向大祭司。她的眼睛像夜色裏被燭光照亮的毛玻璃,深暗,但沒有光澤。

旁邊的鐵匠突然開口:“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可以讓天重新亮起來嗎?”

——對,我出門的時候還是早晨,鎮上的人才剛剛開始這一天的生活,現在突然跳到天黑,他們一定很慌張。得讓天重新亮起來,讓太陽重新升起來才行。

不然,他們會不會想起,太陽被吃掉的那些日子……?

“我知道你們的擔心,但這很難做到,”大祭司說,“這一個白晝已經加速結束了,如果要讓太陽再次升起,就要把夜晚也加速——那樣的話,這個季節就會少去一天,這對後續的天氣、節日,作物生長,潮水漲落,星辰運行……以及下一個季節的銜接都會造成影響,需要進行計算才能精確補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實現的。”

“那……已經少掉的這個白天呢?”我小聲問。

大祭司朝門口瞥去一眼。

“在三條走廊外,另一邊的房間裏,我們的人正在緊急計算數據,”她說,“損失的這部分白晝會補償到未來的幾天裏——把每一天的日照時間稍微延長一會兒,保證這個季節的日照總長。至於準確的補償時間,會在天亮前得出計算結果。”

說著,她又補充了一句:“失去半天,可以一點點慢慢補上。但如果失去一整天,時間就會出現漏洞,就像被捅了個小洞的泡芙,外表看上去一時沒有變化,但——”

她拿起桌上的一個泡芙,手指輕輕用力,酥脆的面皮上頓時破開一個小口。註滿整個泡芙的奶油立刻從洞裏流了出來,濕噠噠,黏糊糊,泡芙的脆皮都被浸潤了。很快,泡芙在她手中癟軟下來,仿佛一片被擠空了的葡萄皮。

“我知道了,”我小聲說,“如果一下子加速一整天,世界會亂套。”

大祭司朝我笑笑,把已經變得軟綿綿的泡芙放到一旁桌上,用解下來的圍裙擦了擦手。

“總之,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從我的立場,我必須要保證這個世界能在一定範圍內穩定運轉。何況這樣的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我們沒有先例可以參考,只能深入調查,謹慎計算,”她說,“我的使者已經出發去王國各處,他們會對大家解釋今天白晝消失的原因——為了融化一塊梗在泉眼之上,遲遲沒有動靜的堅冰,我們不得不稍微加速了時間。”

這就是所謂的“官方理由”吧?我懂的,大人有時候不得不說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再一想,大祭司的工作就是維持世界的穩定,但剛剛為了救我們,她一下子就讓白晝結束了——可見她還是一心要幫助我們的;要不然,我們可能已經被那個勺子幹掉了。

想來想去,都是因為我把那個坑捅開了,才會發生這麽多糟糕的事。我越想越難過,又想把詳細的前因後果說出來,又怕說出來之後,大祭司會生氣,鐵匠也會罵我……我縮在椅子上,怎麽坐都覺得不舒服,別扭得像塊被忘在窗臺上曬幹了的抹布。

為什麽我只有身體長大了,腦子卻沒有變得聰明,哪怕只聰明了一點點呢?

——“所以你找我們來做什麽?”鐵匠又開口道。

我和大祭司一起望向了他。然後,大祭司笑了笑,為他的杯子裏添上茶水。

“你之前離開這裏,大家都很擔心,”大祭司說,“你去了什麽地方,沒有遇到危險吧?”

鐵匠遲疑了一下:“……我不記得了。”

大祭司張了張嘴,但沒有說什麽,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看你的樣子,應該也不記得我了。”

鐵匠搖頭:“我本來也沒見過你。”

大祭司笑了:“也對——那你還記得鎮子嗎,還有鎮上的人?”

