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公裏的郊外，是一片綿延的青山，山上樹木繁茂，山頂巨石林立，群山中，又有一處山頭，高聳入雲。

山下，是一個占地極廣的人造古城，作為一個旅游景點，這裏常年熱鬧非凡。

站在那處高山頂上，古城風光盡收眼底，但卻因為山勢險峻，且山石並不緊湊，開發難度太大，危險系數太高，所以，景點的全景觀景臺，也只是修建到了半山腰，觀景臺以上，人造的防護鐵網，平鋪延伸，仿佛一雙巨大的羽翼，將觀景臺護與其下。

祝九常常喜歡在深夜坐在山頂一邊喝酒，一邊欣賞腳下被千萬盞彩燈照亮的古城。

燈光璀璨，對比著夜空中的星辰都失了顏色。

陳漫在祝九身邊坐下，那裏早已經多了一杯酒，似乎就在等著它的主人來將它飲下。

陳漫默默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喝著，好像專程趕來，就是為了這杯中之物。

“你一定不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來這裏”祝九的聲音在身邊想起，淡淡的，帶著溫柔。

“白天的時候，從這裏看去，只可以看到它的街道輪廓，縱橫交錯，看上去並沒有美感，甚至還有點雜亂無章，相比較，周圍湖光山色似乎更吸引人”

“夜晚的時候，夜色吞噬一切，唯獨它，在燈火齊明的襯托下，顯得美麗而靜謐”

“有時候，只有比它更美的景色，被其他東西掩蓋的時候，才能襯托出它的美”

陳漫靜靜聽著，知道他有話外之音，雖然她並不是聽的很明白，但她也不想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也知道，為了心中所想，你願意付出所有，但是，小漫，相信我，如果你知道緣由，一定不會快樂”

“你和阿宇的現狀，就像這夜色中被燈火襯托的古城，因為目光所至的範圍就那麽大，所以你會覺得美好，你會憧憬”

“但是當天光乍亮，它就成了最不起眼的建築，你一定不會想去研究它的城墻和別的城墻有什麽不同”

祝九話落，喝了一口酒，看向陳漫，眼裏似有期望，期望他的這番話，能讓陳漫打消念頭。

“不，你不知道，我說過，我不僅僅想要找回他的記憶，我還幻想著和他的一生一世。”

“我看得到他眼底的失落，我感受得到他心裏的難受，你知道嗎？他失落的時候，我比他更失落，他難過的時候，我比他更難過，每當那時，我就恨我自己，為什麽沒有三頭六臂，為什麽沒有通天本領，為什麽不能替他失落，替他難過”

陳漫轉頭，也看向祝九：“祝九，我知道，作為好友，你擔心我，但是，也請你相信我，再壞的結果，我也可以承受，我從來都認為，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我相信，我總會找到解決辦法”

“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祝九嗤笑一聲，似無奈，似嘲諷：“小漫，如果有解決辦法，我怎麽會……”看你傷心難過而無動於衷。

後面的話，似乎被風吹散，陳漫沒有聽清：“一定有解決辦法，所以，求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為什麽，我和他永遠不可能？”

“如果要你做一個選擇題，一個是幫阿宇恢覆記憶，一個是和他在一起，你要怎麽選？”祝九眼底的悲傷，就像這夜色，濃的化不開，他垂眸看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古城，斂去情緒。

“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麽關系？”

“你先回答我！”

陳漫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明顯，她突然沒有了聽答案的勇氣，但是，她知道，逃避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不但不能解決問題，也許還會讓問題越來越嚴重，所以，她還是要鼓起勇氣面對。

“兩個我都要！”陳漫語氣堅定，她都要，她必須都要，放棄哪一個，都會讓她痛苦、遺憾。

“魚和熊掌……”祝九的聲音涼涼的，讓陳漫聽著覺得渾身發冷：“小漫，有些東西，真的是不可兼得的，所以，你必須做一個選擇”

“我不管你什麽選擇題，我只想知道答案，告訴我答案，答案！”

陳漫嘶吼出聲，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壓抑的氣氛逼瘋了。

夜風拂過她的眉眼，她的臉頰，她的發梢，每一次吹拂，都仿佛夾雜著寒冰利刃，直往她的皮膚裏鉆，鉆進她的心裏，切斷她最後一絲冷靜。

“你就是他的記憶！你聽明白了嗎？你就是他的記憶，所以，你告訴我，如何二者兼得？”祝九歇斯底裏，他這輩子都沒有覺得，原來說話，也是一件非常耗費精力的事情。

“什麽……什麽意思？我就是他的記憶？我以前認識他嗎？”

陳漫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明明知道，祝九說的，並不是她問出的這個意思，但她還是這麽說了，也許，她潛意識裏，更希望聽到祝九的回答，與她所講相符吧。

“小漫，你明知道，我說的，並不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何必，自欺欺人”

祝九像是很疲憊，一條腿盤著，與地齊平，另一只腿蜷起，一條手臂，隨意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拿著一杯酒，但似乎，連遞到嘴邊的力氣都不夠。

祝九握杯的手，緊了松，松了又緊，杯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捏碎，碎片紮在手心裏，他好像沒有痛覺似的，血從指縫汩汩流出，洇濕一片泥土。

“小漫，別在自欺欺人，你的真身沒有任何形態；你的本源與他出自同宗；他的靈力你不需要轉化就可以收為己用；他選擇A市定居，並不是隨意而為，而是牽絆所致；你與他看上去性格迥異，實則大同小異，你們同樣孤傲，只是你被這世俗所染，善於偽裝，而他更願意坦率……小漫……”

“阿宇他，永遠不會動情，因為他情絲已斷，所以，他永遠不會愛上你；若你堅持要為他恢覆記憶，那麽你，就要回歸本源，永遠消失。可是，無論你選擇哪一個，都不會是一個好的結局”

話音一落，一片寂靜，風停了，蟲兒不吵了，連呼吸似乎都已經停止。

陳漫突然開口，語氣嚴肅，面無表情，看上去，似乎和平時沒兩樣，可是，握著杯子的手，卻不停的在顫抖，幾乎令她握不住酒杯：“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有一點你說對了，我善於偽裝。你以為你是我的好友，但其實在我心裏，沒有人可以和我真正成為朋友，你以為你了解我，其實那都是我演給你看的”

“是，你是天上高高在上的酒仙，我一個小小的精靈，原本是不配與你成為朋友的，可是耐不住你自甘下賤呢，好好的天界你不待，你跑到凡間來找朋友”

“祝九，你太幼稚，你以為這是小孩子的世界嗎？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敬個禮，握握手……哼~現在幼兒園的小朋友都不會信！”

“我不過就是跟你喝了幾次酒，你就把我引為知己，我要是隨便假裝給你點關心，你是不是就要哭著喊著跟我結婚呀？哈哈，太可笑了，太幼稚了！”

祝九一句話也沒有說，呆呆的看著陳漫，似乎是因為陳漫的話，給他的震撼太大，楞在了那裏，又好像是因為傷心到了極致，已經無法言語。

陳漫仰起頭，一口幹盡杯裏的酒：“謝謝你的酒，要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也喝不到這麽好喝的酒，再見！”

陳漫嫣然一笑，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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