鐵匠又搖頭:“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大家都不太一樣……”

我有些好奇,他記憶中的鎮子是什麽樣的?可鐵匠沒有再說,大祭司也沒有再問。我就不好意思多嘴了。

“想不起來的事情,倒也沒必要一直惦記著,”大祭司說,“不如就放著,不去想它。說不定過段時間,它自己會突然跳出來——就像總找不到的另一只襪子,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

鐵匠皺著眉盯著她看,點頭,又搖頭。

“不行,我好像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說,“必須盡快想起來,馬上想起來,不然……”

他沒說下去,只是又轉過來看我,大祭司也跟著看我。為什麽都看著我?難道還是我讓他忘記的?我被他們盯得緊張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只好端起茶杯喝茶,不料杯口一斜,茶水一下子灑了出來,把我的領子都打濕了。

我趕緊放下杯子,慌慌張張地拍掉身上的水珠。大祭司遞來一張餐巾,我不好意思接,就用袖子擦了幾下,擦完又反應過來——這也太冒失了,大人怎麽能用袖子擦東西呢?大人怎麽能喝水灑出來呢?我頓時又尷尬又自責,整張臉紅得發燙,恨不得當場縮回以前那個小矮子去。

“不要在意,誰都會有不小心失手的時候,別把一點小錯誤放大,”大祭司幫我擦掉桌上的茶水,又往我的杯子裏添了新茶,“不然,等以後你再想起這一天,出現在腦子裏的就是這杯打翻的茶水——而不是‘那時候吃到了很好吃的泡芙,真開心’。”

說完,大祭司把最後一個泡芙推到我面前:“吃吧,很少有小朋友來吃我做的點心。我希望將來我回憶起這一天的時候,想起的是你的笑臉。”

我又臉紅了,愉快的臉紅。然後我小聲道謝,拿起那個泡芙,小口小口地吃掉。雖然它已經有些涼了,依舊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泡芙。

我把最後一塊酥皮咽下,大祭司又露出了笑容。她不笑的時候,有些嚴肅有些嚇人;但一笑起來,神情就非常溫柔。如果我的媽媽也是這樣的,那就好了。

“其實今天把你們叫來,也是怕你們留在那裏會遇到危險,”大祭司說,“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你們回家之後,趕緊去睡一會兒,不然身體一直保持清醒,會很累的。”

說著,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杯碗碟。我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鐵匠也一聲不吭地站起來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大祭司,我有一件事想要問……”

大祭司轉過頭來看我。

“我有兩個朋友……”我說,“他們……”

“他們都很好,”大祭司立刻回答道,“我這兒的那個年輕人,已經開始新一年的工作了。那位女士暫時住在另一處,她的狀態不錯,只是仍然需要休養。”

我一楞:“我可以見見他們嗎?誰都行,我想見見他們。”

大祭司搖頭了。

“現在不行,”她說,“還不到時候。”

時候?什麽時候?我還要追問,大祭司又先一步開了口。

“如果你想見他們,就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不要忘記,”她說,“你是特別的人,對於我們,對於這個世界都是。凡是你所期望的事,都會慢慢實現。”

這番話不久前也有一個創造士對我說過,但我不太信。現在大祭司又重新提起,我不得不又再次思考它的含義。

凡是我希望的事,都會實現——所以我才會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大?

但我並沒有希望我喜歡的人們離開我,為什麽蓓絲,伊摩的哥哥,那個旅行者,還有奈特……現在幾乎都從我身邊消失了?

“你不需要考慮別人的想法,不必擔心自己是否做錯事,是否會被人討厭。你只要用你喜歡的,你希望的方式生活就行了,”大祭司繼續說道,“這個世界正是因此而存在的。”

我擡起頭來,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望向大祭司的臉。她的黑眼睛在燈火下閃閃發光,裏面映出的我也跟著一起被照亮。

“真的嗎?”我小聲問。

“真的,”大祭司認真地答道,“雖然你一直擔心會被照顧你的那位女士責罵,但她也從來沒有那麽做過,不是嗎?”

……對,伊摩從來沒有罵過我。她會給我講道理,會告訴我那樣不對,會教我正確的應對方法……但她確實從沒疾言厲色地罵過我。

“這個世界是為了能讓你幸福而存在的。”大祭司說。

雖然這句話誇張得難以置信,但我有些高興起來。我幫她一起收拾了桌上的東西,又發自內心地誇獎了她的泡芙。大祭司也很高興,把泡芙奶油餡兒的配方寫在餐巾上塞進我的口袋。然後大祭司送我們走到門口,我們在那裏道了別。

臨走前,我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開口問道:“剛剛走廊上有個奇怪的人經過,走起路來會有‘沙沙’的紙聲,那是誰?”

大祭司“噢”了一聲,視線轉向走廊另一頭。

“沒什麽,”她說,“那只是個無法在夜裏安眠的老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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